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章 商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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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闹如流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神音好奇地拨开细竹帘，耀眼的阳光霎时从前方斜射而来，光柱里悬浮着细小的尘埃，蒙上一层淡红色的雾霭。
狭窄的街道突然挤满了人，她从缝隙朝外望去，只见数以千计的信徒身着红色斗篷，戴着兜帽，如同海洋里迁徙的庞大鱼群，朝街道尽头、建筑缝隙的光亮蹒跚而行。
夹杂着着啜泣和窃语，仿佛凭空生出一道道透明的螺旋，将人的感官包裹起来，浑浊而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肉类腐烂似的气味。
车队被推搡的人群裹挟着，夹在中央，又被迫移向街角。如同人海中无依无靠的船只，断断续续、小心翼翼地漂流——有时候还能缓慢地移动几步，有时候停得久了，会有不耐烦的信徒重重地拍打马车，发出不满的嘟囔。
马车轻轻地摇晃，神音放下竹帘，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恍惚感。从她决定离开家族开始，成为幽冥的使徒，到同他一道前往地源，赐印……
一想到赐印，她觉得耳朵有些发烫。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后颈爵印的位置，一种奇怪的情绪占据了她的内心。
——这一次，她能否信任……她的王爵呢？
门帘发出咯噔一声，捷基探进半个身子，与少女四目相对。
只见她的右手抚在后颈上，如绸缎般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显得有些稚嫩的脸颊白皙润泽，黑色的眼眸盈着淡淡的光。
“怎么了？”她这才注意到马车已经停了下来，问道。
“不知道，是车队先停下来了，估计要分开了吧。”他递给神音一件白色的斗篷，“把这个披上再出来，不然会被晒伤的。”
“谢谢。”她怔了怔，从捷基手上接过斗篷。它的材质比想象中柔软许多，冰凉地覆在皮肤上。
系上锻带，她掀开帘子，探了出去。
他们已经走出那条拥挤的巷道，来到一处颇为宽敞的露台。
踏在石板路上的一刻，滚滚热浪从脚底蒸腾升起。膨胀的空气瞬间将肺涨得鼓鼓的，一时间竟逼得她喘不上气，额头上也冒出细密的汗水。神音觉得自己像被开水浸烫的蚕茧，衣物如同密不透风的蚕丝，一层一层地紧缚住她的四肢。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好不容易才从灼热感中感受到空气里尘埃的腥气。燥热的空气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水的气息，让她隐隐有些不安——如果没有水，她该如何使用魂术？
炽烈的阳光从她的指缝中透过，将阴影投落在黑红相间的不规则石板上。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到达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了。神音抬头，沉下肩膀，呼出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不等她回答，捷基已经微笑着指向神音身后。
神音转身，恢弘的圆形广场如同张开双臂的巨人，将熙熙攘攘的人群统统纳入怀抱。铺设着黑色方石的广场，两侧环绕半圆形、高低不一的大理石柱廊，每一根都需要四人才能勉强合抱。饱经风雨的石柱上遗留着裂纹与青苔、雨水的沟痕，在柱廊顶端各竖立着一尊大理石雕像。白银祭司的三面神像坐落在广场中央，光从神像身后投射而来，使得他们的面容笼罩在朦胧阴影中，看不真切。
在广场背后，便是捷基所说的、属于炎帝皇城的十二座尖塔，笼罩在暖橙色的尘雾之中，威武一如十二个忠心耿耿的侍卫，守护着位于中心的皇城。再往远处，盘山的琉璃灯塔如同游龙，环绕最高处的巍峨四角塔楼。
“很壮观吧？”捷基说道，“和亚斯兰所尊崇的、孕育无限生命的蓬勃海洋不同，在弗里艾尔的神话中，他们敬仰的火焰之神点燃了自己，才诞下这个世界。衪的躯体被烧成灰烬，堆积成了大地与山，衪的血液渗入地下，成了岩浆。”
“火焰耀眼而炽热，却往往背负着死亡的沉重——因为火焰熄灭之时，也代表着献祭者的毁灭，化作虚无。”
如同海浪般的红衣人潮齐齐涌入广场角落一座不起眼的小神龛，向其匍匐跪拜。
云雾遮住些许刺眼的阳光，神音也终于看清了白银祭司塑像的面容——那被美化、不染纤尘的精致面容，在寂寥的广场中心显得有些落寞和悲伤。
与他们一同到达的商队停在广场前的街角，似乎在商讨什么。捷基忙着查看马蹄钉的情况，并没有注意到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朝他们的马车走来。
“分开之前，我觉得还是得提醒你们一句。”男人走到神音跟前，好心提醒道：“如果看到盖着深红色织布、上面绣着金盏花的驮车，一定要离远些。”
他一边比划着，一边说到，“那种车笼子里关着死囚，还有吃人的魂兽——为了角斗更精彩，那些魂兽一路上都没喂过东西，不小心靠近的话，有可能会被吃掉。”
“角斗？”神音不禁问道，“您是说……狩猎会么？”
男人摇摇头：“如果只是狩猎会也就算了，炎帝喜欢看手无寸铁的人被魂兽……”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止住话头，神色复杂地捂住自己的嘴，似是为自己一时口快而感到苦恼，随即换了个说法，“……为了讨炎帝欢心，会有人负责运送这些魂兽。你们要小心些。”
捷基检查好了马蹄钉，从马车另一端站起身，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向男人点头，“你们要走了吗？”
“我们得把这些木材运到皇城北面，是时候和你们道别了。”他露出一个意外和善的笑容，浓密的眉毛舒展开，被晒红的额头更加圆润，“并不是所有火源人都能接受其他国度的魂术师，你们多加小心。”
目送车队渐渐消失在街角，捷基拉起疆绳，用眼神示意神音上车。待她进去后，他隔着帘幕问道，“他刚刚还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要小心盖着深红色织布、绣有金盏花的驮车，因为里面关着吃人的魂兽和死囚。”
“金盏花？”
隔着帘幕，神音看不到捷基的表情，却从男人的语气里察觉到罕有的惊诧，忙问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
竹帘外炎炎烈日毫无遮拦，在往来行人层层包裹的面纱下，裸/露着晒得发红的颧骨、火源人特有的蓝色眼眸和暗红鬓发。部分房屋和街道似乎还是新筑的，木材和石料零乱地堆放在路边，飞扬的木屑与土尘混合在一起，渗出苦涩难闻的气味。
“捷基，你说……那个在基诺森被处以极刑的王爵，会是哪个位阶？”神音忍不住问道。
“你觉得呢？”
“弗里艾尔的王爵虽是以血缘继承，但也会凭实力排位吧？”
“没错。千百年来，弗里艾尔纯净高贵的血脉往往能诞生强者，所以才会一直保有血缘至上的传统，并坚定不移地延续至今。”
“那么，能杀死别的王爵，首先得排除七度王爵，至少是前六度。”神音捏住下巴。
“让我觉得最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有人说，行刑台上有三个人……”
“一位王爵一位使徒，那剩下的那个人……会是谁？”
说到这里，神音觉得背脊阵阵发凉。
马儿突然发出一声嘶鸣，神音打了个激灵。马车剧烈地摇晃一下，她连忙拨开帘子，只见捷基勒住缰绳，险险避开一个从巷尾冲出来的小孩。马受了惊吓，惶惶地打着响鼻。
“那位王爵，不止一个使徒。”捷基缓缓说道。
“诶？”
“在奥汀大陆上，位于顶端的【一度王爵】能同时拥有地、海、天三位使徒。”他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毫无温度地注视着瞪大眼睛的神音，“这下，你明白了吧？”
“两年前的暴乱，弗里艾尔失去的，是他们尊贵的【一度王爵】，锡坎达·雷奈。”
“这怎么可能？！一度王爵可是魂力的巅峰，怎么可能轻易就被……”
“对于这场动乱，我了解的其实并不多。”男人垂眸，“十多年来，我一直在龙岩城外，不比在亚斯兰的时候，获得信息的渠道非常有限。”
捷基神色平常地下车，拉过马轭，将马牵引向路边的一家旅店。门梁上挂着许多镶银边的旌布，绘有层叠的菱形纹饰，垂坠的流苏经由风吹日晒，大多已经褪了色。
旅店门口的圈栏里停着几台驮车，一种神音在亚斯兰从未见过的魂兽，正套着缰绳，悠然地吃着粮槽中的胡萝卜、粗草之类的食物。这种魂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头颅，与马的躯干类似，体积却大了两倍，浑身覆着红褐色的短毛。除了曲木，它们的脖子上还各套着某种金属项饰，粗糙的羽状纹饰沟隙里渗入了许多颗粒分明的沙砾。
“是【云石】。”见神音一直盯着栅栏另一边的魂兽，捷基说道，“由东边到南方，再从南方绕道焱城会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赶时间的商队会选择沙漠边缘的商路来焱城。【云石】能在赛尔培存活，性情又比较温顺，商队往往选择它们来驮运货物。越靠近无人地带越是捷径，当然，风险也就越大。”
像是听懂了他们的对话，【云石】朝两人的方向抬头，湿润的眼睛里透着温顺。一个黑发青年正好从【云石】背后走出来，他背着一把长弓，腰间系着短剑，碰巧与神音四目相对，但很快便转开了视线。
旅店有一条遮荫的走廊，两侧的地面被太阳炙烤得明晃晃，不断蒸腾着热气。走在前面的捷基拨开门口灰色的帘布，石室内人并不多，光线昏暗，只留有高处的小窗。每张石桌上都放置有一盘小小的蜡烛，为室内添了些许光亮。
将马车和行李安顿好后，捷基给自己斟了杯茶，神音则点了一份乳酪面包。
注视着杯盏中慢慢舒展开的黑色茶叶，捷基将茶杯放在唇边，一边啜饮，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右后方角落里的那桌人很奇怪。”
男人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嫌弃手中的茶水，完全不似在讨论别人的模样。
神音转过头，只见斜后方的桌上坐了三个人。烛光之下，暗红头发的男人尤为显眼，令人驻目的蓝色双眸，眉飞入鬓，尽管下半张脸蓄着须，也无法遮盖住那双眼睛的奕奕神采。另外一个，就是刚才在圈栏里看到的黑发青年，而坐在男人对面的是个年轻女人，看不到相貌，一头暗红色的长卷发干净利落地绑在脑后。
她打量了一会儿，回头问道：“哪里奇怪了？”看上去很正常啊。
“刚才我们看到那个黑头发的男人了，所以他们是外面那些【云石】的主人，是商队。”
神音不禁问道，“所以呢？”
“别着急，你听我慢慢说。”
“因为战乱，炎帝进驻、难民大量涌入，焱城现下四处大兴土木。和我们同行的商队说木材和食物是近段时间城内最稀缺的商品，所以他们才赶着将木材送到城里。如果城里的木材多了，你说会发生什么？”
神音略一思索，“木材的价格会下降。”
“没错。谁能尽快把握这个存在价差的时机，谁就能赚到一大笔钱。”捷基抿了一口茶，“另一点，夏季是赛尔培最危险的时节，气温极高，而且沙尘暴频繁，流沙活跃，一般的商队不会急着在这个时候跨越沙漠，除非——”
“有利可图？”神音试探性地说道。
“对。如果不是急于出售、想抢占利差，商队不会冒这么大风险，选择在夏季跨越沙漠。我刚才仔细看过，旅店门口的那些驮车运送的并非木材，也不是食物，看上去倒像是普通的酒桶。”
“问题就出在这里，一个冒着生命危险急着赶路的商队，却不是为了赚钱。你说奇不奇怪？”
神音闻言，再次好奇地转过头去看。这一次，红发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的目光，与神音四目相对。发现盯着自己的是一个小姑娘，只是略微迟疑，随即大大方方地冲她颔首示意。
被人发现自己偷窥，神音顿时心虚地转回头。
“忘了给你说，不要随随便便回头看。”捷基满不在乎地放下茶杯，淡淡地说，“就算要回头看，也不要一直盯着别人，除非——你是故意要引他过来。”
神音明显能感觉到后桌的三人纷纷站了起来，正朝他们这一桌走来。她的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思索着要如何应对的时候，一行人已经从他们桌旁边经过，离开了。
少女松了一口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身上也有让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神音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忍不住皱眉：“我？哪里奇怪了？”
“你对自己的容貌没有自觉。”
神音一惊。
“你明明长得很漂亮，可你自己却没有发觉。”捷基冰蓝色的双眸注视着神音，“你会下意识地闪躲他人的目光，而拥有这种习惯的人往往是因为对自己的容貌没有自信，就像是——你以前的样貌并非是这样的。”
神音捏紧了衣服，“我……”
“用这种闪躲的目光，是永远不可能让幽冥对你感兴趣的。”捷基适时收回目光，玩笑道。
少女微微一怔，忽然觉得心里压着一口气。她猛地抬头，一双黑眸毫无躲闪地直视捷基，“我说过，别老是一副你很了解我的样子，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捷基笑出声，“这种眼神就对了。这才是一个使徒该有的样子。使徒可是未来的王爵，光有力量是不行的，更重要的是要变得聪明，利用自己拥有的一切，去获得你所需要的东西——”
“当然还有最后一点。”捷基的目光突然黯淡下去，“不要优柔寡断。”
神音随即反驳道，“你也很奇怪。”
她黑色的眼眸明亮而直率。
“哦？怎么说？”
“你明明是一个被流放的罪犯，龙岩城暂且不论，为什么对火源也一清二楚？”
捷基“噗嗤”一声，露出一个极为温和的笑容，像是在回忆过去，“因为只有通晓整个奥汀的古今，才能辅佐他。”
神音还没来得及询问这个“他”是谁，后劲突然一阵刺痛，她下意只地去摸后颈。
“怎么了？”
爵印的刺痛传递至心脏，这种陌生但却来自本能的悸动，只一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没什么。”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一直在这里等幽冥吗？”捷基的眼眸一沉。
神音用勺子搅动着盘子里的食物，低头没有作答。这里的乳酪面包太咸太硬，酱料似乎加入了某种陌生的香料，奇怪的辛辣混合着苦味，一直烧到她的舌根，吃了几口便再无食欲。
见状，捷基皱了皱眉：“话说在前头，我之后会去见一个朋友，没办法一直照顾你。”
“我不知道。”神音泄了气，诚实地摇头，“幽冥从未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来焱城，所以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你呢？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为什么要来焱城？”
捷基单手撑住下巴，露出一个有些莫测的笑容，“为什么问我？”
“我只是胡乱猜测罢了。”她撅着嘴，将视线重新转移到那盘狼藉的乳酪面包上。
男人的笑容平静而从容，他静静地注视着神音，冰蓝色的眼眸也染上一丝笑意，“我不知道他的意图。”
“他没告诉我。”
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握紧茶杯，又轻轻松开。
“咔”的一声，盘子传来轻微的碎裂声，神音握住勺子的手蓦地停住。捷基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神音才不甘地说到：“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不撇下我。”
“我说过，你们不是一路人。”捷基淡然地说到，“从一开始就和他保持一点距离，没什么不好。”
“你不过是一个被流放的罪犯，你懂什么？”虽然压低了声音，但神音没打算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已经给我赐了印，他是我的王爵，而我是他的使徒。王爵和使徒之间，要生死与共，相互扶持——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你和幽冥不一样。”他垂眸，“你们没办法像普通的使徒和王爵那样……‘生死与共，相互扶持’。”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说，是你不一样，神音。在这个世界上，你永远别想着依靠谁。”
神音闻言一怔，“我不是想要依靠谁，我和幽冥……我只是……”
她觉得捷基似乎在试图掩饰什么关键的东西，而她也漏掉了什么细节。
神音变得有些混乱，想要理清自己的头绪。捷基却打断了她，继续说道：“从前可能是你的家族、亲人，现在又是幽冥。如果你想要活下去，想要走得更远，你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
“你现在所能信任的人，绝不是幽冥，也更不可能是我。就像我之前说过的，你只有变得更聪明、变得更强大，才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章 商队（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