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年少春衫薄（二）》杨慕次的五发子弹

36、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俞晓江坐下来，神情肃穆：“老余牺牲前将他掌握的情况全都告诉了我。目前我知道的是，侦缉处还有两名我们的同志。”
　　“两名？”夏跃春有些吃惊，“我知道侦缉处有一位代号为绿萝的同志，竟然还有一位？”
　　俞晓江点头：“那是老余单独发展的下线，平时只与老余单线联系，代号飘风。”
　　“那你联系上这两位同志了吗？”丛峰问道。
　　“还没有。”俞晓江说，“老余被捕一事过于蹊跷，我现在无法肯定那两位同志是否叛变。 ”
　　丛峰赞许地点点头：“你考虑得很周到。”
　　“杜旅宁那边有什么线索吗？”夏跃春问道。
　　“没有。”俞晓江想着杜旅宁最近的反应，“他近期的几个大的行动，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是个很警惕很有心计的人，从他那里很难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可我们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要赶快确认绿萝和飘风两位同志是否叛变，否则接下来一定还会有更多的损失。”
　　俞晓江陷入了沉默，如今的形势紧迫而又严峻，可接头一事却不可草率。一时间，俞晓江只觉得心乱如麻：“下周，司令部会在百丽皇宫大酒店举行军人联谊舞会，司令部的所有在编人员都可携家属参加。我想，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观察他们，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
　　“我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丛峰说道，“平日里的接触太刻意了，舞会当天人员复杂情况混乱，就算真有什么计划也方便行动。”
　　夏跃春也点点头表示同意，但想着俞晓江刚刚说的话，夏跃春不由得试探地说道：“我陪你一起去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些。”
　　“一起去？”俞晓江素来习惯了独自行动，面对夏跃春的提议觉得有些别扭。
　　“我看可以。”丛峰心里怎会不知自己老同学的想法，忙帮着夏跃春说话道，“不是说可以带家属吗？你们两个一起去的话一是相互之间有个照应，二也可以向大家宣告你们的身份，这样你们以后的接头也不会引起他人的怀疑。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俞晓江本想拒绝，但见丛峰说得在理，也便默许了他们二人的提议。

　　俞晓江回到侦缉处，刚好见到在走廊里吸烟的杨慕次。
　　“闷闷不乐的，有心事？”俞晓江走上前去，问道。
　　杨慕次见到俞晓江，忙掐灭了烟头，而后立正站好，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俞秘书。”
　　俞晓江对于杨慕次客气的疏离有些失落，她淡淡的笑道：“在我面前也需要这么拘束吗？”
　　杨慕次对于自己的反应也有些意外，他太过于紧张了，紧张道已经不自觉地将身边所有人都划归成了自己的敌人。
　　可说到底，俞秘书的确是自己的敌人，不是吗？
　　杨慕次看着俞晓江，眼神里的惆怅更深了几许，不管从前在特训班他们的关系如何要好，如今在侦缉处这座樊笼里，他们都只是敌人。
　　“俞秘书有事吗？”杨慕次僵硬地笑笑，并未回答俞晓江的话。
　　俞晓江感受到了杨慕次的有意疏远，她能理解杨慕次那种如履薄冰的恐惧无助，也能体会杨慕次封闭自我的无可奈何，毕竟，这都是她曾经历且正在经历的。
　　她很想同杨慕次相认，只是，她不能冲动。在没有确定两人是否叛变之前，她什么都不能做。
　　“中午一起吃个饭吧。”俞晓江主动邀请。
　　“吃饭？”杨慕次被吴瑕的事情弄得心力交瘁，他属实没有精力再去应付多余的交际，“对不起俞秘书，我那里还有很多工作，可能……”
　　“没关系，你忙吧。”俞晓江仍旧满目温柔。
　　“下次，下次我一定请俞秘书吃饭。”杨慕次无不感到抱歉。
　　俞晓江笑笑，却没有回应什么。她站在原地，默默看着杨慕次离开的背影，她的心里却不受控地泛起了波澜。
　　阿次，你会和我站在对立面吗？

　　“丛小姐您来了。”杏儿看到丛惠，无不热情地招呼了上去。
　　她是新来的小丫鬟，长得漂亮人也机灵，一双巧嘴哄得整个杨家上下没有人不喜欢她。虽然现在还没有确定，但她看得出来，杨家大夫人的位置，早晚是丛小姐的。
　　丛惠笑笑，问：“阿初在家吗？”
　　“就知道您是来找我们爷的。”杏儿将丛惠迎了进去，对着她朝楼上一指，“爷在婴儿房呢，自从这两个小少爷来了，我们爷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便就是对二爷，都没有这么上心过。”
　　提及孩子，丛惠有些怅然若失。阿初和他的前妻，爱已破碎，却留下了爱情最完美的结晶。而她与阿初那些羞涩的甜蜜的过往，不过只剩下脑海中几个若隐若现的画面罢了。
　　羡慕吗？她羡慕。
　　嫉妒吗？她也嫉妒。
　　丛惠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高傲如她，面对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本该潇洒离去，可不知为何，碰到阿初，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原则全都消失不见了。她甚至愿意抛弃自我，只是在阿初的生命里扮演着另一个角色。
　　只要，她能陪在阿初身边。
　　丛惠久久的沉默让杏儿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唱话了，忙改口道：“孩子还小，没有母亲照顾可是不行的。我没有见过从前的夫人，不过我们爷找了她那么久她都不愿回来，甚至还狠心抛弃了孩子，我想，这样的女人是没资格做杨家的大夫人的。”
　　提起雅淑，杏儿不由撇了撇嘴。不光是她，杨家所有的家丁丫鬟们对这位神秘的夫人都颇有微词，抛夫弃子，想来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别这么说。”丛惠劝道，“我想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有什么苦衷，什么苦衷能让她连孩子都不要。”杏儿撇嘴，“这样的女人，肯定既虚伪又狠毒。”
　　“既虚伪又狠毒？”杨慕初缓缓从楼上走下，一改往日的温柔和蔼，语气里的怒气毫不掩饰，“谁教你这么在背后编排夫人的？”
　　杏儿从未见过这般恼怒的杨慕初，她知道自己惹了祸，慌忙跪了下去：“爷，我……”
　　杨慕初走到大厅，看都不看杏儿一眼，只是质问身后随行的福伯道：“这就是你招来的人？福伯，你也是家中的老人了，难道不知道我最讨厌这种尊卑不分在背后乱嚼舌根的人吗！”
　　福伯也未曾料到杨慕初会是如此的恼怒，阿初和阿次是他从小照顾到大的，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主仆。按理说福伯早已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只是他对阿初和阿次两位少爷实在放心不下，这才一直待在杨家。印象中，素来温文尔雅的大少爷，还是头一遭朝自己发火。
　　一旁的丛惠见到这般的杨慕初，只觉得如此陌生。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杨慕初，问道：“尊卑？阿初，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从前的你不是最讨厌旧式家族主尊仆卑的吗？不是你告诉我人人生来平等的吗？可是你……你变了……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初。”
　　“变了？”杨慕初看着丛惠，冷言道：“这才是真的我。或许，你从来没有真正认识我。”
　　丛惠被杨慕初冰冷的眼神吓到，她连连后退，杨慕初的眼神冷到了心里，她莫不感到心痛，从前阳光纯真的少年郎，再也不会回来了。
　　“杨先生我想我们今天并不适合见面，再见。”丛惠保留着自己最后的一点体面，在眼泪落下之前仓惶离开了。

　　杨慕次回到家中的时候，正看到杏儿跪在大门外面哭。杨慕次诧异地走过去，没想到杏儿一见到他反而哭得更加厉害了。
　　“二爷，二爷您帮帮我，您帮帮我吧。”
　　杨慕次被杏儿抱住了腿，动惮不得，他只得先把杏儿扶起，道：“你先别哭，有事慢慢说。”
　　“二爷。”杏儿一双大眼睛此时红肿得和核桃一般，可怜巴巴地望着杨慕次，“大爷要赶我走。”
　　“我大哥？”杨慕次更加疑惑，他大哥素来不是那么苛刻的人，杏儿犯了什么错，竟要赶走她？
　　“杏儿你和我说实话，你做错什么事了？”杨慕次严肃地看着杏儿。
　　“我……我……”杏儿垂下头，紧紧咬着嘴唇，“我在背后说了……说了大夫人的坏话。”
　　难怪。杨慕次似乎明白大哥的怒气从何而来了。大嫂是大哥心头的一道疤，触之便必定鲜血淋淋。
　　杨慕次轻叹了一口气，大哥此时一定正在气头上，这就有些难办了。
　　杨慕次的沉默让杏儿愈加害怕，她哭求道：“二爷，二爷您救救我吧。我是逃难来的，在上海无亲无故，如果大爷要将我赶出杨家，那我只能流落街头了。二爷……”
　　杨慕次看了看瑟瑟发抖的杏儿，此时正值严冬，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衫，却已然在寒风中冻了许久。到底还是心软，杨慕次将自己皮衣脱下，披到了杏儿的身上，然后对她说：“你去找福伯，让他给你安排一个后厨的活。暂时就不要到前厅去了，免得让我大哥看到你。”
　　杏儿裹着杨慕次温暖宽大的皮衣，一股暖流淌过心底。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再次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到地上去。
　　“二爷，谢谢您……谢谢……二爷。”
　　“以后可不能乱说话了知道吗？”杨慕次伸出手来，温柔地揉了揉杏儿的头。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而已。
　　“嗯……知道了，二爷。”

　　杨慕次轻轻推开他大哥房间的门，一股浓郁的酒味混合着屋内闷热的气体扑面而来。杨慕初颓疲地瘫坐在地上，衬衣的领口开了一半，头发软趴趴地顺下，凌乱却又乖觉。
　　杨慕次走到他大哥身边，脚边是两瓶已经喝完的烈性酒。他将那两瓶酒踢到一旁，挨着他大哥坐了下来。杨慕初却只是垂着头，不知是醉意正酣还是情绪低落。
　　“雅淑为什么这么狠心。”许久，杨慕初才开口说道，委屈得像是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杨慕次想宽慰他大哥几句，可是却没由来得想起了荣华，那个本该成为自己妻子却消失在自己生命里的荣华。一时间杨慕次也有些郁闷，他抢过大哥手中的酒瓶猛灌了几口，道：“女人都是这样，狠心又负心。”
　　“可我还是爱她。”杨慕初又抢回了阿次手里的酒。
　　“我又何尝不是呢？”杨慕次自嘲地笑笑，只可惜，他现在连说爱的资格都没有，“大哥，把大嫂找回来吧。你们明明彼此相爱，不该这样互相折磨的。”
　　“彼此相爱……”杨慕初含混不清地说道，“她还爱我吗？”
　　“大哥。”杨慕次正色道，“就算大嫂不爱你了，你们也要当面给对方一个解释不是吗？”
　　“当面？”
　　杨慕次沉默了，他多么羡慕大哥，还有挽回感情的机会：“不要像我和荣华一样，等到天人永隔才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