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
-
对一个监狱来说,集体暴乱与市长亲自视察工作发生的几率大概是一致的,都是不太可能。
但就在今天,这两件事居然同时发生了,监狱长一边护着邹世黎往自己的办公室跑一边在心底咒骂着,自己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竟会在同一天遇到两件千年不遇的事情。
不时有些犯人来追赶他们,监狱长质问身边的刚刚赶来的狱头,道:“山下警察局的人呢,怎么还没有来!”
“快了快了!”狱头匆匆忙忙的,他护着监狱长和邹世黎,道,“他们听到枪声肯定很快就过来了!”
囚犯四处逃散,让狱卒们难以招架,正在这时,驻点在山下的警察局听到枪声,迅速赶了过来。他们带着武器,对着逃窜的犯人毫不留情的开始射击起来。
“全都抱头蹲下!不许动!”警察们大喝着,子弹一发接着一发,撕破尘土飞扬的空气,直直的射入了东窜西跑的□□中。一波又一波的人倒下,不时有些胆小的已然停止跑动,抱头蹲了下去。
场面逐渐被突然赶到的警察控制住了。
“快跑!朝里跑!”胖子见情况不妙,一把拽住杨慕次就朝牢房里面跑去。两人趁乱跑回牢房,五爷听到了外面的声响,也开始了纵火。只见他拿了一盒火柴,经过一个牢房便点燃一颗,火柴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的落在了干燥的茅草上,冒着浓烟的火焰像是迅猛的野兽,瞬间膨胀吞噬了一切。
三人汇合,由五爷带路,齐齐朝废弃的下水道跑去。只是五爷瘸了一条腿,杨慕次断了一只手,尽管两人相互支撑,速度却还是较正常人慢了不少。更为致命的是,三人跑到了一处走廊,竟有两个警察在前面。
杨慕次忙拽着五爷往回跑,却被五爷拦住了:“这条走廊是通往废弃下水管的必经之路,穿过这里,就到了。”
“什么?”杨慕次觉得无望,警察的手里有枪,他现在受着伤,如果硬碰硬的话,胜算不大。更何况身后还有追击的人,如果在这里耽搁了太多时间,只怕会被前后夹击。到那时,便只有死路一条。
正说着,那两个警察也发现了他们,警察端起枪,对他们呵斥道:“不许动!抱头蹲下!”
杨慕次看着五爷,他希望五爷能给他一个别的选择。可令他失望的,他听到五爷说:“我们只能冲过去。”
“但是他们手里有枪啊。”杨慕次觉得五爷简直在开玩笑,如今他们这个样子冲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没时间了,你们赶紧走!”正当杨慕次和五爷僵持的时候,胖子却突然朝着那两个警察冲了上去。警察见到胖子朝这边跑来,纷纷朝他开了枪。
“胖子!”五爷大喊道。
“你们快走!”胖子中了两枪,却仍旧没有停下脚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开双臂,一跃而上。他像是一座伟岸的大山,将那两个警察扑倒在地。
那一瞬间,杨慕次感受到了一种悲怆。他从未想到过,原来非亲非故的人,也可以为之付出生命而不悔。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江湖义气吧。不因钱财不惧生死,只为了心底那份单纯的情谊。
“快走!”胖子压着那两个警察,为五爷和杨慕次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杨慕次见状忙拽着五爷朝前冲去,他们跑过胖子,五爷回过头去望了一眼,胖子嘴角渗着血,对他笑道:“五爷……你一定要逃出去啊……”
五爷眼含泪花,不敢再看胖子。两个警察从胖子的身下钻出,想去追五爷和杨慕次,已经进入昏迷状态的胖子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那两个警察的脚腕。
警察没想到这个胖子竟还有力气,他们在胖子身上又连开了几枪。胖子只是觉得整个身体都失去了知觉,血像是波涛汹涌的江河,从自己的嘴里倾泻而出。胖子的眼睛瞪得老大,他的意识已经渐渐丧失,但嘴里却还是呢喃着:“五爷……你一定……要逃出去……”
胖子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气息,他的头重重的砸在了地上。身后赶来的警察从他逐渐僵硬的身体上踏过,挤压出了他身体里最后的热血。胖子死了,为了五爷和杨慕次而死。可五爷不知道,胖子直到死去,他的手还保持着抓住警察脚腕的姿势。
五爷提前踩过点,他移开早就放在下水管道上的木板,率先跳了下去。杨慕次紧随其后,同时也不忘将木板移回了原位。
管道不甚宽敞,前后仅能容纳一人通过。五爷在前,杨慕次在后,两人一路无言,只是默默的跪爬着朝前走去。管道里很黑,也很安静,走了一会儿,杨慕次突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啜泣。杨慕次知道五爷心里难受,他说道:“走了这么久,应该不会有人追上来了。五爷,你歇一会儿吧。”
“不行,我不能歇。”五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他发了疯似的朝前走着,“这个机会是胖子用命给我换来的,我不能辜负他。”
杨慕次知道五爷心里难过,他柔声说道:“要是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
人在悲伤的时候,往往最怕安慰。那些柔声细语就像是开启心墙的一把钥匙,所有坚固的防守都在瞬间崩塌。
五爷到底还是没忍住。
也许是黑暗滋长了悲意,也许是安静酝酿了酸楚。杨慕次听到了五爷放声大哭,很难想象,一个令人闻风丧胆杀人如麻的五爷,竟也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这个下水道,但是我一直都没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杨慕次静静的陪了五爷许久,才听他说道。
“因为胖子?”
“嗯。因为我答应过他,要带他一起走。可谁想到……谁想到… …”五爷的声音又变得哽咽,“他才17岁啊,他还是个孩子啊。”
杨慕次也莫不感到难过,17岁,一个本该沐浴在阳光下享受着自由与安乐的年纪,却为了别人,永远的,将生命停留在了血腥阴暗的监狱里。甚至,连个被安葬的机会都没有。他曾经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身体,最终的归宿也不过是爬满了老鼠与蛆虫的乱葬岗罢了。
普天之下,在照射不到的角落,这样的生命又何其之多呢?
暴乱已被镇压,邹世黎坐在办公室里,阴森森的看着向他汇报的监狱长。
“上上下下已经找了好几遍了,活着的人死着的人,都没有找到那个小子……”监狱长说着,最后的声音已经微如蚊呐。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大活人竟然就让他这么跑了!”邹世黎震怒,他拍桌而起,“你这个监狱长的位置,是不是不想要了!”
“市……市长。”监狱长吓得险些跪了下来,“我们的人发现地下有个被废弃的下水道,他、他一定是从那里逃走的!”
“知道是从哪里跑的还不快给我追!”邹世黎指着监狱长的鼻子骂道,“蠢货!没用的东西!这么大的监狱,连个人都看不住!”
“是是是。”监狱长附和着,“您教训的对,是卑职无能,是卑职的错。”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邹世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仿佛在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他睨了一眼畏缩在自己面前不敢抬头的监狱长,突然有了新的决定。
“你,现在把所有人都给我集合到操场上。”邹世黎变得异常冷静。
“狱卒也算吗?”监狱长试探的问道。
“所有人。”邹世黎重复道。
“是!”对于邹世黎的命令,监狱长再不敢有一丝犹豫,忙跑着去办了。
所有的狱卒和犯人都被集合到了操场上,在暴乱中死去的人还没来得及抬走,整个操场上尸横遍地血流如注。
监狱长站在阁楼上,都能闻到下面冲天的血腥气。
邹世黎的身边各站了几个守卫,他们每个人都拿着一把冲锋枪,严阵以待。邹世黎刚刚处理好儿子的丧事,他本想在今天杀了杨慕次给自己的儿子陪葬,可是却被那小子逃走了。邹世黎双眼浑浊无光,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是干枯的树皮。
“市长,人已经集合好了,不知您有何指示?”监狱长见邹世黎半天都没有动静,底下一直议论纷纷,他这才壮着胆子上前问道。
“指示?”邹世黎的声音阴晦低沉,他瞥了一眼监狱长,出其不意的掏出枪来对准了他。监狱长瞬间跪了下去,他哭着祈求道,“市…市长,您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我…我一定会把杨慕次那小子抓回来,一定会的!”
“不必了。”邹世黎的嘴角露出毒辣的笑容,他瞄准监狱长的眉心,叩响了扳机。
“砰——”枪声响起,监狱长带着惊悸与恐慌,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身体直直的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我要你们所有人——”邹世黎朝着下面喊道,“给我儿陪葬。”
邹世黎话音刚落,站在他身边的守卫们便全都用机枪朝着下面扫射起来。众人见状,害怕的四处逃窜,可操场的大门早已被锁了起来。操场里一片平坦无遮无挡,手无寸铁的囚犯和狱卒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全都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人起来。
夕阳西斜,光辉渐柔。晚霞映照着山林,红得像血。邹世黎满意的看着远处下沉的日光,耀得睁不开眼来。
五爷凭借着丰富的经验,终于带着杨慕次成功找到了下水管道的另一个出口。他们挖通了被泥土淤堵的出口,顺着河水游到了岸边。
此时天已全黑,河边的夜晚寒意更甚,连空气中都透着冰似的凉。五爷看了看坐在岸边筋疲力竭的杨慕次,重重的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小子,我也算是履行了承诺,把你带了出来。”
杨慕次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指了指受伤的手臂,道:“这算是你对我手臂的补偿。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五爷笑笑,他用手揉了揉杨慕次湿漉漉的头发:“你小子,嘴还是那么硬。”
杨慕次也笑了,他看着脱下衣服拧干的五爷,问道:“你以后要去哪里?”
“怎么,想跟着我?”
“我只是问问。”杨慕次说。
“走到哪算哪吧。”五爷拧干了衣服,又将衣服穿好,“我孤家寡人一个,在哪里都没有家,可是哪里也都是我的家。”
“你倒是看得透彻。”
五爷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对着杨慕次说道,“你一会儿就沿着这条河走,大概走半个小时就能看到人家了。你身上还有伤,又泡了水,还是早点去看医生比较好。”
“好,我知道。”
“那我就先走啦。”五爷在黑暗中朝杨慕次挥了挥手,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小子,我们江湖再见。”
“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