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三章 利刃（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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绷紧的弓弦发出短促的铮鸣，如同呜咽，划破灼热的空气，密集而锋利的箭矢纷纷对准角斗场内——
黑发青年怀抱失去意识的少女，沉静地踏过尚未熄灭的余烬。她的脸颊上还沾染着血污与泪痕，右肩狰狞的伤口几乎能看见碎裂的骨肉，流淌的黑红色血液与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湿漉漉地粘附在瘦弱的躯体上。
一触即发之际，仿佛察觉到来自高台的视线，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去。面具的银质镶边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一双黑眸毫无惧色，冷冽地回视而去。
远方的天空碧蓝如洗，烈阳如火焰般烧灼，头顶的天幕却被烟尘尽数侵蚀、吞没，仿佛不断铺陈的、巨大而蓬松的黑红色布帛，将天空翻搅得浑浊不堪。
成群的秃鹫盘旋往来，循着血腥味寻觅魂兽的尸体，火焰的灰烬在黝黑发亮的双翼上翻卷，留下灰白斑点。竞技场内升起涌动的白烟，零星的残火在砖垣缝隙里闪烁不定。
高台的帘幕传来一阵哗啦啦的脆响，打破了竞技场内诡异的静谧。由昏暗的帐内走出，尤利适应不了帘幕外明亮的阳光，微微皱眉，抬手挡住刺眼的光芒。
正在此刻，只身回到高台的天束承烨向炎帝行礼后，一脸阴沉地转向尤利：“尤利·埃斯特，我好心向陛下引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谁允许你救她了？”
“我让他救的。”帘幕内的男人突然开了口，淡然的语气里辨不出喜怒。
投落在火浣布上的斑驳阳光悄然退去，视线变得昏暗，不断扩大的暗影仿佛蛰伏已久的野兽，龇裂着尖牙，匍匐袭来。
尤利的面庞隐匿在黑白相间的面具之后，唯独黑色头巾下，那双透露的蓝色眼瞳，沉静依旧，不卑不亢地回视着天束承烨。
“注意你的语气，格莱尔。”阿方索漫不经心地说道，语调中并没有过多责备的意味，食指轻轻叩打着座椅的扶手，“他毕竟是‘埃斯特’家族的人。”
伏跪在男人脚边的女人不安地瑟缩着肩膀，攥紧裙角，将头埋得更低。
“给他们放行。”阿方索终于说道。
天束承烨的脸色冷到了极点，他瞪视着尤利，一边极不情愿地喊道：“放行——”
戍卫的士兵们闻声立刻收回箭矢，恢复执弓而立的姿势，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尤利·埃斯特，记住我说的话——日子就选在七天后。”阿方索说道，“我拭目以待。”
“是。”尤利沉声答道，他的目光停留在匍匐于阿方索脚边的女人身上——哪怕她从未看向他，哪怕层层散落的厚重帘幕隐去了她的面颊。
尤利紧抿住嘴唇，向炎帝躬身，转身准备退离。在与天束承烨擦肩而过之时，异瞳的青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然说道：“你还是不信任我。”
面具背后的蓝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天束承烨，没有作答。
“不要妄图用这个女孩来牵制我。你别忘了，我们在【白银祭司】面前立下的誓言……”
“我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格莱尔。”尤利压低声音，打断了天束承烨的话语，“更何况，是您自己说的，我们只是恰好在同一条船上，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的目的地相同。”
“我自有分寸，不需要您的提醒。”话音刚落，尤利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告辞。”
“千万不要妨碍我——”
凝视着尤利离去的背影，天束承烨的眼里闪动着冰冷危险的光芒，他微眯眼睛，无声地默念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转头看向身后，顺着他的视线，守卫高台的卫兵站得笔直，银灰色的铠甲在炽烈的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厚重的旌旗如同簇拥的火焰般猎猎飘摇，于不断蒸腾的热气中翻滚、相互盘绕，旗尾包裹住整个半环形的角斗场，末端长长的金色流苏拂过柱台上人身蛇尾的塑像。
——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塑像与廊柱间隙的角落，一个戴着黑色兜帽的身影静悄悄融入廊柱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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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后脑勺，就在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似乎也有着这样的手掌。
陌生、厚实的触感，如同浸泡在浩大的金色汪洋，温热的海水将她的身体尽数包裹、绵长地融入她的血脉。她畏冷地蜷缩起来，贪恋着近在咫尺的温暖，积聚于心的疲倦、恐惧逐渐褪去。
肩膀传来的钝痛使她从梦中转醒，当意识渐渐变得清晰，血红色的记忆在脑海中一一回闪——尖利的獠牙没入她的血肉，耳边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少女猛然清醒。
映入眼帘的是柔软的红棕色帜布，正在燃烧的蜡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狭窄、却意外温暖的篷车，隔着厚厚的帷帐，还能听到夜晚起伏的虫鸣和嗡嗡谈话声。
神音慢慢坐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觉察到自己已被换上干净的衣物。她拉下右肩的衣物，伤口也被人用绷带仔细地包扎过。
但只有她能感觉到——绷带下，除了肌肉传来的隐隐钝痛，被巨狼啃噬的伤口已经痊愈了。
突然，篷布上人影闪动，神音一惊，连忙将被子裹在身上，回头望见高大的黑发青年正掀开篷车的帘幕，低头跨进来，抬眸的一刹那，与神音四目相对。
见少女已经醒来，他眨了眨眼，摇曳的烛火印入那双深沉的黑眸，忽暗忽明，淡漠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神音警惕地盯着男人，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隐约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他。
只见他蹲下身子，盘腿坐在篷车门口，离她有两臂的距离。“咔哒”一声，他将手中的盘子放在木板上，往神音面前推了推。神音定睛一看，发现是一盘涂抹了酱料的面包和无花果蜜饯。
无花果的甜香在篷车内弥漫开来，神音顿时觉得饥肠辘辘，却没有上前拿食物的打算，只攥紧了手里的织布。
见少女依然裹着被子瑟缩在篷车的角落，男人微微起身——
“别过来！”神音大喊道，“你别过来！”
黑发青年本打算将食物递到她面前，闻声一顿，慌忙抬起双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
他漆黑的眼瞳注视着少女，语气依然沉静：“冷静点，我是来帮你的。”
“——我现在在哪儿？！”
“我是来帮你的。”
神音一愣。
“我是来帮你的……”他依然重复着那句话，像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用火源的古语补充了一两个简单的音节，表情庄重严肃。
见神音仍是一副困惑的神情，男人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抬头向神音比了一个稍等的手势，转身拉开帷幔，朝外面说道：
“ ……”
陌生的音节，带着一种模糊的顿挫，清晰地撞入神音的耳朵，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平稳。
下一秒，火光忽闪，一个束着高马尾的女人从篷布后探出头来。
“你醒了吗？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想喝点水吗？”她关切地问了好几个问题，随后指着身后的黑发青年，略带歉意地补充道，“抱歉，尔……尤利只教了阿默这一句通用语，所以他只会说这一句，吓到你了吧。我先前说让我来照看你，但阿默说你醒过来之后可能谁也不信任，会攻击人……”
“你别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神音怔怔地看着红发女人，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哦对了，你现在方便么？尤利想见你。”
从篷车里出来，远处尚未熄灭的千灯塔将南边的天空浸染成了紫红色，涌动的火焰残影投射在厚重的云层上，空气中弥漫着烧灼和硝烟的气味。
围绕着燃烧的篝火，盘腿坐了数十个陌生的男人，年龄不一，他们的目光纷纷投落到少女身上，带着审视、好奇的意味，却没有丝毫不尊重。只停顿片刻，他们便礼貌地放下手中的小刀和食物，将目光回转到坐在正中央篝火旁的红发男人身上。
男人颔首，示意她坐下。
在他面前，燃烧的火焰仿佛植根于大地之上的枝叶，赤色的火焰描摹着泥土上神音从未见过的陌生纹路，如同精致绝伦的古老壁画，透着暗金色的光芒，独自静默地燃烧。
“抱歉，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我们没办法住在城里的旅店，只能露宿野外。”男人笑笑，“不过——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闻言，神音一怔。
男人不过二十来岁，蓝色的眼眸锐利而明亮，暗红的头发修剪得极短。
神音猛然意识到什么。
——他们、他们是旅店里的商队！
此刻，红发男人已褪去黑白相间的面具，也不再用胡须作伪装，火光投落在他年轻、棱角分明的面颊上，透露出英武、刚毅的气质。一袭简单的白色亚麻长袍，健壮的手臂遗留着晒伤的红斑。
纵然想起他是谁，少女也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语。
见她不回答，尤利也没有气恼，仍然笑道：“我是尤利·埃斯特，来自东都的商人，你叫什么名字？”
神音直视着那双深蓝的眼瞳，过了许久，才松开紧抿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你骗我。”
“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商人。”
“哦？”尤利笑着问道，“是什么让你这么肯定？”
“你们的货物根本不值得你们冒险在夏季穿越赛尔培，你们到焱城来是另有所图。”
男人一顿，他显然没料到神音对弗里艾尔的情况了解到这个地步，转头与捷琳互视一眼。
“值不值得，可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说了算。”尤利轻笑道，“你真的见过我们全部的货物吗？”
“现下焱城最值钱的东西是木材，可你们运送的根本不是木材。”
“普通的商人运送的当然是最普通的货物。可如你所见，我们的交易对象也不是穿着粗布的平民。”
神音一时语塞。
“我们的确是商人，只不过我们将要交易的货物，不是按照市场上的吞克来计算的。”
火光照耀在尤利的脸上，勾勒着他面颊的轮廓。周围的男人们闻言纷纷露出微笑，互相对视，眼眸里闪动着温暖的火光。
“看在我们好心救了你，又打消你疑虑的份上，现在能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了吗？”仿佛在哄着闹脾气的孩子，他柔声说道。
神音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道：“神……神音。”
尤利点了点头，说道，“是我让阿默救了你。可炎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我，他的意思是——既然我擅自让手下救了你，那么就暂时将你交予我保管，让我好好训练你。七日之后，他会再让你与魂兽厮杀。”
“如果我没猜错，他或许想让你成为下一个……‘阿兰塔’。”
在说到“阿兰塔”这个名字的时候，男人的语气罕有地迟疑，“那个男人应该是在寻找‘阿兰塔’的替代品——不会轻易被魂兽杀死，又能为他提供血腥厮杀的‘玩具’。当然，最好是没有身份、来历不明，更加听话、更好掌控的‘玩具’。”
神音仔细地聆听着，试图从他的话语里寻找一些讯信。在听到“来路不明”的时候，莫名地有些气结。
“神音，如果你想要活下去，或者说摆脱眼下的困局，只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成为我们的同伴。”
说着，尤利取下包裹住额头的黑色头巾。
——在他的额头上，竟有一道赤红色的纹饰，仿佛伸展的叶脉，抑或者说，那更像一片红色的鸟羽，古朴而优美。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三章 利刃（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