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章 商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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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逐渐深了。
篝火堆里的枯树枝正在熊熊燃烧，聚拢的火星跃然而上，又顷刻消失在漆黑夜空，天边不时传来阵阵雷鸣。
裹着绛色头巾的妇人弯腰递给神音一只热腾腾的碗，她注意到那是一张因长途跋涉而略显浮肿的脸，高颧骨上残留着暴晒后的点点红斑。
神音急忙道谢，双手接过散发淡淡奶香的食物，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口。刚要执起勺子，便见盘腿围坐在火堆旁的几个人已经默契地用右手握住左腕，将左手抵在额前，阖上双眼念叨着什么。
少女握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局促地望向捷基。
之前那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神音和捷基说道，“不用在意他们。几年前，北方兴起一种信奉血神的宗教，这是他们的祷告方式之一。”
说完，他将随身的酒襄递给捷基。
栗发男人接过边缘已经磨破的酒囊，轻啜一口。淡淡的苦味在舌尖漾开，又有些辛辣地滑过喉咙，长久以来郁结在他心头的思绪似乎也被轻轻解开。
捷基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拾起身旁的长树枝，在湿润的泥地里圈画出一个不太规则的图形，转头向神音说道：“你刚才问我什么是【东都】，趁现在有时间——”
接着，他在图形的右半部分画了几条竖线，线的尾部朝左边歪斜，“弗里艾尔的地形很特别。东部沿海是狭长的平原，由东向西会遇到一座几乎横贯南北的连绵山脉，山脉背后便是弗里艾尔腹地的广阔沙漠，我记得它叫……”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
“赛尔培。我们都叫它赛尔培，在弗里艾尔的古语里有‘心脏’的意思。”中年男人好心地补充道，手指向捷基画的简易地图，“因为它长得像颗心脏。”
捷基带着谢意，冲他点点头，用树枝画了一个类似心脏的形状，继续说道，“火源的居民大都环绕赛尔培居住，沙漠中心气候恶劣、缺乏水源，基本上是个无人地带。”
“为什么说是‘基本上’？”神音捧着碗问道，“难道还是有人在那里居住？”
“衪们……应该不算人类吧。”捷基眯着眼，声音低沉地说道，“火源的【白银祭司】居住在赛尔培中心的无人地带，除了王爵和使徒，无人能靠近。传说有位炎帝想要亲自觐见【白银祭司】，却在无人地带死于流沙。惟一活着走出来的随行者，后来成为了弗里埃尔的七度王爵。”
“——抱歉，说了些多余的话，回到正题上。”他手里的树枝指向西边，画了几道向□□斜的线，“继续向西的话，还有一片南北走向的山脉群，翻过这片山地，便是西部的低地平原，也就是我们将要前去的焱城。”
“弗里艾尔流传着一句话：西蛇东凰，流火赤砂，漫野金盏花。”他冰蓝色的眼眸被火光印染为橙色，闪动着明亮的火焰，“这句话概括的便是弗里埃尔的地形。”
“东部的山脉大多山鞍开阔，形貌巍峨雄伟，当朝阳照在山巅之时，犹如熊熊燃烧的凤凰之羽，而西部的山脉险峻幽僻，沟壑丛生，仿佛蛰伏的巨蛇，静候夜晚来临。有人说，这两座山脉就像一对水火不容的敌人，互相虎视眈眈，在打算吞噬掉对方的同时，也觊觎着‘心脏’。”
“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这两座山脉将沙漠囚禁于腹地，阻止了它向外扩散，弗里艾尔的文明才得以存在和延续。”
“我们所说的【东都】，即是炎帝在冬季居住的宫殿，被当地人称作煌廊。焱城则是弗里埃尔的【西都】，炎帝的夏宫。天降大火将千灯塔点亮之时，便是炎帝莅临夏宫之日，他将在焱城度过炎炎夏日。”
“应该说，多亏现在是夏季，炎帝才有借口搬到夏宫来。”中年男人补充道。
“……借口？”捷基顿住，将目光投过去，诧异地问道，“怎么说？”
中年男人往火堆中扔进一些树枝，火焰腾然升起、吞噬掉新的枝条。摇晃的火光投射在那张疲惫而又凝重的脸上。
“原本煌廊才是弗里艾尔真正的首都，焱城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夏宫。两年前，北方基诺森的那场动乱发生后不久，煌廊就闹翻了天，也不知道是谁组织那些平民的，竟然打到了皇城里边——炎帝临阵脱逃，丢下军队逃跑了。一路被逼退到沙漠南部的边缘，又由南方逃往焱城，想在焱城重新集结军队。”男人摇摇头，“照这个情形下去，恐怕他只能在夏宫度过整个冬季了。”
“我能冒昧地问一句吗，两年前的那场动乱……发生了什么？”神音对弗里艾尔的了解是一片空白，便好奇地问道。
“你们不知道也算正常……听说两年前，有一位王爵被当众分/尸了。”
少女一怔，险些打翻手里的食物，“分……分/尸？”
“确切地说，应该是分/食。”
神音倒吸一口冷气。
“我有一个在基诺森贩卖皮毛的朋友，目睹了行刑的整个过程。”中年男人攥紧手里的木杯，“当时整个天地都是血红色的，连燃烧的火炬都像在滴血，那位王爵和他的使徒被在场的魂兽撕成了碎块。”
“可是光想想新知道，在场那么多北方的蛮族——那些野蛮、食生肉的人，当魂兽在撕扯的时候——”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谁能说得清楚，那些野蛮人有没有——”
“为什么要这么做？”捷基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据说是因为那位王爵杀了其他王爵……”
“是神罚！他杀了血神的祭司，罪有应得！”那个戴着深色头巾的中年妇女不知什么结束了祷告，厉声打断道，“血神决不会宽恕亵渎者。”
“不能得到火葬，在弗里艾尔是最可怕的惩罚啊。”另一个男人摇摇头，叹息地说道。
“不过，听说当时行刑台上的三个人里边还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向炎帝求饶，谁知道……”那人本还想继续说下去，体形魁梧的男人向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住嘴，低头不敢再说下去。
一时间，只剩下火焰燃烧的沙沙声。
神音还想张嘴问什么，只听到一旁的捷基用食指敲了敲木杯，那响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少女的目光投向捷基，男人冰蓝色的眼眸清醒而淡漠，没有丝毫醉意。他将食指竖在唇前，递给她一个“不要追问”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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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源弗里艾尔西都·焱城】
那夜之后，神音再没有机会探问捷基任何有关那场动乱的细节。
三天后，他们按照预定的计划，平安地达到了焱城。
在看到千灯塔之前，天才蒙蒙亮，东边的天空泛着白光，车轮碾压着细碎的沙砾，马车轻轻颠簸。神音将头靠在柱子上，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散落。她只觉得昏昏欲睡。
他们这一路上都顺着河流行进，沿途有数不清的支流汇入其中，河流愈发宽阔、平坦，逼仄的崖壁逐次退去，视野也慢慢变得开阔明朗。
淌淌流水成年累月地冲刷着沿岸低矮的丘陵，抚平山峦的棱角，裹挟着火山灰的沉积物。经历千万次的改道，它终于在眼前安顿下来，倒映着晨阳的辉光，拢着尘灰与薄雾，不急不缓，一如既往地堆积着臂弯中肥沃的淤滩。
“原来火源并不是完全没有河流啊……”看着眼前的景象，神音不由地感叹道。
光是听名字，她以为弗里艾尔会是一个满目荒凉，遍布戈壁荒漠，随时燃烧着火焰的地方——虽然这里的确像是燃烧着火焰。
湿热的空气自清晨便开始膨胀，迎面袭来滚滚热浪。一束束光柱刺破厚重的赤红云层，斜射而下，随着笨重的云身缓慢游移，抚过大地粗糙的褐色脊梁，天地笼在浑浊的灰红色尘埃之中。
庞大的城市坐落在河湾之中，顺着河流的走向狭长延伸。声势浩大的石筑房屋层层叠叠，由河滩低地扩散至远处红褐色的缓坡。沿岸的高大建筑似乎与别处不同，纷纷被高耸的墙闱隔开，金色的尖顶包裹淡淡的晨雾，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没有桅杆的小船聚拢在河岸边，如同落叶投下的影子，飘浮在仿佛蒸腾着热气的氤氲河水之中。
“焱城和煌廊恐怕是整个弗里艾尔惟二的水源充足之地了，毕竟是有皇城存在的地方。”
“看到河岸边那一圈一圈的深红色城墙了吗？”捷基拉住疆绳，昂起头，示意神音看过去，“那些像神庙一样的高塔，都是焱城显贵们的府邸。最高的那栋建筑、有十二座尖塔环绕的地方，便是炎帝阿方索居住的地方。”
“弗里艾尔以血缘至上。历代炎帝都与近亲结婚，诞下子嗣继承皇位。就连这里的王爵和使徒，几乎都凭借血缘继承，从一度到七度，他们的爵印已经延续了数百年不曾改变。他们所沿袭的血缘传统，说是整个奥汀大陆最古老的也不为过。”
“这里的人从一出生，就决定了自己的余生将会在哪里度过，未来会葬在哪里。裹尸布究竟是缀着珍珠玛瑙的绸缎，还是破烂不堪的莎草席，是拥有自己的墓室，还是成为他人的殉葬。尽管弗里艾尔也崇尚力量，强者为上——可若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受教导的资格、一无所有，这样的孩子，又从哪里去获得所谓的‘力量’呢？”
“那……那些不是贵族的人该怎么办？难道只能世世代代做穷人吗？”
“没错。”捷基的眼神看着那些宏伟的建筑，声音低沉，“穷人的子孙永远是穷人，贵族的后代永远是贵族，金钱、食物和权力只会源源不断地流向越来越贪婪的富足者。这个国家，表面上看着如同火焰般炽烈光鲜，内地里不过只是一滩死水。”
神音抬眸的瞬间，正好注意到了捷基眼里逐渐暗淡的光。
“等到那些被踩在脚下的人全都发现，自己不管付出多少努力都无法向上爬时。”他用冷冷的声音说道，“这个国家就完了吧。”
闷热、夹杂着尘粒的风扬起神音额前的短发，几乎刮伤她的脸颊。她因捷基的话语而陷入了沉默。
“看到了吗，那边——”捷基突然说道，指着那分不清是尘埃还是晨雾散去的地方，“那便是千灯塔。”
神音顺着他的手指放眼望去，在都城最南端，贫瘠的褐红色山坡上盘踞着一道巍峨的黑色城墙，重若千钧，仿佛神情肃穆的卫兵，守护着丘陵顶端高高矗立的四角尖顶塔楼。
塔身也是黑色的，塔身上缠绕着数条黝黑的锁链，而巨大的塔楼顶端也系着粗细不一的锁链，锁链的尾部嵌入山体，在锁链固定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建造着体型稍小的琉璃塔楼，如同鳞片斑斓的游龙一般，顺着山势蜿蜒排列。
“天谒雷火，山揽琉璃。”
捷基的语气里散尽先前的阴霾，却给了神音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曾经来过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章 商队（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