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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商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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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斯兰与弗里艾尔交界·东南天格据点】
惊鸟从枝头一掠而过,戴着兜帽的男人停下脚步,回望过去。
乌鸫从高处的枝窝探出头来,骨碌碌地转动着脑袋,与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对视。
耀眼的光源在晃动的枝柯缝隙里闪烁不定——像是从未见过阳光似的,男人抬起一只手,光斑落在微微蜷曲的指尖,在他的注视下于掌心来回游移。
他的身后坐落着墓室般陈旧的石穴,洞口生长着一片浓烈的深红色地锦,纷繁如血的藤条相互缠绕,斜攀而上。
停顿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走入洞穴。细密的水流沿着石阶边缘淌过,台阶被潮湿的青苔层层剥食,留下深浅不一的裂纹。
他的脚步应和着潺潺水声。
正午的阳光逐渐被遗落在身后,光亮慢慢消退,视线变得昏暗起来。冗长的隧道倾倒着许多破旧的石像,四分五裂的肢干散落在本就狭窄的甬道里。从岩壁缝隙渗出的水珠浇打在雕像早已凹陷的面颊上,一个个空洞的眼眶凝望着逼仄的穴顶,一只被水滴凿穿的断臂横卧在路中央。寂静的走廊里传来阵阵风鸣。
简陋的石槽里,靠魂力维持的壁灯因男人的气息而晃动,投在参差石壁上的人影也随之摇颤。
不知是工匠别出心裁,还是后天水流的作用,嶙峋石壁上渐渐浮现出独特的、如水波般的纹理。波浪状的纹路连绵不断、细密而悠长,由横梁跨越整个墙面。
男人在最后一阶石梯处停下,伸出修长的手指,摘下兜帽。微弱的火光沿着他展露的鬓角,滑过脸廓,停留在他薄薄的嘴唇上。
他背靠墙壁,抱臂而立,墨绿色的眼眸倒映着壁灯的光晕,冷冷地注视着台阶尽头,空旷的石室正中央、戴着黑色兜帽的魂术师。
“二度王爵,幽冥。”幽冥不紧不慢地说道,声音低沉,“来汇报任务。”
“王爵大人,愿意为您效劳。”黑袍人恭恭敬敬地低下身子,意外年轻的嗓音里带着许久不曾说话的干涩和嘶哑,毫无起伏的语调冰冷似深海的幽灵。
“【白讯】已经完成。”
“我会如实传达到格兰尔特。”黑袍人答道。
幽冥捏住下巴,像是在回想什么。
“还有,替我单独转告特蕾娅,就说——”他垂眸,“那之后,‘他’没有来过。”
“‘他’?”黑袍人问道,“需要记下名字吗?”
“不用。”幽冥冷漠地扫了黑袍人一眼,“你直接这么转告她,她会懂的。”
在幽冥森寒的目光下,黑袍人不敢再多问。
“记住,这条消息只能传给特雷娅。”幽冥的语气染上一丝警告的意味,“要是有什么多余的人知道了——”
黑袍人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连忙答道,“是。”
幽冥嘴角浮现的笑意被黑暗笼罩,绿色的眼眸中带着危险的戏谑。他满意地看着黑袍人的反应,转身准备离去。
“幽、幽冥大人。”黑袍人像是猛然间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这、这里还有一道新的【红讯】,需要由您转告您的使徒。”
“哦?”幽冥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喃喃自语,“她的【红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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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源弗里艾尔帝国·焱城城外】
她明明能听到涛声,与清晰的呼吸、脉搏杂糅在一起,变得冗长而迟缓,剧痛正慢慢褪去。
可不知为什么,仿佛被禁锢在狭小冰冷的洞窟里,任凭她如何挣扎,意识始终徘徊在梦魇和现实的边缘,无法睁开眼睛。脑海里回荡着凄厉的尖叫,阻滞的喉咙却无法出声,几近窒息。
「所以,两个里面,只有一个可以存活。」
——谁的声音……
「……她们两个的天赋是什么?」
——天赋……
——她们?两个?
浑浊的意识里回荡着沉重的心跳声。冥冥中无限膨胀的光源。收缩的血管漫布金色的纹路,如叶脉,如河流,细小的金色颗粒悬浮在虚空中,隽永而静谧。
「决定好了,就开始吧。」
顷刻间,冰块碎裂的剧响刺痛耳膜,被束缚的身体得到短暂的自由。
下一秒,尖锐的蜂鸣、扭曲的骨骼咔咔作响,一阵撕裂的疼痛混合着冰冷的寒气,毫无防备地穿透她的神经,恐惧、震惊——身体的某个部分、有什么在被撕裂,彻骨的寒冷,血液却在沸腾燃烧。
她失声尖叫,仿佛濒死的野兽——
嘶吼、隆隆脉搏冲撞耳膜,混杂着谁的窃窃私语。
血液从鼓动的心脏汩汩流出,脊背仿佛被一双滚烫的大手重新包裹起来,传来令人安心的温热。
她找回了呼吸,在嗡嗡的耳鸣中,尖叫声渐渐衰弱。
“救……救她……”
那是喉咙里最后的呜咽,“救救她……”
她陡然从梦中惊醒——
鼻尖萦绕着檀木的淡淡香气。马车内的光亮不算刺眼,遮光的细竹帘随着车身轻轻晃动,帘子撞到窗棂,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少女顺着竹帘的缝隙向外望去,发现天空已经变成艳丽的玫瑰色。
神音在车内呆坐了好一会儿,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亚斯兰。待平复了心情,她才拉开马车的帘幕,探出头。
“醒了?”捷基没回头,握着疆绳漫不经心地问道。
神音轻轻“嗯”了一声,斟酌一下,“幽冥他……”
“幽冥说我的速度太慢,先走一步了。”捷基笑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八成是去亚斯兰边境最后一座【天格】了。”
神音知道【天格】。那是亚斯兰帝国为王爵、使徒和少数皇家魂术师提供信息的场所,大大小小的【天格】据点保证了偌大疆土上情报的传递与获取。在神氏家族中,只有身为族长的神泽才有资格前往,获取相应权限的信息。
——她现在已经是使徒,理应有前往【天格】的资格,为什么幽冥要撇下她?莫非……幽冥有什么讯息不能当着她的面传递?
神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身旁的捷基突然说到,“你和幽冥,不是一路人。哪怕他已经是你的王爵。”
少女抬起头,有些惊诧地看着捷基。不过眼里更多的是疑惑,她不明白捷基为什么会说这样奇怪的话,“你……”
话还没出口,远处的天空传来阵阵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滚滚而来,如同千钧浪涛在山云间翻涌,厚重的嗡鸣瞬间淹没了神音的声音。
耀眼的白光在天边一闪即逝,山峦另一头像是被万钧雷霆击中。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踌躇不前,在原地焦躁地踏蹄。捷基也不急于驱赶,耐心地等待雷鸣渐渐隐匿在层云之中。
直到四周重归沉寂,男人拉动疆绳,“你们终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神音抿唇,沉默半晌。末了,她别开视线,“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和幽冥似的。”
捷基闻言,轻笑出声,“若是到了以后,不要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又是长久的沉默,神音心底莫名生出些许烦躁。路前方传来嘈杂的水流声,层层叠叠,越往前走声音愈发响亮,仔细听去,还能听到些许人声。
西边的赤红火焰已尽数熄灭,余下一片深蓝色天幕,怀抱着愈渐沉重的云身。昏昧的视线里闪动的廖廖火把由远及近,在道路尽头停驻着数十辆马车,车里装着沉甸甸的货物,在泥泞的路上留下深深的辙印,车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绒布。不少男人聚集在一起,像是在争吵什么。
“喂,停下!”
一个身材魁梧、身穿深蓝色粗布长袍的中年男人见他们还在往这边走,便站在路中央朝他们挥手,用流利的通用语喊着,“前面的路已经没法儿过了!”
神音轻巧地跳下马车,“发生什么事了?”
“山上下了暴雨,泛滥的河水冲断了木桥。”中年男人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大家正在想办法。”
神音闻言,踮脚朝人堆里望了一眼。
不远处那座拦腰塌陷的木桥,大半部分木板已被黄褐色的河水裹挟着,推落进下方陡峭的河谷,只剩下中间的一小部分桥身陷进泥潭里,才得以幸免。
“试试看?”捷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神音身后,俯在她耳边小声说道,“筑一座冰桥,对你来说应该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可以使用魂术吗?这里可是火源弗里艾尔,万一……”
“无妨,你可以试试看。”捷基挑眉,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你应该也能轻轻松松把在场所有人都【瞬杀】吧。”
神音一怔,不可置信地盯着栗发男人。
“开玩笑的。”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捷基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药瓶,在神音面前晃了晃,“这里面的粉末可以让人的身体暂时麻痹,重者昏迷,但药效过了之后不会有任何负作用。”
“去吧。”他补上一句,“毕竟我们也得通过这条路。”
站在前端的几个壮年男人正在为“将泥沙里的木板拔出来”还是“挺而走险涉水”吵得不可开交。
“让我来吧!”清亮的嗓音顿时让一群吵吵嚷嚷的男人们停了下来。
就着燃烧的火把,只见人群里走出一个容貌秀丽的黑发少女,约莫十四五岁,湿润的黑色眼瞳映着火光,尖俏的下巴,面庞如玉雕般细腻精致。
她没有过多赘述,只沉默地盯着汹涌湍急的河水。昏暗的光线里,少女朝前伸出一只手,仿佛想要在空气中抓住什么,慢慢收拢拳头,她的脖颈隐隐浮现金色的纹路。
神音微眯眼晴,空气中传来清脆的“哒哒”声。
“水!河水在结冰!”
不知谁喊了一句,众人这才将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看向泛滥的河水。翻腾的流水此刻正由边缘至中心,被罩上一层湿润的雾气。细密的冰晶如同一簇簇晶莹剔透的莲花,争先恐后地生长、蔓延,向四面八方扩散,相互吞噬、连接汇聚,结成一张布满裂痕的薄网。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凝神观望着,惟恐自己的呼吸声会震碎这一层层新生的薄冰。
河流还在挣扎,可在愈渐膨胀的冰层束缚下,水流碰撞和击打冰面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微弱。直至最后,撞击声完全消失,光滑的冰面已然连接着两侧断桥,形成一座平稳坚固的冰桥。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四周静默至极,人们一时间竟看呆了。
“快些通过吧。”捷基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好心提醒道。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赶着自家的马匹通过。
“你……你们是从亚斯兰,水源来的魂术师?”待所有车辆通过,刚才那个魁梧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戒备的神色不禁传染给了周围其他人,那些目光纷纷带着谨慎和猜疑,神音心里大叫不妙。
“不,我们是从龙岩城来的。”不待神音反应,捷基已将她挡在身后,彬彬有礼地答道,“我妹妹从付罗尔来探望我,不巧赶上龙岩城打仗,我便想带着她暂时到焱城来投靠朋友。”
“我妹妹她初学魂术,只是会了些皮毛,就急着卖弄,让诸位见笑了。”
捷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含着温和的笑意,语气真挚,看上去亲切又和蔼。再加上他年轻俊朗的面孔,一副气度不凡的模样,不禁让这些人放下心来。
“只是……”捷基抬头望了望天空,“我们想赶在满月之前到达焱城,请问还来得及吗?”
深色夜空中,单薄的弦月刚从天边升起,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满月之前吗?”中年男人转头与身后另一人对视一眼,那人冲他点了点头,男人便回头肯定地答道,“肯定能到。就算再慢些,从这里到焱城,最多只需要三天时间。”
“不过你们太不走运了,焱城现在也不太安全了。”
“是啊,【东都】和南边,都已经乱了套了。”有人附和着,也有人只是默默叹气。
“什么是【东都】,哥哥?”神音顺着捷基演下去。
——还“哥哥”呢,明明已经是叔叔了。
神音在心里默默做了个鬼脸。
见神音一副不知道【东都】的天真模样,这些生性淳朴的乡民也不再怀疑。再加上在场的不少人活了这么久,生平第一次见到魂术师。
“谢谢你们——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和我们一道在这里扎营,休息一晚上再出发吧。”中年男人挠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正巧我们也要去焱城运送木头,路上可以结个伴。”
神音这才注意到,这伙人的车上,覆着黑色绒布的,竟是一车又一车满满当当的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