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年少春衫薄（二）》杨慕次的五发子弹

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杨慕次失魂落魄的从侦缉处走出。今天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短短的几个小时，于他而言，却似乎有一生一世那么漫长。他不敢再去回想今天的事情，何强临死前哀怨的眼神，像是一把躲不过的利剑，生生刻在了杨慕次的骨髓之中。一但想起，心头便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愧疚与悔恨。
　　他很想去找老余，去承认他的过错，去倾诉他的痛苦。可是身后，李沁红派来的两个尾巴追得很紧，杨慕次想甩开他们却又不能甩开他们。一阵漫无目的的乱晃后，杨慕次来到了白玫瑰舞厅，那是他与荣华初识的地方。
　　舞厅经理见到杨慕次，自是不敢怠慢，推了手头上所有的工作，忙前忙后的亲自招待着。杨慕次只觉得烦，吩咐经理给自己找个僻静的角落，便再不许别人打扰。
　　杨慕次独自灌着酒，他现在需要放纵，除了借助酒精麻痹自己，他不知道还要怎样才能忘记何强，忘记他哀怨的目光。酒过三巡，杨慕次的意识逐渐变得有些模糊，他不由得想，若是荣华还在，她会怎样的宽慰自己呢？大概会把自己拥入怀中吧，然后像对待小孩子一样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温柔的说：“地下斗争是残酷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不是你的错。”
　　杨慕次想着，竟不由自主的傻笑起来。恍惚中，他好像又看到了荣华，那样端正高贵，正朝着自己款款而来。
　　“荣华？荣华！”
　　杨慕次猛得抱住了荣华的手，生怕她再次离开。
　　“荣华……我知道……这不过是我的幻想而已……但是荣华，我求你，你晚一点离开，再晚一点，就让我这样抱着你，多抱一会儿，好吗？”
　　醉了酒的杨慕次就像是一个贪恋温暖的小孩子，辛丽丽面对突然抱紧自己的阿次，微微一怔，随后便苦笑着将阿次轻轻搂入怀中。看着阿次在自己怀中呢喃不清的说着醉话，丽丽不由得有些嫉妒，原来阿次在荣华面前，是这样的依赖与主动。
　　荣华，你可真是个幸福的女人。

　　夜半，杨慕次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环境。警觉的起身，却借助皎洁的月色看到了倚靠在沙发上熟睡的丽丽。丽丽身着粉红玫瑰香紧身袍袍袖上衣，下罩翠绿烟纱散花裙，腰间用金丝软烟罗系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墨发侧披如瀑，显的体态修长勾人魂魄。
　　杨慕次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八成是将丽丽当做了荣华，只是醉酒误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丽丽面前提到不该提的。毕竟，他与丽丽，到底是站在两个不同立场。
　　杨慕次从床上拿了一个毯子，轻手轻脚的盖在了丽丽身上，然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当杨慕次关上门的那一刹那，丽丽睁开了眼睛。她狭长柔媚的双眸仿佛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霭，苍白且没有光泽。她看了看身上的毛毯，自嘲般的笑了笑，然后走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夜,如死水一般沉寂,月光照亮了站在窗前吸烟的丽丽,她的睫毛上挂着迷蒙的霜。黄浦江载着一江彩色的灯光倒影,安静地奔流,而她的叹息,破碎了一江的光影。

　　杨慕次从丽丽那出来，李沁红派来的尾巴早已不见踪影。于是便即刻朝着老余的住所跑去。
　　老余似乎还没睡，当他打开门看到平安无事的杨慕次，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了。老余轻叹了一口气，对着站在门口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踟躇着不敢进来的阿次道：“还等什么呢，快进来吧。”
　　杨慕次点点头，随着老余走了进去。
　　“坐吧。”老余给杨慕次倒了一杯茶水，又递给了他一块干净毛巾。这孩子一看便是跑来的，满头的大汗擦也没擦一下。
　　杨慕次有些不敢直视老余的目光，说到底这件事都是因他而起，若他没有对敌人心慈手软，也就不会使自己陷入险境。若李沁红没有相信自己，那么如今死的，便是自己。
　　他又一次将自己、将组织置入了险境。
　　“老余我……”
　　慕次想要解释、想要道歉。可老余只是沉着的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是你的上级，出了这样的事，归根结底责任在于我。我已经写好了报告，向组织申请了处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老余！”慕次急得站起来，“这不是你的错，都是我一时心软，请求你放了何强，这才导致了事情发生。被处分的应该是我才对！”
　　老余只是看着慕次，并不说话。许久，他才将慕次拉回座位上，语重心长的对他说道：“阿次，你一直都是一个善良的人，所以这也是我一直不遗余力发展你入党的原因。只是如今的社会并不允许你这样的善良、仁慈，所以当我看到你请求留何强一命时，我便预想到了今天这件事的发生，但是我仍然这么去做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慕次摇摇头。
　　“为了给你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训。”老余道，“你不希望何强死在我们手上，所以你怀抱着侥幸心理放过了他。可事实是，当你决定将何强卷入这件事时，何强便注定了会死。就算我们不杀了他，侦缉处的人照样也会杀了他。”
　　“可是何强是无辜的！”
　　“何强是无辜的，那些被关押被压迫的百姓也是无辜的。战场上互相交战的士兵们更是无辜的！”老余陡然提升了音调，“处在这样冷漠残暴的社会之下，谁人不无辜！只有推翻了国民党的暴政，实现了共产主义，这才是对千万无辜的人最好的交代！这也是我们千千万共.产.党员前赴后继的理由！”
　　“我……”杨慕次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觉得自己很矛盾很痛苦，他不明白为何手足同胞，要这般你死我活。
　　“阿次你记住，你要做的，不仅仅是保护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你的使命，是让千千万万人、千千万万个家庭免受战火之痛、流离失所之苦。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心中要有爱，更要有大爱。革命的道路上，流血、牺牲都是在所难免的，可我们要让每一滴血都流的有价值有意义！我和你说这些，你能明白吗？”
　　慕次垂首：“我明白了。战争是残酷的，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老余欣慰的点点头，柔声道：“你刚刚接触地下斗争，会心软也是在所难免。只是我希望经历过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你要时刻记住，你的命不仅仅是你个人的，更是组织是全天下正在受苦受难的老百姓的。组织安排你打入敌人内部花费了很多心血和财力，你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冒险，知道了吗？”
　　“知道了。”慕次郑重的回答，却突然想到老余代自己受过，“可是老余，这件事错的是我，该接受处分的也是我，你为了革命事业兢兢业业那么多年，从来都没有犯过错，我不希望你的履历上会有污点。”
　　“傻孩子。”老余舒心的笑了，“我都一把年纪了，这些对我来说也不重要了。你还年轻，你的未来应该是光明烛照的，只要你这次真正明白了自己错在哪，这个处分谁背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可是我……”
　　“好了不要说了。我报告都已经交上去了，你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若你真心觉得对我有愧，那你以后就好好工作，就算是补偿我了。”
　　慕次拗不过老余，只得作罢。这次的事的确给了他很大教训，想到今天李沁红残酷冷漠的模样，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老余，如果今日李沁红没有选择相信我，那么我会不会死？”
　　“不会。”斩钉截铁的回答。
　　“为什么？”
　　“阿次你要记住，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通过在侦缉处的其他内线知晓了你被捕的消息后，就已经做出了营救计划。”
　　“营救我吗？”
　　“营救何强。”
　　“营救何强？”慕次想了想，“你们是想通过营救何强造成他是□□的事实，从而来保护我？或者说保护我在侦缉处的位置？”
　　“对。”老余点头道，“如果今晚之前你还没有被释放，我们的人便会开始行动，到时死伤的同志便会更多。”
　　慕次不由得一阵后怕，他不敢想象若真的行动了，那些同志们该会是怎样的下场。这件事他的确是太不应该了，慕次在心底暗暗告知自己，以后决不允许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清晨，残月像一块失去了光泽的鹅卵石，被抛在天边，淡蓝色的天空洁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淡淡的颜色一直延伸，蔓延了整个天空。
　　杨慕初坐在还不甚明朗的客厅中，在混沌暧昧的光线中勾勒出了他俊朗却难掩疲惫的面容。杨公馆如此奢华，人口如此繁多，可杨慕初有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孤独寂寞得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二少爷大概凌晨两点从白玫瑰舞厅出来，朝着城南的方向去了。后来……派去的人就没跟上……”刘阿四低着头，无不羞赧。
　　“那他发现你们了吗？”
　　“没有，二少爷太警觉了，所以我们也不敢靠的太近。”
　　“嗯。”杨慕初点点头，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数字五，“算算时间，他也该回来了。这一夜兄弟们都辛苦了，给他们放个假，让他们都好好休息休息。”
　　“是。”刘阿四应着。
　　“还有你也是，也陪我在这待了一夜了，快回屋睡觉去吧。”杨慕初吩咐。
　　“那老板您……”杨慕初在客厅守了一夜，刘阿四就在一旁陪了一夜。若说辛苦，杨慕初这一晚上的紧张忧虑丝毫不比别人好受。
　　“我也要去补个觉。今天还和张老板约了谈生意，可不能马虎了。”杨慕初坐了许久，身体有些僵硬。刘阿四见状忙上前扶起了杨慕初。
　　“再说了，若是让那臭小子知道我一直派人跟踪他，指不定又要怎么和我闹呢。知道他没事我也就放心了。”杨慕初摇摇头，他这个弟弟，怎么就这般不让人省心呢。
　　杨慕初想自己很有必要去找夏跃春去看病了，他觉得自己神经已经出了问题。自从阿次不告而别，再回来已经成为一名双面间谍后，他便患得患失的，总怕阿次会有危险。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和阿次在一起，确定他是否安全。可是他到底能力有限，不能将所有的威胁都排除干净。没有人知晓他今日听徐复礼向自己汇报侦缉处发生的事情时，他的慌乱与忧虑。他仿佛又变回了五年前得知父母刚刚过世时的自己，恐惧又无助。
　　阿次啊阿次，什么时候你才能成为一个听话的弟弟呢？
　　杨慕初捂着仿佛快要撕裂般的头，沉沉的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