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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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南境】
右手食指有意无意地敲打着戒指上精细的水波纹饰，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捷基·特洛亚特伸手拨开挡住视线的兜帽，顺势拂去脸颊、发梢和裘领上的雪屑。看着细碎的雪粒在温热的掌心融化殆尽，他轻呼出一口白雾，瞥向身后。
在他身后，马车里依然沉寂无声。
他的视线停留在常年被雪水侵蚀的石梯上，狰狞的疤痕交错纵横。棱角分明的石砾散落在混合着青苔、细叶、雪渍和泥水的沟渠里，表面覆着一层新生的薄冰。
古老的神庙就坐落在两壁夹峙的缝隙中，狭窄的崖壁由两侧向神殿的石门合拢。嶙峋的岩壁上循势雕刻着神态各异的人面，模糊的五官攀附着赤色的苔藓，一如紧闭的门扉上一簇簇鲜红的珊瑚状花纹。大门两侧分别竖起高大的火炬，半熄半燃的炭块里闪着赤蓝相间的火星，白烟从炭灰中氤氲升起。
融化的雪水浸出刺骨的寒气，钻入他的衣袖。哪怕一向有耐性的捷基也不免微微蹙眉。立于他身侧的红发少年早已沉不住气，不知何时开始焦躁地来回踱步，藏青色的粗羊绒披风上落满了雪。他的气息因烦躁而变得急促，胸脯也随着呼吸起伏起来。
“还要等多久？！”少年忍无可忍地说道，“他们也太过分了！不过是地源的无名神祇，怎么这么有架子，好歹我们是从雷恩千里迢迢——”话音未落便抬腿朝神殿大门的方向走去。
“站住。”
从捷基身后的马车里传来沉稳的男声，打断少年不满的抱怨。
少年一时怔住，可跨出去的步子迟迟不肯收回来。
“回来，再等等。”马车里的那人再度开口，语调已带上一丝劝慰，末了还加上一句，“承烨，听话。”
红发少年听到那熟悉的语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自己的情绪。他握紧拳头，愤愤不平地退到捷基身旁，抱着手臂重重地坐到马车横栏上。马车应声一震，侧歪了一下。
捷基侧头看到少年绷紧的下颌，无声地叹气，摇了摇头。
别说是少年，就连他也快等不下去了。
——他们已经等了三天。
他的目光落在神殿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埃尔斯与亚斯兰的边境，自由都市付罗尔的更南端，拥有一座久负盛名的伊修塔女神殿。据说远在白银祭司之前，此处就昭示着万物的神谕——不仅仅是埃尔斯，乃至整个奥汀大陆。
他们特意从雷恩城不远万里赶赴这里，只为求得一纸神谕。
只是——殿内的祭司们进去后，便再未出来。
从午后又等到了黄昏，天色渐暗，寒气愈发浓重，仿佛连呼吸都快要结冰了。就当捷其以为今天也将无功而返时，那扇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集聚成团的乌鸦被大门的开合声惊醒，惶惶地扑扇着翅膀，从檐处飞离。两三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佝偻着背，从黑褐色的斗篷下露出一双枯瘦如柴的手臂，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
马车内传来衣物的悉索声响，厚实的布帘被掀开，身着一袭黑裘的男人从马车上下来，掸了掸落在身上的冰屑。
他的眉眼极为深邃，似是不适应车外的光亮，微眯着眼睛，一双深褐色的眼眸从容不迫。黑发蜷曲地落在额间，衬得面色有些苍白。
他对捷基点点头，“走吧。”
大门内是一条阴冷潮湿的走廊，悠长望不到尽头。下位的老祭司们脚步极轻，只能听到衣料的摩挲声，以及捷基和少年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万民的主人，高坡的神祇」
歌声突兀地响起，捷基的脚步微微一顿。
从崖顶坠落的冷风掠过狭小的走廊，陈旧的火盘悬挂在包裹着绿松石的柱廊上，摇摇欲坠，幽蓝色炭火包裹着一层脆弱的红冕，忽暗忽明。
「……埋没记忆的不朽魂灵
聆听我等的祈祷，因为
投掷白角的吟游诗人终将预言
赠予仁慈的狮子在灰塔之渊折断爪牙
流放至此」
那并不是一首陌生的歌谣。
自从他们离开亚斯兰边境，向南方循进，这一路上，无论是山林里劳作的妇女亦或是赤脚的孩童，人人都会唱这首歌谣。
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音调，却似曾相识的内容。
「执起深海丛巅的明珠
拱手献出炽热的心脏，葬送永生的梦魇」
黑袍祭司没有停下脚步，歌声越来越近。嘶哑的嗓音、口齿不清的发音，都让捷基惴惴不安，仿佛柱廊的阴影中匍匐着幽灵，伺机扑上来想要将他们噬食殆尽。
亦或是……即将窥探到神之呓语的惶恐与兴奋。
「美丽的新娘为孤高拾起星辰
双子身披甲胄
从西斯亚之眼中诞生」
正殿的门打开了，高耸的台阶尽头是一个矮小瘦削的老妇人，仿佛干瘪的老树，斗篷下半张脸爬满节瘤一般的皱纹，她的牙齿几乎落尽。
殿堂四壁环绕着身披金色星纱的依修塔女神像，半阖双眸，面容详和而慈爱，双手合十，铜塑的面颊在橙色烛火中泛着淡淡的光。
「太阳从东边陨落
战歌一声盖过一声
号角催促着远征。」
待老妪唱完，她向捷基前面的男人颔首致意，算是行礼，“这便是依修塔女神给予诸位大人的答覆。”
闻言，捷基先是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明白过来这老祭司话里的意思，先是有些不可思议，以为她在和他们开玩笑。可转念一想，谁敢拿神谕开玩笑。
——等了三天、不、不仅仅是三天，他们日夜兼程、不远万里奔赴此处，难道只是为了求一个他们从跨入这片土地开始、就已经听到的答案？
捷基握紧了拳头，强忍心底的怒气，正要开口质问。谁料他身边的少年已经率先一步冲上去，“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随便拿一首破歌来糊弄我们吗？！”
他正要上前理论什么，却被男人拦了下来。
“老太太，您这是何意？”黑袍男人的语调里没有丝毫怒意，依旧温和、稳重，隐隐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若是有什么不可告知的，您直说便是，何必用一首祷歌来敷衍我们呢？”
老妇人带着笑垂下眼眸，恭敬地佝下身子，冲男人行了一个礼，“我当然不敢敷衍您，殿下。”
听到老妪最后的称谓，捷基有些紧张地屏住呼吸，担忧地看向眼前的男人，又看向身旁的少年，所幸少年并没有注意到。
只听老妇人继续说道，“只是女神给予我的回答，与这首歌谣惊人得相似。”
“——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的每一步，皆是命运使然。”
男人若有所思地听着。
“不过，为了让您觉得我并非敷衍，我可以给您一个名字。”
“名字？”
“歌谣中的名字。”
——歌谣中的名字？
捷基和少年面面相觑，但身旁的男人闻言轻笑出声，“任何一个名字都可以吗？”
“任何一个。”老妇重复道。
男人眼睛一亮，沉吟片刻，“那——我要‘双子’的名字。”
老夫人抬眸讶异地看向男人，随后却无奈地笑道，“这可是两个名字啊，大人。”她又换回了之前的称谓。
“啊，这是两个名字吗？”男人故作惊讶，挑眉，“刚刚可是您说的，任何一个名字都可以，你这是要在女神面前食言吗？”
“我本以为，您会问‘新娘’是谁。”
“‘新娘’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了。”他垂眸，像是想到了某个人，神态变得温柔至极，“‘深海从巅的明珠’吗……倒也贴切。”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
“老妈妈，您快说吧。”
“是，大人。”她低头说道，“我听到的双子的名字，是……”
“露西塔，露雅达。”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