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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第三十一章
      吴瑕。
      杨慕次眯了眯眼睛,吴瑕隶属于情报组,是处里的老人了,为人低调和善,大家都叫她瑕姐。
      杜旅宁对老余的反应很是满意,他看了看杨慕次,问道:“没记错的话,我让你看过侦缉处所有人的档案?”
      “是。”
      杜旅宁点点头:“现在,给我们尊贵的客人介绍一下吴瑕的资料吧。”
      “是。”杨慕次领命,立正站好,“吴瑕,女,35岁,江苏江阴人。1910年与江苏的一位劳工结婚,次年诞下一子。但在几年前那场横行的瘟疫中丈夫及孩子病逝,孤身一人来到上海,在同乡章资文的引荐下进入到侦缉处情报组工作,直到现在。”
      杜旅宁暗暗赞许杨慕次的记忆力惊人,但仍旧不动声色地对老余说道:“这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档案了,我想你现在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发现吴瑕有问题的。”
      “这是你的事,我并不关心。”
      “可我觉得你应该关心一下,被自己的下属背叛,这种滋味不好受吧。”杜旅宁说着,也不管老余想不想听,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吴瑕独处异乡、孤身一人,可偏偏却没有住在侦缉处提供的宿舍里。我派人暗中跟踪吴瑕,她的生活圈子也很简单,每天的行动轨迹就是侦缉处以及在赫德路352号的一栋小楼。我查过那栋小楼,房主是一对旅居海外的年轻夫妻,将小楼出租,上下两层共租给了四个用户。吴瑕就是其中一个。”
      “只是不在侦缉处的宿舍住而已,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当然没有问题。只是,巧的是,吴瑕住的地方就在赫德路菲林酒庄附近。从吴瑕的房间窗户看去,可以很清楚的观察到菲林酒庄的一举一动。我看了那日菲林酒庄的行动报告,整篇皆未曾提及你,但是当时李沁红已经派人封锁了整条街,你又去了哪里呢?”
      老余索性闭上了眼,只是静静地听杜旅宁说着。
      “更凑巧的是,我问了与吴瑕住在同一处的租客,他们说就在那日,一向独居的吴瑕竟来了一个男人找她,那么,那个男人会是谁呢?”杜旅宁看着老余,明知故问。
      “所以你就密捕了吴瑕,用你们侦缉处的那一套对她严刑拷打,逼她就范?”老余冷哼一声。
      “我并没有对她下手,是她主动要叛变的。”杜旅宁说道。
      老余看着他。
      “我说的是事实。我只不过是发现了一个秘密而已,我用这个秘密同吴瑕做交换,我们各取所需。”
      “什么秘密?”
      “我一直派人跟踪吴瑕,终于有一天,我看到她去见了一个孩子。我记得吴瑕的丈夫以及孩子早已死于一场瘟疫,你说这个孩子会是谁的呢?”杜旅宁话说的隐晦。
      “杜处长好手段。”老余气定神闲地坐在刑椅上,他突然心情变得很好,杜旅宁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虽然他觉得可惜,但是他知道,阿次一定会解决掉叛变的吴瑕的。
      “可惜我现在被绑着,不然我一定为你鼓掌,恭喜你在这场毫无意义的内耗中大获全胜。”
      “你不用这般讽刺,你知道的,你们那一套理论对我来说毫无作用。”
      老余不再说话,只是阖上了双眸,闭目养神。他知道他时日不多了,不过剩下的事情有了交代,他也可以死而无憾了。
      杨慕次却不像老余这般泰然自若,他情绪复杂地看向老余,这一眼,只怕会是永别了。

      “阿次。”楼梯口处,俞晓江叫住了正往楼下走的杨慕次。
      杨慕次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俞晓江:“俞秘书有事吗?”
      俞晓江缓步走来,看了看穿上了大衣外套的杨慕次,问道:“怎么,有任务?”
      “就是正常的外勤。”杨慕次说,“也不算什么任务。”
      “你的伤……”俞晓江关切的问。
      “好得差不多了。”杨慕次拍了拍肩膀,“不碍事的。再说高磊和刘云普替我顶了好几天的班,如今我回来了,自然要还回来。”
      “嗯嗯。”俞晓江点点头,将手中的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给我的?”杨慕次有些疑惑,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份文件,居然要俞秘书亲自交给自己。按理说,这些琐事从来都不需俞秘书经手的。
      杨慕次狐疑的打开文件,当看清里面的内容时,他的手不受控地抖了抖。这是杜旅宁亲自下方的命令文书,里面写着,将于三日后在光明街菜市场击毙老余,行刑人——杨慕次。
      杨慕次瞥了一眼俞晓江,心虚地掩饰着自己不经意间露出的小动作,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天越来越冷了,冻得人发慌。”
      俞晓江没有戳破杨慕次的伪装,只是露出了一抹笑容,温柔地把笔递给了杨慕次:“签字吧,阿次。”
      “好。”杨慕次不敢再犹豫,快速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杨慕次将文书签好了字,转交给俞晓江。俞晓江看了看杨慕次,道:“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不了。”杨慕次婉拒道,“一会儿出外勤,指不定要什么时候回来,我中午随便在外面吃一口就好了。”
      “也好。”俞晓江笑笑,如水般的目光注视着杨慕次,“不过工作固然重要,健康也不要忽视。切莫,因小失大。”
      杨慕次愣了一下,他木讷地看着俞晓江,俞晓江只是收好文件便转身离开了。
      “不多说了,我要去向处座交差了。”
      空旷的走廊里俞晓江皮质高跟鞋踏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杨慕次看着俞晓江挺拔飒爽的背影,只觉得她刚刚的话似乎另有深意。
      她是在提醒自己什么吗?还是自己多想了?杨慕次不知道。

      三天期限已到,杨慕次押送着老余去往光明街的路上,心中五味杂陈。老余即将被击毙了,而行刑人却是自己。这样双倍的打击,对杨慕次来说,是致命的。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不顾理智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负责开车的司机仍旧是刘根生,这让杨慕次更觉厌恶。他不耐烦地看向窗外,既希望能快些摆脱刘根生,又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处座有令,让杨副官一定要严格按照规矩行刑。”刘根生公事公办的说。
      规矩?
      杨慕次沉默。军统行刑的规矩,一枪瞄准眉心一枪瞄准心脏,行刑之后还要再补一枪,防止死得不透彻。杨慕次明白杜旅宁的用意,他是在提醒更是在惩罚自己,永远不要对自己的敌人心慈手软。
      如果有一天,杜旅宁发现了他们之间也是敌人关系,那么他还会这样告诉自己吗?
      杨慕次疲惫的闭上了眼。
      一旁的刘根生见杨慕次一直没有回答自己,又说了一遍道:“杨副官,处座……”
      刘根生蓦得失去了声音,因为杨慕次将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杨慕次恶狠狠地警告道:“如果你不想同样被我按规矩处理了,现在马上闭上你的嘴。”
      刘根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却无可奈何。他敢怒不敢言的盯着杨慕次,暗暗发誓,这笔账他早晚会讨回来。

      光明街菜市口有个台子,据说自清朝起就是供官府砍头用的。辛亥革命后,但凡有重要犯人,也沿袭了清朝的做法,在此处决。所以当侦缉处的士兵们才刚刚围着台子站好,便有一些好奇的老百姓跑来围观。他们不懂政治没有立场,只知道又有人会被处决,而他们又有热闹看了。
      杨慕次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别人将老余绑在台上的一根柱子前。他在人群里看到了雪狼,一时间他有些不安。杜旅宁早已在此布下埋伏,为的就是等人来营救老余。
      “看看都来看看,这就是当共.产.党的下场。共.产.党最会蛊惑人心,你们若是听信了他们,就会和他一个下场。”刘根生在人前不住的诋毁着老余,诋毁着组织。众人皆屏息凝神的看着他,眼里满是惊恐。而这却让刘根生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所有的人听着,发现共.产.党并举报的,国民政府重重有赏。知情不报的,与其同罪!生逢乱世,大家活着都不容易,千万不要因为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的蛊惑,就……”
      刘根生继续在台前说些什么,杨慕次却完全没有心思听下去。他看着如跳梁小丑般的刘根生,无不鄙夷:“小人得志。”
      杨慕次一直密切注意着雪狼的动态,他很害怕雪狼会有所行动,这样无异于是自投罗网。为了减少更多的伤亡,杨慕次必须要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击毙老余。
      这样的选择让杨慕次痛苦,可杨慕次别无选择。
      杨慕次看着老余,眼含热泪。老余也读懂了杨慕次的想法,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费力的挤出了一个笑容。老余的手指悄悄的在腿上敲击着,杨慕次读懂了,那是摩斯密码,老余在对自己说:“你是对的,我不怪你。”
      “对不起。”
      杨慕次用摩斯密码回道。他不忍的别过脸去,害怕眼泪落下。身后,人群中的异动越发明显,杨慕次紧闭双眸,狠下心来,抬手便是一枪。
      “砰——”
      震耳的枪声响起,人群有了片刻的安宁。杨慕次的枪法素来很准,所以即便未曾瞄准,子弹也精准的摄入了老余体内,从老余的心脏处喷射出血花来。
      还在说着什么的刘根生被生生打断,子弹擦着耳边飞过,鲜血贱了刘根生一身一脸。
      一时间,杨慕次觉得世界都变得安静了。他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别人,只有浑身鲜血的老余。他强迫自己看向老余,不给自己片刻喘息的机会。
      “砰——砰——”
      又是两枪,一枪打在眉心,一枪补在胸膛。
      老余还没来得及挣扎,头便重重地垂了下去。
      杨慕次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企图赶走这令他窒息的痛苦。但一切只是徒劳,他犹如跌落水中的求生者,越挣扎便溺得越深,直至被水吞没掩埋,再无生息。
      雪狼召集了几个同志,商议了许久救援的计划。老余于他们而言,是朋友是同志更是领路者。无论是他们还是组织,都不能失去老余。所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们也一定要将老余救走。他们都报着必死的决心,可事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们根本……连营救的机会都没有。
      雪狼看着遍体鳞伤死去的老余,向来不落泪的他瞬间红了眼眶。他盯着杨慕次握着枪的手,直把手心攥出血来才忍住了与杨慕次同归于尽的冲动。他不能再这般鲁莽了,老余已经牺牲了,组织绝不能再受到任何打击了。
      最终,雪狼愤恨且绝望地看了一眼杨慕次,悄然离开了。
      杨慕次看到了离去了雪狼,他长呼一口气,故作洒脱的转身离去,甚至不再看老余一眼。
      人群也随着杨慕次的离开而散去,被晾在原地的刘根生咬牙确定着望着杨慕次离去的背影,恨之入骨。
      “杨慕次,你欺人太甚。”

      深秋仿佛一夜之间到来了。
      杨慕次行走在去往侦缉处的林荫路上,脚底踏过厚厚的飘落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树木光秃秃的,干枯破败的树枝,像是一只只从地狱挣扎而出的手,扭曲且凄凉。
      冷风冽冽,扑到人的脸上身上,让人不自觉地裹紧了衣衫。
      杨慕次突然觉得好冷,由内而外的冷。
      老余的尸体就这样被简单的扔到了乱坟岗,杨慕次甚至连为他收尸的机会都没有。他一如往常的和处里的同事们谈笑风生,他没有时间缅怀老余,更没有时间停滞不前。他的战争还在继续,他绝不可辜负老余。
      只是他素来与老余单线联系,组织里只有老余一人知晓自己的身份,如今老余故去,杨慕次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没有来处亦不知去处。
      前路漫漫,杨慕次却失去了勇气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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