《捡到一只太宰治》甜笼

5、第 5 章

　　我有大部分时间都投于工作。

　　从儿童到少年、再到现在，我自认为非常敬业。我认同并且享受我的工作，这也是长久以来我还能维持热情的原因。我曾经的朋友评价我是“社会意义上的工作狂”，究其原因，不过是我不像其他人把工作作为生活的负担。
　　可坐在办公间的这一上午，我难得没能保持对工作的全神贯注。一种毛骨悚然、仿佛恶灵出现在身后的寒意困扰着我，纠缠不放。
　　——社长正透过玻璃墙观察着我。
　　我对他人投射到身上的视线一贯非常敏感，半面可视的墙面起不到任何伪装作用。但这无济于事，我不可能敲门过去提醒对方。社长于我是集团的唯一关联，得罪他不是明智之举。
　　集团是个爱护员工的好集团：固定薪资、高额奖金、严守劳动法工时、法定节假日完善，食堂和宿舍的环境也非常好。作为集团的一名中层人员，理论上我不该受到社长的过分关注。
　　果然还是因为这次“假期”吧。

　　“森川君是个非常认真负责的人呢。”
　　我冷静地打包好文件，拷贝交给了微笑看着我的男人。他不像是已经接近四十的单身汉：皮肤很好，脸上皱纹的痕迹很浅，不算帅气但温柔又充满亲和力的长相。
　　他微微笑着，语调几乎没有起伏：“森川君，孩子的病好了吗？”
　　“是。这些天多谢社长。”
　　虽然也有好好工作，一些不能带回家的文件不可避免地被拖延。尽管那些是由我独立负责，不会对他人造成影响，也难保有同事不去抱怨。这些天，集团对我的内部说法是“外出务工”。这借口不算高明，但至少合情合理——相比于在家照顾生病的小孩足足一周。
　　“说起来还是没法想象……我一直以为森川君是单身，结果连孩子都有了吗？”
　　社长温和地与我交谈。我不太擅长应付这种人设，只含糊地点了下头。
　　在日本，收|养孩子是设有年龄标准的，我还没到达标准线。如果向外透露“被照顾的孩子并非亲子”这条讯息，也许会引起日常挥洒好奇心的那些人的关注。言多必失，不如从根源斩断问询——反正古怪的下属不愿意透露家庭信息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事。
　　这也许能算我拒绝太宰治的理由。我控制不住去回忆那个黄昏。

　　“森川先生——能带我看看你的工作吗？”
　　太宰拖长了音，不紧不慢地说着。
　　我看着那张脸。在修养了一段时间后，他那些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瘦削和不健康的苍白已经褪去，微微笑起来的模样乖巧极了。他身上的气息很平和，像是我曾见过的神奈川的海——一种温柔又静谧的深远。他说这话的真实想法我无从得知，可看上去是近乎虚假的柔和恳切。
　　“……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我愣了一下。
　　……是，连我也没有想到，我对那张平静的笑脸说出了拒绝。
　　我自认为所从事的职业不需要掩藏，哪怕工作肮脏不堪，太宰对此也不会有超出想象的回应。但那一瞬脱口而出的拒绝真情实感——这让我感到困惑，又似乎理所应当。
　　我把太宰视作我收养的孩子，却又偶尔觉得这是个需要保持警惕的对象。他在无害与危险中徘徊，身上破碎的割裂感折磨着我。
　　我发觉我第一次清醒地审视他。
　　我以为太宰会吃惊，毕竟这是我头一回没有同意他明确的要求。他却非常平静，注视我的目光没有半点变化，好像完全意料之中。我似乎露出了惊吓的表情，于是他慢慢地笑开了。
　　“难得看到森川先生的表情变化呢。”
　　我回过神，“……我也不是机器人。”
　　“实在难见嘛。”他笑容生动起来，挤眉弄眼，“森川先生一直一副超——冷静的模样，总觉得沉着到了可怕的地步呢！现在看来，森川先生确实是个表情正常的人类啦。”
　　我之前很面瘫吗？
　　他这副模样冲淡了我内心莫名产生的愧意。他是看出来了，很诚恳地摆手：“森川先生非常好心。捡我回家、替我担负医药费和生活费 ，不嫌麻烦地亲自照顾——”
　　他是在夸我，是向我表达收留他的感激，可他脸上奇异的笑让我没办法说服自己。他放轻语调，像是梦呓一般。
　　“森川先生看上去非常神秘。……不知道为什么，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我飞快地回忆，笃定道：“我们没有见过。”
　　我信任我的记忆力。更何况他是如此特殊，绝不会变成记忆中被淡忘的一员。他闻言点了点头，既不失望也不欢喜，只是又挑起了个话题。
　　“森川先生觉得我是做什么的呢？”
　　这是什么职业猜测的会议吗？不过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我仔细思考着，看他把长袖挽起一截，绷带包裹着白皙的小臂。我的视线在上面短暂停留，那些被遮盖的伤痕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随便做什么……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笑容扩大，“不愧是森川先生呢！”
　　我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你想去工作吗？”
　　“诶？森川先生可不要这么折腾我，我可是享乐派哦。”
　　他起身、抬手，转了个圈，姿态有种舞蹈般的优雅和力度。他环着不存在的人影踩了个内侧旋转，带着少年人的洒脱展开手臂。
　　“唔……”我沉思道，“你会跳舞啊。”
　　“杏子小姐教给我的。”
　　杏子小姐……一个陌生的、也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的名字。这个名字给我带来一点迷惑。他在我的注视下挠挠脸颊，竟露出少年怀春般的羞涩。
　　“只不过是玩乐时碰到的美丽的小姐——”
　　我实在是吃惊。他又笑了起来，手指在眼前摆了摆。
　　“不要剥夺我的一点小爱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