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三章 利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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膨胀的热气滚滚袭来，她无法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阵阵发紧。
在她面前，如同峡谷般深邃宏伟的竞技场阶梯状斜下延伸，四壁环绕质地坚硬的灰色花岗岩石柱，柱底似乎被火焰熏烤成了黑红色。视线越过竞技场另一端厚实的高墙，还能看见环绕远方的起伏城墙，以及圆形塔楼耀眼的金色尖顶。
隔着铁栏朝下望去，一条体型硕大的银白色巨蟒赫然盘踞在场中央。柔软的蛇身层层覆盖着如同贝壳的鳞片，弯蜒盘绕，占据了整个竞技场。随着蛇头的上下摆动，交缠的蛇身缓慢滑动。它长着三个头颅，嶙峋的脊骨上却覆满了腥红的孢子，每一根孢子上都长着一只金色的兽瞳。其中一个头颅仿佛感受到场边的动静，瘆人的眼珠在黑漆漆的眼眶中来回转动，最终齐齐转向少女，剩下的两个蛇头也纷纷转动过来。就在巨蟒粗大的躯体之下，渐渐显露的赤色花纹与蛇身一道，弯曲盘绕，闪动着阴森而诡异的光芒。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她会在这种鬼地方？！
全身颤栗不止，神音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脑海里闪过昨夜的场景，千灯塔、雷火、红花楹，还有面色苍白的捷基——在她的茶水中下了毒/药。
想到这里，少女跌坐在铁笼里，用颤抖的手捂住嘴巴，心乱如麻。
——现在该怎么办？！
“看样子还算镇定啊。”
神音一惊，猛地转头，对上牢笼外那双似笑非笑的蓝绿异瞳。身着绣有金雀花暗纹的开襟黑袍，红发男人一手撑在铁栅栏上，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少女的表情，“对这个迟到的见面礼还觉得满意么，小神音？”
末了，他轻笑着补上一句：“当然，你也可以把它当作饯别礼。”
越过他的肩膀，澄澈的蔚蓝天幕之下，炽烈的阳光投落在通往高台的花岗岩台阶上，浩大的暗红色旌旗随风飘摇，旗杆上缠绕着厚厚的白色咒符，由鲜红色火浣布织起的华盖覆住整片高台，边缘垂下一层珍珠幕帘，看不真切座上人的面容。只能依稀辨清正中央的男人有着弗里艾尔人特有的暗红色头发，一袭白袍，腰束华贵的紫色长腰带。他的脚边跪坐着一名白衣女子，低着头，并未看向神音这边。再往下的台阶，侧立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由高台向两边伸展的看台上坐满了人，人们不耐烦地挥动手中的扇子，传来嗡嗡的谈话声，此起彼伏。
“看到台上的人了么？”天束承烨微昂下巴，“正中央的便是弗里艾尔尊贵的炎帝，阿方索·埃斯特陛下。”
“——性格乖戾，残暴无常，兴趣是观赏魂兽将手无寸铁的人撕裂并分食。”
神音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打断道：“你把我关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他做了噤声的手势，“嘘……别着急啊，毕竟你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人。”
“当然，也是最后一次。不好好给你介绍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低低笑道，“看到跪在他旁边的女人了吗？茶色头发的那个，她是炎帝最喜欢的玩具，叫做阿兰塔——”
就在这时，一个裹着白色托加的矮胖男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台阶，到达天束承烨面前。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喘着粗气问道：“格莱尔·戈蓝杜尔大人，陛下问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如果您还没准备好的话，他就先让阿兰塔来……”
天束承烨没有作答。
刺眼的阳光下，他微眯眼睛，目光投向高台，冲着帘幕背后的阿方索微微躬身。突然，他抬起手，反手一掌，将矮胖的男人推下了高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充满恐惧的尖叫并未持续多久，便被血肉的撕裂声吞没，竞技场里传来兴奋的咀嚼和吞咽声。那三个蛇头互相争抢着猎物，互不相让，完全不顾自己长在同一副躯体上，顿时，整个竞技场血肉横飞。神音倒吸一口冷气，身后的看台上非但没有任何惊呼，反而传来欣喜的叫喊。
天束承烨转向神音，叹了一口气：“亏我拖延了这么久——他还是没有来啊，小神音。”
神音闻言一怔。
“真可惜，这么看来，他不会来救你了。”男人脸上带着莫名的笑容，有些惋惜地说道，刻意加重了话语中的“他”，“原来，他也不是那么看重你。”
冷汗浸透神音后背的衣衫，少女的心脏沉到谷底，那是一种她前所未有的恐惧，或者说深深的绝望，她握紧了拳头。
“我本来准备了两车死囚，没想到有一车在半路上被人杀死了，所以只好用你来替代。”天束承烨压低声音，缓缓说道，“神音，身为亚斯兰的【二度使徒】，让我见识一下，你能撑多久吧。”
“还有什么遗言吗？”
“我……”
一直沉默的神音突然开口，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瞳紧盯着天束承烨，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地说道，“我发誓——再见到你的时候，我一定会杀了你。”
天束承烨闻言失笑：“我拭目以待——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
下一秒，神音只觉得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斜，铁笼被推力掀翻，她连人带着笼子一起，被甩进了竞技场！
——不！
急速的下坠——尽管已经作好心理准备，可当铁笼重重地摔落在石板上，她的身体即刻撞击到坚硬的铁杆。大脑一阵嗡鸣，清晰地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一股血气顺势涌上喉口。
神音本能地激荡着魂力，扭曲的筋骨发出咯咯响声，还未待她从疼痛中完全缓过气，身边的水汽急速蒸发，干燥滚烫的空气瞬间将她裹挟起来，脸颊火辣辣地疼。猛烈的火球将铁笼的上半部分烧焦，狭小的铁笼剧烈燃烧起来，熊熊火焰来势汹汹，几欲将她吞噬。她慌张地朝着尚未着火的另一头爬去，猩红色的蛇头从滚烫的火焰中窜了出来！
神音用身边仅剩的水汽凝结成冰刃，使出全身的力气，一剑扎入蛇头。力道之大，她的双手深深陷入粘稠而冰冷的血肉，血浆喷溅在脸上，晃动的金色兽瞳近在咫尺，与她对视。少女感受到蟒蛇身体里水分与血液的流动——刹那间，巨大的蟒蛇被无数尖锐的红色冰凌刺穿，一柄炳锋利的冰刃剖开蛇身，蛇身顿时四分五裂。
趁此时机，少女用力拔出冰刃，强忍着手臂的疼痛，也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污，从剩下的半边铁笼里钻了出来，脚踝没入一滩血河之中。还没待她站稳，野兽的嘶吼再度传来——
烈火燃烧的滚滚浓烟中窜出一群皮毛血红的狼匹，足有两人高的狼身因饥饿而瘦骨嶙峋，幽绿色的双眼凶残地注视着神音。狼群围着她转圈，似乎在试探她的魂力。
神音警惕地半弓身子，眼瞳左右转动，全神贯注地观察狼群的动作，提防它们的攻击。突然，高大的头狼率先向她扑来，显露出尖锐的獠牙，剩下的狼匹紧随其后，由四面八方朝她袭来。千钧一发之时，白色丝线闪烁着寒光，将恶狼的身体切成无数碎块。有敏锐的狼匹侥幸逃脱，却因饿昏了头脑，再度朝少女的后背反扑，神音身体一转，更多的丝线密集地穿出，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霎那间了结所有野兽的性命。
场内安静下来，燃烧的火焰逐渐熄灭，浓郁的烟尘慢慢沉积下来，鲜血从织梦者的蛛网上滴落，神音喘着气，站在场内环顾四周。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里的黄金魂雾似乎越来越少了，水汽蒸发得很快，炙热的空气仿佛一道无形的重负，牢牢压在她的肩膀上，汗水沿着鬓角接连落下。就连呼吸都成为了一种负担，正在急速地消耗着她的魂力。
突然，看台上再度传来惨叫声，神音闻声抬头，只见竞技场的另一端，关着另一车囚犯的牢笼正从高处坠落！
与此同时，“嘭”的一声，地面猩红色的纹路仿佛被点燃的火线，倏地燃烧起来，明亮的火光耀眼而刺目，地面发出低沉的轰鸣，水汽连同地面上的血水悉数蒸发，弥散着一股□□烧焦的恶臭。
巨大的黑色阴影猛然盖过火焰的亮光，褐色羽翼在神音头顶张开，双翼之上却没有头颅，只在鸟腹上长着狰狞的人面，裂开的血盆大口长着一排锋利的尖牙，嘴角一直延伸至细长的眼尾。鸟兽身上浩荡的魂力如同穹顶一般压滞在神音的头顶，不断搅动和吸收着周围仅存的黄金魂雾，尽管双脚拴缚着沉重的黑色锁链，致使它无法飞行，却没有阻拦它贪婪地撕扯囚犯的血肉。
紧随其后，涌涌不断地跃出凶残的巨狼，神音惊惶地睁大眼睛，眼看着惊恐的囚犯被一一吞食。她一边用织梦者的丝线清理着扑向她的魂兽，一边向后退。
“救救我！救救我！”不远处，被鸟兽咬住一只腿的男人冲着神音哭号。
神音一咬牙，拉过丝线，跃向巨大的鸟兽，踢碎了人面鸟兽的尖牙，男人从它的口中跌落。
剩下的魂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她完全释放织梦者，她只能握住野兽的尖牙，大叫一声，激荡着最后的魂力，搅动它身体里的血液，让凝结的血肉穿透人面鸟兽的腹部，就在少女转身欲逃开时，却被飞扑而来的狼匹一头撞倒。
那个被神音解救的男人从地上爬起来，看都不看神音一眼，撒腿便逃跑了，可没跑几步，就被其他魂兽吞入腹中。
饿狼锋利的獠牙近在眼前，神音双手拉住织梦者的蛛网，抵在狼牙上，拼尽全力抵抗着。她奋力屈腿，一脚蹬在狼腹，狼背如同灌满水的袋子，被结冰的血凌刺破。
神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谁料，从背后袭来野兽一口咬在她的肩膀上，利齿没入肩胛，耳边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粘稠的血浆喷溅到她的脸上、颈窝。肩膀被被尖锐的利齿用力挤压、嚼碎，血脉被撕裂。那可怕的下颌还在不断收紧，野兽粗粝的毛发扎进她的皮肤里，刺得生疼。喉咙里血气翻涌，无法想象的疼痛让她几欲晕厥。
少女长大嘴巴，眼前一片猩红。大脑的某处猛烈地敲打着她的神经，痛觉被无限放大。
——幽冥！
爵印震荡着，她在心里绝望地呼喊男人的名字。
——幽冥……救救我！
通红的眼睛无神地注视着头顶的天空，野兽贪婪的鼻息、沸腾而病态的人群，那些罪恶的声音都在消亡，它们在被理智咀嚼。
整个世界无人回应。
她仿佛看到了漫天飞舞的大雪。
——他不会来救你了。
心脏在滴血。
——幽冥没有来。
——他没有来。
仅剩的魂力被不断扩大的绝望吞没，身体随着血液的流失而逐渐变得冰冷。
——谁都不能相信。
干涸的眼睛里连一滴泪水都没有。
脑海里浮现出满是血痕的岩壁，常年积雪的阴暗洞窟，她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步一步向前艰难地行走着。耳边是粗重的喘息，还有无法言喻的尖锐蜂鸣——可渐渐的，那凄厉的蜂鸣变成了轻柔的低吟，像是陪伴和安慰着她的歌谣。
——活下去。
她瞪大了眼睛，迷蒙在眼前的雾霭中，无法看清面容的人影。
——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
血液烧灼地沸腾着。
歌谣在耳边退去，嘈杂的声音再度在她耳边回响。那些汩汩流出的血液瞬间凝结为锋利的血刃，刺穿野兽的口腔，再穿透它的眼睛、大脑！
——她怎么能死在这里！！
金色的光芒从她的脖颈迸发，繁复的纹路爬上脸颊，映照着她漆黑的瞳仁，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向她袭来的魂兽。
她纵身一闪，翻身跃上野兽的脊背，骑跨在巨狼的身上，狠狠抓住它的皮毛，徒手将皮毛一片一片地剥下来，鲜血喷溅在她苍白的脸上。魂兽痛苦地挣扎，神音将手覆在被剥去皮毛的狰狞筋肉上，感受着血肉之下，魂兽鼓动的脉搏和流动的血液。
“哗啦”一声，无数冰棘从野兽的血肉、皮毛下钻出，血沫横飞之下，锋利的冰刃上残留着滚烫的血肉和内脏。魂兽扑腾几下，倒在了血泊之中。
少女从魂兽鲜血淋漓的背脊上站起身来，手握沾满鲜血的冰刃，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尸体之下残留的魂兽。她猛然睁开眼睛，冒着热气的血水顿时结出冰花，冰剑从血泊中拔地而起，四周的魂兽来不及躲避，纷纷被这巨大的魂力压迫刺破血肉，一时间血花四溅，看台上传来阵阵惊呼。
黑红色的血液在空气中飞溅，以神音为中心，巨狼浑身上下凝结出猩红的冰花，带着可怖的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燃烧的火焰封冻住。
少女在尸骸和血泊中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上。她的视线一片模糊，笼罩着一片朦胧的红色。周围的火焰再度燃烧起来，而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维持寒气。
——鲜红色高台的帘幕之后，斜靠着椅座的红发男人见此情景，微软皱了皱眉，用手撑住脸颊，露出一个莫名的笑容，对脚边的女人说道：“她和你一样有趣啊，阿兰塔。”
突然被点到名字，茶色头发的女人惊惧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将头埋得更低，哆哆嗦嗦地应道，“是的……阿方索陛下。”
“你怎么看呢，尤利·埃斯特？”
台阶下，被唤作尤利的红发男人戴着一张黑白相间的面具。他向阿方索微微欠身，转头对立于身侧的、戴着相同面具的黑发男人低声说道：“阿默，救她。”
阿默点头，人影一闪，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场中央。
跳动的火舌像是有生命般，驯服地从他脚边褪去。男人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浑身血红的少女走去。
神音已经杀红了眼，垂着头跪在地上，见有人靠近，手中的血刃毫不犹豫地插进来人的肩膀。
“冷静点。”
沉静的男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是来帮你的。”
“帮……帮我？”
她迟疑地咀嚼着他的话语，雪白的皮肤上沾染着殷红的鲜血。
明白了他话语中的含义，少女露出一个意外娇美的笑容，语气却带上一丝自嘲，“连他、连他都不会帮我……”
“——根本没人能帮我！”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
男人没有回应，面具之下那双黑色的眼瞳如同平静的深潭，他抬起左手，击打在少女的后脑勺。神音一顿，软倒在地上。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随即拔出了刺入肩膀的冰刃，冰凌在他的手中变成了碎片。
阿默半蹲下来，轻轻将浑身是血的少女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三章 利刃（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