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yuko

2、室友 第二章 过客

　　陈禹杰是个精力充沛的大学生，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自然要好好的大玩特玩，因此开学后没多久，他丝毫不浪费时间的填下了加入吉他社的同意书，除了上课、练乐团之外，跟朋友骑着摩托车上山下海也是必做之事。就算明明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陈禹杰仍是会和朋友骑着机车在公路上奔驰，直到没钱加油、疲惫万分，心甘情愿的回房睡觉为止。

　　宿舍的门禁限制是夜游时的麻烦，好在老舍监有点痴呆，偶尔会胡里胡涂的忘记锁上宿舍后门，这时候陈禹杰一伙人就能够顺利的溜回宿舍房间，如果运气不太好，大门和后门都锁上了，一群年轻人只好继续游荡，或是找一间KTV包厢待到早上，顺便吃完早点再回去。

　　这天，陈禹杰的运气显然非常衰，凌晨两点，车子在半路上竟然没油了，只好先传简讯通知早已飞奔不见踪影的同伴，自己一个人牵着车子找加油站。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陈禹杰百思不解，自己明明在出发时有确认过的，为什么这么快就把油量消耗完了？

　　在茫茫夜色中，陈禹杰终于看见一间位于公路旁的加油站，招牌的灯光此时看来格外温暖，令陈禹杰几乎要感动落泪。

　　走进加油站，只看到一名工读生，似乎是因为值夜班太无聊，讲手机讲得正投入，抬头见到陈禹杰时，还露出些微尴尬与不耐烦的神情。

　　陈禹杰只能苦笑，顺便抱怨一下车子半路没油的惨事，没几句话就和工读生聊开了。

　　”跑山跑到一半没油？也太瞎了吧！”

　　”是啊！还好是在上山之前发现，如果在山路上没油，我就只好拿着空宝特瓶走夜路了。”

　　”那你就惨啦！你女朋友绝对不会陪你走山路的，而且还会觉得你逊掉了，回头就发你一张好人卡。”

　　”这倒是还不用担心，我现在还是好人一个。倒是那群兄弟真够没义气的，一下子就全跑光了，也没发现我脱队，还让我一个人来加油。”

　　”咦？你没有女朋友？可是那一位不是… …？”工读生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脸色瞬间刷白，接着便不再跟陈禹杰攀谈，迅速地把油箱加满，口中还念念有词。

　　陈禹杰觉得奇怪，但也没再追究，只想着得赶快追上那伙现在八成已经在山上享受夜色的朋友。

　　再度上路后，陈禹杰迎着风在山路间奔驰，看着灯海在脚下闪烁，畅快极了。他不禁想到宿舍对面房间的那两个家伙：周绍麟和锺鸣秋，还记得自己刚开始也曾经想邀他们一起来玩，毕竟他们是自己刚来到宿舍时第一个认识的朋友，只是这两个人非常奇怪，如果是在校园见到面，仍是会互相打招呼，聊一聊近况或是一起吃中饭，可是在宿舍里，这两个人几乎不曾踏出寝室过。明明就住在对面房间，陈禹杰要见到他们两个人的机率却是微乎其微，只是偶尔会在走廊上看到其中一人的身影。

　　陈禹杰偶尔也会在篮球场上遇到周绍麟，周绍麟也会很热情地邀请陈禹杰一起下场斗牛，与宿舍里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周绍麟简直判若两人。久而久之，陈禹杰便认定他们两人习惯回到寝室就只想安安静静的休息，自然也打消邀请他们一同夜游的念头了。

　　陈禹杰一边想着，一边将机车加速，前方是一条笔直的上坡道路，路灯昏黄的光芒，让陈禹杰眼前呈现黑、黄两色交错的奇异世界。

　　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凌晨三点半，再不快一点，那群已经先行抵达山上的同伴可能已经要准备打道回府了。

　　浮现这个念头的同时，陈禹杰正好瞥见对向车道远远的有灯光闪过，这群没义气的王八蛋该不会真的已经玩够了想走人吧？

　　远方的车灯渐渐驶近，陈禹杰这才注意到，那是一辆公交车，车号的标示灯已经关闭，陈禹杰无法看出是哪一班公交车，不过车厢内在日光灯的照明下，仍可以看见正在驾驶的司机，以及车上的几名乘客身影。

　　不对！陈禹杰惊觉不对劲，这么偏僻的路线，凌晨三点半还会有公交车吗？这么想的同时，那班公交车正好停在陈禹杰前方的一处公车站牌，陈禹杰吞了口水，如果他的机车继续向前骑，那一定会和这班公交车擦身而过。

　　该不该停下来呢？正当陈禹杰这么想的同时，机车竟然自动减速，缓缓停在路上，任凭陈禹杰死命的催动油门，仍然无法发动引擎。

　　陈禹杰抓着机车把手的掌心已经满是冷汗，那班停在站牌的公交车的前后门都打开了，像是在等着乘客上下车。陈禹杰想起一个流传已久的怪谈，据说，半夜十二点以后，会有一班没有灯号的公交车在街上跑，这班公交车上不是给活人搭乘，而是专门载送亡者前往灵界的。

　　怎么办？怎么办？该不会真的遇上了吧？一时之间，陈禹杰只能和公交车大眼瞪小眼，可以的话，他并不想在夜风冷飕飕的路上一直看着这辆绝对有问题的公交车，但是一时之间，陈禹杰也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更糟的是，不晓得是不是紧张的缘故，陈禹杰此时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维持原本骑车的姿势僵立在路边，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

　　更诡异的是，明明已经盯着那班公交车这么久了，陈禹杰就是无法看清车上人们的样貌，只能隐约瞧出一个灰色的模糊轮廓，陈禹杰感到安全帽内的衬垫已经被自己的冷汗濡湿了。

　　对陈禹杰来说，经过大约像是一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公交车终于关上车门，缓缓启动，当公交车行经无法动弹的陈禹杰身边时，陈禹杰吞了一口水，睁大的眼睛仍是无法辨识车上的任何一个人影。

　　呼啸的引擎声消失在陈禹杰背后，陈禹杰呼出一口气，艰难地活动因为紧握住机车把手而麻木的手指，这才觉得四肢就像结冻一般的僵硬，等到知觉渐渐恢复之后，陈禹杰试着催动油门，这次机车引擎毫无困难的发动了，陈禹杰连忙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奔驰，希望能够见到自己伙伴熟悉的面孔，他实在太需要好好惨叫一下。

　　但是，无论陈禹杰在山路上如何狂飙，却始终找不到任何一位朋友的身影，陈禹杰只得将机车骑到山间住宅区内，找到一间有营业的便利商店。陈禹杰将机车停在便利商店前的小型停车场上，逐一拨打朋友们的手机，然而每个人的号码都是立即转入语音信箱。陈禹杰仔细检查手机，赫然发现手机电池濒临没电，通讯也只剩下可怜兮兮的一小格橘色方块在手机屏幕上闪烁。

　　陈禹杰无计可施，但也不敢立即骑车下山，他害怕在半路上又会遇到那辆诡异的公交车，只好走进便利商店，打算在这里混到天亮。

　　整间便利商店里也只有一名女店员，正精神萎靡地坐在收银台后方打盹，连一声”欢迎光临”也没说，不知道她有没有瞧见上门光顾的客人。店面墙壁上的时钟指针显示现在已经是早上五点四十分，再过没多久，天就要亮了，这让陈禹杰安心不少，捱到天亮后，应该就不会再有什么怪事发生了。

　　陈禹杰随意地翻阅店内没有密封的杂志和几本书籍。待在没有冷风吹拂、光线明亮的环境，陈禹杰渐渐的放松身心，折腾了一个晚上，着实累坏了，不知不觉中，陈禹杰额头倚着手肘，就这样靠在便利商店内的座位上睡着了。

　　虽然陈禹杰也意识到自己睡着了，但是脑内的一部分仍保持清醒，隐隐约约地，他注意到便利商店的自动门打开，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走了进来，直接走到柜台前，店员小姐似乎终于惊醒，男子开口说要买一包香烟。

　　那名男子说话的声音令陈禹杰感到熟悉，似乎曾在某个地方听过，陈禹杰卖力地将眼皮撑开一条缝隙，那名男子的身形很眼熟，是自己认识的人吗？他的个子高瘦，身上穿着整齐的风衣外套和牛仔长裤，似乎是出来玩的，而不是住在附近的人家，但是直到男子拿着烟离去，陈禹杰都没有看见他的脸，但是可以确定他绝对不是和自己一同夜游的那伙人之一。陈禹杰也没有特别在意，只是继续倚肘假寐。

　　对陈禹杰而言大概只过了一眨眼的时间，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落地窗外满是灿烂的阳光，便利商店内的座位区已是一片光明。陈禹杰知道自己睡久了，连忙站起身，发现女店员已经不在柜台后方，另外一名男店员正在确认架上的商品。

　　在店里躲了这么久，不买点东西也说不过去。怀着不好意思和感激的心情，陈禹杰拿了一罐咖啡走到柜台前，男店员连忙赶过来准备结帐。

　　”不好意思啊！我竟然在你们店里睡着了。”在店员拿着罐装咖啡扫描条形码时，陈禹杰主动打招呼。

　　”啊！没关系的，骑车来山上玩累了吧？不过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的朋友呢？”

　　陈禹杰不想详细叙述昨晚的恐怖经历，便简单说道：”我跟朋友走散了，手机又没电，真的是太衰了。”

　　”你怎么不早讲？我昨天晚上一直在这里值夜班，我可以借你手机啊！… …总共是三十元。”

　　”可是我在睡着前一直没注意到你，只见到一位年轻的店员小姐，这么晚了，我一个大男生冒昧去借手机，怕吓到她。”陈禹杰一边回答，一边在全身上下的口袋里摸索钱包。

　　”你看错了吧？这里昨晚只有我一个人值夜班。”

　　”可是我明明看到… …”

　　”你应该是看到哪位顾客吧？我们不可能让女孩子值夜班的。”

　　陈禹杰这才想到，确实，就算有其它男性店员在，一般而言也不会让女性员工在这种时间上班，通勤走夜路太危险就不必说了，若是遇到抢匪等紧急状况，一个女孩子也应付不来，更何况是在这么偏僻的地点。

　　”可是，我真的有看到一位年轻小姐，绑着马尾，看起来很像学生妹，穿着你们的员工制服坐在柜台后面，而且我还记得有客人来买烟… …”

　　这下连那名男店员的脸色也不自在了。

　　”不会吧？你别吓我… …那收款机里的钱该不会… …”

　　陈禹杰也跟着胆颤心惊地看着那台收款机，如果帐目上真的多了那笔买香烟的钱也就算了，但是此时两个人心里想的全是便利商店和高速公路收费站的鬼故事，这些故事不外乎值夜班的人员遇到鬼上门，还收下了好兄弟支付的冥纸… …

　　男店员颤抖着手，按下了陈禹杰所买的咖啡价钱，”当！”的一声，收款机的抽屉弹开──

　　”啊！果然没有这回事，而且收据上也没有买香烟的纪录啊！我看你是睡昏了吧？”男店员总算放松一口气，为了掩饰紧张过度的尴尬，硬是装作镇定的呵呵笑。

　　”那应该真的是我搞错了吧？”陈禹杰也只能干笑几声，想想也是，自己那时候迷迷糊糊的，也许只是浅眠状态下的梦境而已，再加上自己昨晚的遭遇，难免想太多了。

　　陈禹杰尴尬的从钱包中掏出纸钞：”唉！真是不好意思啊… …”话还没说话，气氛又是一滞。

　　陈禹杰手上拿的不是什么百元钞票，而是一张不折不扣的冥纸。

　　那名男店员的脸色变得比先前更加难看：”这位先生，您该不会是故意恶作剧的吧？”

　　”当、当然不会！我自己昨晚才被吓个半死，现在皮包里又莫名奇妙冒出这种死人钱，我… …”讲到这里，陈禹杰已是浑身冷汗，手脚冰凉，昨天夜里的那班公交车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唉！够了够了！先生，我们这里是不收冥纸的，三十元，谢谢。”

　　男店员似乎已经铁了心认定陈禹杰是存心闹他好玩，更不会听信陈禹杰的恐怖遭遇，陈禹杰只得无辜地找出货真价实的百元钞票，从臭着脸的店员手中接过□□和零钱后，匆匆走出店门。

　　”真是… …搞什么嘛！”陈禹杰走到自己的机车旁，清点钱包内的所有钱财，一毛钱也没少，就是平白无故的多出一张冥纸。

　　靠！最好是真的可以凭空生出一张冥纸。连夜来的霉运、惊吓、疲惫，再加上方才被店员误会是来找碴，陈禹杰此时是一肚子的怨气，跨上机车，戴上安全帽，想也不想的就往学校飞奔。

　　回到宿舍已经是早上八点，许多住宿生已经收拾好要去上课了。陈禹杰又累又气，只想着一回房便蒙头大睡，因此他几乎是横冲直撞的朝着自己所住的620号室走去。

　　”你不上课吗？”

　　正掏出钥匙开门的陈禹杰转过身，住在对门601号室的锺鸣秋正对着自己问道。

　　”喔，鸣秋，是你啊！早啊！我昨天晚上累惨了，今天早上的课就不去了。”陈禹杰摆摆手，便开门进入自己寝室。锺鸣秋和陈禹杰是法律系的同班同学，但是和活泼好动的陈禹杰不同，锺鸣秋非常斯文内敛，一看就是那种会老老实实的上课，空闲时间就到图书馆钻研学问的模范生。

　　”这样啊，那你慢慢休息吧。”令陈禹杰感到窝心的是，锺鸣秋并不是会唱高调、硬要他人遵守规范的老学究，相反地，他还十分乐意出借他的上课笔记和报告给同学参考，这令总是散发学术气息的锺鸣秋多了一丝人味和平易近人的亲切。

　　如果在玩乐方面，锺鸣秋也能这么配合就好了。陈禹杰一边想，一边把脱下来的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倒在床上便迅速沉沉入睡。

　　当天晚上，总算清醒的陈禹杰接到了无数抱怨的电话，全是那天约好一起骑车上山的伙伴们打来的，众人纷纷指责陈禹杰不该无缘无故突然失踪，害得大家找了一整夜。

　　陈禹杰急着解释自己突然机车没油，又来不及喊住同伴，并且信誓旦旦的指称自己在去加油之前有传简讯到其中一人的手机里，但是那位同伴的手机完全没有那则讯息。当天所有人的手机都是电量充足、收讯满格的状态，而且大家指证历历曾疯狂打电话给陈禹杰，但陈禹杰的手机却完全没有响起铃声，而且也没有未接来电的纪录。

　　几天后，陈禹杰接到一张违规驾驶的罚单。原本以为只是不小心骑车超速了，当陈禹杰见到那张被自动测速相机拍摄到的照片时，瞬间浑身发凉。

　　陈禹杰一共被开了”超速”和”乘客未戴安全帽”两张罚单，而那张照片里，在头戴安全帽骑车的自己背后，还坐着一名卷发女子，正环着自己的腰。

　　在行驶中的机车上，那名女子的一头卷卷的长发竟然完全没有随风飞起，这些交通警察都不会觉得奇怪吗？

　　陈禹杰突然想起，莫名出现在自己钱包内的那张冥纸，半夜山路上的诡异公交车，还有误以为自己有女朋友的加油站工读生。

　　也许，这名女子只是希望自己帮忙载她去搭公交车吧？还留下纸钱当谢礼，或者那是她留给自己用来支付罚金？陈禹杰胡乱猜测着，找了一间庙，虔诚的拜了拜，并且把那张照片和冥纸一起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