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室友 第三章 深夜的末班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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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新家已经有十来天了，周绍麟仍是觉得住不惯。
通常大一新生极少选择在外租屋，最起码也会在学校宿舍住上一学期后再搬出来，一方面省钱，另一方面也可以快速适应学校环境，比较容易和同学培养感情。
周绍麟原本也是属意在校居住，但是自己所住的601号室实在太有问题，再住下去，会发生什么事也没人知道，因此周绍麟便和室友锺鸣秋急忙搬出宿舍。
在学区附近，交通便捷的路段，这一带的房间在贴出出租公告后没多久便会有房客入住，周绍麟和锺鸣秋几乎是要走断了腿，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间当时尚未出租的双人套房，立即搬了进来。
这间双人套房就位于市区内某栋公寓的二楼，套房内还附有卫浴设备和小厨房，可想而知房租绝对是可以吓死一个大学生的天价，因此周绍麟在开始大学生活的同时，也开始了他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打工岁月。
天生热心助人的周绍麟，之所以选择社工系就读，也是出自于他古道热肠的天性，因此，他很快的在一间安亲班找到兼职工作。周绍麟虽然工作方面尚属顺利，然而工作地点距离学校和住处仍需要一个小时以上的车程，在接连的课业压力与劳碌奔波下，周绍麟很快地瘦了一大圈，面容憔悴。
周绍麟时常埋怨锺鸣秋，同为室友，他的机运和自己有如天壤之别，才一个刚进大学的新鲜人，竟然能够获得教授的赏识，推荐到教授学弟开设的法律事务所（锺鸣秋就读法律系）去打工，丰厚的时薪羡煞了每天得应付那群小鬼头的周绍麟。不说别的，光是锺鸣秋有汽车可以代步这点，就让周绍麟嫉妒不已。
周绍麟打工的安亲班可以称得上是”小学生的课后托儿所”，但也是”为了准备将来考大学的课后辅导班”。周绍麟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才六、七岁的小孩就得开始烦恼将来能不能去美国读哈佛、将来能不能当个年薪千万的CEO这种问题？看着安亲班内的那些小鬼头，成天背着比两本《辞海》加起来还重的书包，小小的身躯慢吞吞的拖着脚步，这种景象总让周绍麟感到心情郁闷。所幸这群孩子还没被大人恶整到丧失赤子之心，天真无邪的童言童语常常逗得周绍麟哭笑不得。
周绍麟在安亲班负责教导小学四年级的数学，打从周绍麟上课的第一天，秀瑜的存在便吸引了他的注意。秀瑜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瘦瘦高高，留着一头长头发，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遇到穿便服的日子，她时常穿着飘逸的洋装和黑皮鞋，这使得她看起来就像是个气质典雅的小公主，加上秀瑜个性文静，对任何人都非常有礼貌，深受老师们的疼爱和同学们的敬畏。
比起其它孩子令人难以招架的鬼灵精，秀瑜确实相当与众不同，对周绍麟来说，十岁的孩子调皮捣蛋才是正常的，秀瑜的拘谨乖巧反而令周绍麟不知所措，因此他总是鼓励秀瑜活泼一点，尽量和同学一起玩，秀瑜仍是安安静静的微笑着，下课时间一到，就摊开她的《小王子》，坐在位子上专心地阅读。
同学们喜爱秀瑜的恬静，却不知该如何和秀瑜相处，久而久之，秀瑜开口的机会越来越少，几乎只有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才能听见她细如蚊蚋的声音。
”不是说她这样不好，她很乖，只是太乖了。”周绍麟某天下班回家后，突然想起似的和锺鸣秋聊起这个女孩，”有的时候，我会忍不住觉得她看起来就像个洋娃娃似的，一点人味儿都没有… …”
”典型的掌上明珠、千金小姐吧？”伸直双腿坐在床上的锺鸣秋又翻了一页书，”这个年头，也不是所有的小孩都是被宠坏的小霸王，有些孩子还是很惧怕父母的，尤其因为双亲溺爱而带来的无形压力过大，小孩子反而处处想要讨好父母。”
深深的看了一眼将书本枕在腿上阅读的锺鸣秋，周绍麟突然有感而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跟她真像。”
”我？和那个小女孩吗？”
”对啊，你们都一样，看书的时间比看人多，情绪永远平淡没有起伏，也不见讲话大声过。”
”哼，难道不是热血青年就不能当大学生？那个小女孩也是，我告诉你，别一厢情愿的以为小孩子都是天真无邪的。”锺鸣秋说完便不再搭理周绍麟，专注地翻著书。
周绍麟抓了抓头，锺鸣秋向来冷静，周绍麟也习惯在他面前口无遮拦，没料到自己竟然也有踩到锺鸣秋地雷的一天。
◇ ◇ ◇
月考前夕，安亲班学生留得比平时更晚，周绍麟陪着他们复习课业，内心却惦记着自己尚未读完的那200页讲义… …拜托，小学生要月考，大学生也是有期末考的，更何况小学生又不会有被当掉、二一退学的危机，真不晓得硬留这群孩子反复演算千篇一律的应用题的意义在哪里。
没办法。安亲班主任耸耸肩，又摇摇头，他说，如果太早让孩子回家，家长可是会抗议，认为是老师偷懒，没有负起责任。
”反正他们愿意开车来接孩子回家就好，免得小朋友晚上回家途中出了问题，到时候倒霉的又是我们。”
因此，周绍麟只得按捺性子，坐在教室后方的办公桌后，一边批改考卷，一边应付随时拿着练习簿来请教问题的学生。依照主任的吩咐，周绍麟不时还得出几道习题做测验，因此桌上的考卷始终有增无减，改也改不完。
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周绍麟抬头瞄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钟，九点半了，再过半个小时就可以放学了。
周绍麟走出教室，想提醒柜台职员打个电话通知家长记得来接孩子。走在狭小的走道上，其它教室的灯光全是亮着的，惨白的日光灯，接合式的天花板，安静到令人耳鸣的气氛，这里的一切尽是死气沉沉。
”啊，周老师，辛苦了。”担任柜台职员的廖小姐，也就是班主任的妹妹，亲切地招呼周绍麟，”很累吧？每个学期的这几天总是特别烦人… …要不要喝饮料？不过别被小朋友看见喔。”
看着廖小姐递过来的铝箔包奶茶，周绍麟知道如果拒绝的话反而不好意思，只好笑着道谢，内心却盘算着该怎么解决这罐奶茶，他从不爱喝甜的。
十点一到，教室瞬间变得嘈杂，孩子们三三两两的从周绍麟身边经过，走出教室，”老师再见”的道别声不绝于耳。
最后一个离开的学生是秀瑜，”老师再见。”秀瑜微弱的声音传来，周绍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连忙叫住秀瑜。
”要不要喝饮料？”秀瑜双眼圆睁，惊讶地看着周绍麟。周绍麟神秘地笑了笑，将那罐奶茶放在秀瑜纤细的掌心。
”别告诉其它同学哟！”周绍麟食指在嘴唇边比了比，秀瑜有些害羞的笑了，向周绍麟鞠了躬，开心地离去。
周绍麟环顾空无一人的教室，有些凌乱的桌椅，桌面上还依稀可见顽皮的涂鸦，周绍麟笑了笑，关上灯。
坐在最后一班公交车上，除了自己，就只剩下司机和两、三个乘客，有一脸疲倦的OL，还有穿着高中制服、坐在公交车最后排打情骂俏的小情侣，令周绍麟不禁想起于婷。说起来，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她了，上回自己特地找一天假日打算去找于婷，想不到当天竟然有人卧轨自杀，所有火车班次全部误点，等到终于抵达于婷所就读学校的县市时，已经没什么时间好约会了，只能匆匆吃了碗面，回去时，于婷还送自己到车站。
摇摇头，周绍麟下意识的想远离那两个正在嬉笑、恣意享受青春的高中生，挑了个前排的单人座坐下。
每天往返总共两个小时以上的车程，周绍麟已经很习惯头倚着车窗补眠的感觉了。公交车摇着摇着，周绍麟被摇的头昏脑胀，几乎就要沉沉睡去，但是脑袋和车窗不时的碰碰撞撞，又让自己保持某个程度的清醒。
半梦半醒间，周绍麟隐约看见安亲班内的情景，也许是因为车厢内的日光灯黯淡的光芒看起来和教室的色彩很像吧？耳边似乎还有小孩子压低音量的交谈声，以及沙沙的翻书声和写字声，教室内的桌椅、窄小的走廊、桌上的考卷、趴在办公桌旁找自己聊天的学生… …片段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时飞跃，某些片段的衔接甚至和现实有差异，好比说推开教室的门，跨过门坎后却发现自己站在教室前方的讲台上。
每位学生的脸也不时的在眼前交错闪过，上课爱讲话的建杰、虽然不用功可是反应很灵敏的嘉炜、程度严重落后的宜芳、全班的开心果博祥… …还有秀瑜穿着淡紫色洋装和黑皮鞋，蹦蹦跳跳的背影。
”终点站到了，请各位乘客下车。”
司机突如其来的播报令周绍麟瞬间惊醒，看看车窗外，一片黑漆漆的，只隐约能见到人行道上的公车站牌和候车亭。人行道内侧是铁皮围墙，后方则是比人还高的芒草，看起来像是荒废的私有地。总之，这里绝对不是周绍麟每天习惯下车的地点。
”这里是哪里？我睡过站了吗？”周绍麟急忙问道。
”本站是『仁爱大楼站』。”
”仁爱大楼？那不是离终点站还有十几站？”周绍麟一愣，仁爱大楼是距离自己下车的『明德站』前八站，周绍麟也只在路线表上看过这个站名，公交车行经这一站时，周绍麟多半还在睡梦中，即使是白天撘车经过，周绍麟也鲜少特别注意这一站，印象里，几乎没有什么乘客会在这一站上下车。
”我们这班车是区间车啊！您大概是要搭主线吧？可能要请您等下一班车喔！不好意思。”
周绍麟只得摸摸鼻子下车，也许真的是太大意了，看到相同的车号就上了车，这下可好了，下一班车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来。
同时下车的还有那名OL，她仍是一脸疲倦，彷佛随时会融化的冰，脸上的妆也有些脱落了，她一下车便坐在候车亭内的长椅上，高跟鞋似乎令她难受，她双脚不时的扭动，看起来恨不得立刻脱下这折磨人的鞋，躺在长椅上睡一觉。
那对高中生情侣似乎早在先前哪一站下车了，倒是还有几名不知何时也坐上这班车的乘客，此时跟着周绍麟一起在候车亭内等待。有一位穿着大衣的中年男子，带着黑框眼镜，看起来颇像是公务员，还有一个理平头、穿着国中制服的男孩，加上周绍麟自己和那名OL，候车亭内总共有四个人。
候车亭是开放的空间，只有一面墙壁和微微朝向马路拱起的弧度，可以充作屋顶，墙壁上写着行经这条路的所有公交车和路线表，另外还有一条连接在墙上的长椅，大约可以容纳二到三个人的座位，如今长椅的其中一端被那名OL霸占，另一端则坐着公务员模样的中年男子，两人中间还有一些空隙，但是正常的情况下，没有人会硬要挤在两人中间，因此周绍麟和那名男孩都选择站在一旁。
四人沉默地等着公交车，却只有零星的几辆汽车呼啸而过，并带来些微的声响，随即候车亭内便恢复一片死寂，加上这里唯一的光源就只有几盏路灯的微弱光芒，更显得气氛沉闷凝滞。
”怎么这么久啊… …”最先开口抱怨的是那个OL，”真的是太衰了，我的车子竟然坏了，这下子不晓得要几点才能回到家… …”
”其实我也很急，老婆还在家里等我，再不快点回家，我就惨了… …”回话的是那名中年男子，从他不时看表、搓手的神情，显示出他非常焦虑。
”哈哈，你是妻管严？老婆很凶？”OL似乎真的累坏了，像是喝醉酒一般开着玩笑。
”算是妻管严吧… …”男子尴尬的笑着，”我老婆是家庭主妇，她很担心我会像午间连续剧里的丈夫一样搞外遇，所以每天都盯着我下班时间… …”
”唉！就算是这样，也很令人羡慕啊！”OL把玩着她的一头卷发，开始发牢骚，”如果可以当个家庭主妇就好了… …这样我也不用一天到晚在外面奔波，回到家也没有人陪，空荡荡的… …”
”我家也是空荡荡的。”这次回话的是那名国中生男孩，”我爸妈老是在外面，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不回家，我就常常去同学家玩，一直待到很晚，可是别人家的妈妈总是笑着说『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妈妈会担心吧』，他们才不会担心呢！就算我翘家，他们搞不好还要过两个礼拜以上才会发现… …”
男孩双脚随意地踢着人行道上的小石头，倔强的语气中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寂寥，OL望向他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关注。
”小弟，别这样说，为人父母也是不容易的。”那名中年男子有感而发的说道：”等你将来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了。”
男孩嗤之以鼻：”大人总是这样说，说我们还小、不会懂，等我们长大就懂了。总之就是大人最辛苦，都是小孩子的不对，是小孩子拖累了大人。”
”唉，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中年男子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大人是很辛苦，但那是为了让家人过好生活… …”
”又来了！动不动就『为了你好』、『我都是因为你』… …我又没有拜托你为我做这些事情。”男孩的语气桀敖不驯，两道粗粗的浓眉下，眼神变得凌厉而充满敌意。
”喂！小弟，你这种说法太不知感恩了吧？是你父母辛苦赚钱供你上学、让你有吃有住… …”
”算了算了！”眼见那男孩几乎要和中年男子吵起来，周绍麟连忙打圆场，”小孩子嘛！我小时候也很难体会到父母的心情，总觉得父母一直说是为我好，事实上从来没有设身处地为我想过… …但是现在自己在外生活，才发现和爸爸妈妈一起过的日子，还是最美好的。”
OL轻声叹着：”说的是啊！小时候总是想要快快长大，长大后却老是怀念童年生活… …小时候以为自己长大会变成白雪公主，到了最后才发现女人都是坏心眼的巫婆… …”说到最后，OL从皮包内摸出一包烟，跟着便开始找打火机。
”小姐，也可以借我一根烟吗？”中年男子主动递过打火机。
”当然可以啊！怎么？你带打火机在身上，却没有香烟啊？”OL吃吃的笑着，点燃一根烟，吞云吐雾起来。
”唉… …说来也不怕妳笑，经济不景气，我早就被裁员，连买烟的钱都不能乱花了… …因为怕我老婆知道，我每天还是准时出门、回家，可是现在被困在这里，万一我老婆打电话去公司找我，那我就惨了… …”
一听到”裁员”两个字，OL缩了一下脖子，耸耸肩，把烟盒递向周绍麟：”你要不要？”
”不用了。”周绍麟笑着婉拒。
”我想要一根烟。”那男孩粗声说道。
”不行！未成年抽烟是犯法的。”OL正色拒绝，接着又回复原本懒洋洋的声音：”公交车怎么还没来啊？而且这一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市区内耶… …竟然偏僻到这种地步。客运公司也真是的，干嘛要在这种荒凉的地方设站牌？”
”这里以前有一栋大楼，最近几个月才被拆除的。”回话的是那名国中生，”听说原本是很气派的办公大楼，原本还有不少人在这里上班。”
”耶？想不到你会知道这些… …”
”我家就住在这附近，所以我很清楚。”男孩耸耸肩，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我去把脚踏车牵过来好了… …我的锁头不见了，真怕被偷走。”
说完，男孩子便匆匆跑走了。
那名OL又喷出一口烟圈，在昏暗的灯光下形成朦胧的影子。
”他刚刚说… …他要去牵脚踏车？”
周绍麟也觉得不对劲：”对啊，他还说他家就住在这附近… …不太对吧？他不是要坐公交车回家吗？”
说到最后，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浮上心头，其它两人也顿时感到不自在。
”啊！车来了！”OL跳起来大喊。确实，道路的远方隐约有车灯闪烁，在漆黑的路上显得特别灿烂。
”唉！终于啊… …”中年男子伸了个懒腰，放松的表情上仍有一丝惊慌，他似乎是觉得，只要顺利撘上车、回到家，一切不合理的事情就会自动解决了。
无论如何，公交车来了总是件好事，况且会行经这里的公交车就只有这条路线，只是没想到这条单调的路线还有区间车之分。
三人鱼贯上了车，周绍麟惊觉车上的乘客比想象中还多，此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了，莫非大家都赶搭最后一班车吗？
环顾整间车厢，已经没有座位了，OL和中年男子正好占据了最后两张椅子，周绍麟只得成为全车唯一一个站着的乘客。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终于可以回家了啊… …那200页的讲义八成是看不完了，回家后还是早点睡吧… …
就在这时，窗外的一幕景象吸引了周绍麟的注意。
”等等！等等我！”是方才那名国中生男孩，此时正拚了命的踩着脚踏车，发疯似的跟在公交车旁紧紧追赶。
周绍麟吓到了，这男孩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非得搭上这班公交车不可？他不是说他家就住在附近吗？他不是有脚踏车可以骑吗？
”等等我！喂！你有没有听到？等我！拜托… …我已经等了好久的车了… …”
男孩的吶喊声在夜风中显得凄厉，这让周绍麟顿时觉得左右为难，该停车让这男孩上车吗？问题是这男孩横看竖看都显得古怪，谁也说不准他到底是人还是… …可是不让他上车，似乎又有点说不过去，也许他真的只是个急着回家的国中生而已。
眼看那名男孩的身影很快地落后，这样下去，这辆公交车就要把男孩甩在后头了，周绍麟终于还是决定开口：”喂！司机先生，外面还有一个人要搭车，你停车一下，让他上来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外面哪有人要搭车？”
”怎么没有？你没听到他一直喊、一直说他要上车吗？”
”你没搞错吧？窗户都关得紧紧的，公交车里怎么可能听得见外面的声音？”
听到司机这么说，周绍麟这才猛然惊觉：没错，在密闭的车厢内，加上公交车在行驶中发出的轰隆隆引擎声，照理讲外头的声音除非分贝数够大，否则车厢内应该是听不见的，更别说听清楚公交车外的人在说什么了。但是方才那男孩的呼喊，周绍麟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晰无比。
”这… …”周绍麟抬头一看，车窗外已经见不到那男孩骑着脚踏车的身影了，转头看看那名OL和中年男子，他们的脸色相当惨白，可以确定他们一定也听见了男孩的叫喊，但是其它的乘客似乎都和司机一样，完全没听见。
周绍麟只能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什么都不要去想。只要再坐八站、大概再经过三十分钟，他就可以回到家了。
周绍麟抓住拉环，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突然响起：”老师、周老师。”
周绍麟低头一看，发现秀瑜竟然坐在自己身旁的座位上，身上仍是那袭淡紫色的洋装和黑皮鞋，她的手上还捧着自己给她的那罐奶茶。
”秀瑜？妳、妳怎么会在这里？还没回家？”
”嗯，我现在正要回家。”秀瑜的语气仍是文静内敛的，听不出来情绪的起伏。
”妳爸爸妈妈没有来接妳吗？”
秀瑜摇摇头。
真是太夸张了！周绍麟心想，让孩子在安亲班补习到这么晚，竟然连来接孩子回家都不肯？秀瑜年纪还这么小，万一回家的路上出意外怎么办？
”妳家住在哪？老师送妳回家好不好？”周绍麟关心地说道。
秀瑜又摇摇头：”没关系，车子会把我送回家。”
”可是妳一个人走夜路很危险… …”
”没关系，我会回家。”
秀瑜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固执，就好像模范生对于某种规矩的坚持一样，看着秀瑜就连坐在公交车上都端端正正的，衣裙也拉得一丝不苟，周绍麟又感到某种不协调的感觉，但他仍没有多想。
”那，老师把电话号码留给妳，如果妳有什么事的话，就打电话给老师，好不好？妳身上应该有手机吧？”
这个年代的父母为了和小孩联络方便，多半都会让孩子随身携带PHS，果然就见到秀瑜点点头，接着吸了一口铝箔包内的奶茶。
秀瑜啜饮奶茶的模样带着一丝满足，周绍麟笑着问：”妳很喜欢喝奶茶？”
秀瑜没有回应，脸颊却飘过两朵红云，周绍麟愣愣的看着她，秀瑜突然轻轻拉着自己的衣角：”老师，你家到了。”
周绍麟回头一看，确实是自己该下车的明德站，连忙按了下车铃，公交车缓缓驶进公车站。周绍麟叮咛秀瑜几句”注意安全”之后，便投币下车。
站在公车站牌前，看着公交车渐行渐远的引擎声和排气管喷出的废气，周绍麟心头的惴惴不安更加强烈。
是因为担心秀瑜的缘故吗？
回到租屋处，周绍麟很惊讶的发现锺鸣秋竟然还没回来，看看手腕上的表，已经十二点了，锺鸣秋从来没有在外彻夜不归，永远是周绍麟推开房门后看见锺鸣秋坐在床上看书的身影，莫非是锺鸣秋被同学或打工的事务所前辈约出去了？
周绍麟思索着各种可能性，不过锺鸣秋已经是满十八岁的成年人了，应该用不着自己担心。周绍麟简单冲了个澡，便躺上床去，将所有不可解、不可思议的事抛在脑后。
◇ ◇ ◇
周绍麟感到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身体，他觉得很不耐烦，自己已经累了这么一整天，怎么还不让人睡啊？
”周老师、周老师！你醒醒！”那个摇晃的力道越来越大，周绍麟终于清醒过来，这才惊觉自己正坐在安亲班的教室内。
”周老师，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太累了吗？”站在身旁的是廖小姐，她的脸上除了困惑之外，还有一丝责难：”发生这种事情，你应该打击也很大吧？可是现在… …我们还得收拾善后… …”
什么？妳在说什么啊？我不是正躺在家里的床上睡觉吗？怎么突然又回到安亲班？
正当周绍麟还在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时，廖小姐又接着说下去：”主任已经到灵堂去致哀了，唉… …这种事对于安亲班的打击实在太大，我想我们可能得暂时停课，说不定得关闭了… …你也赶快过去上香致意吧，其它的老师也正准备动身了… …”
关闭安亲班？这是怎么回事啊？灵堂？谁过世了？要去给谁上香？
廖小姐走了之后，周绍麟才发现自己穿着白色衬衫，搭配黑色的领带和长裤，一副就是准备前往吊唁的模样。办公桌上还放着一封白色讣闻，是秀瑜的家人寄来的。
秀瑜死了。
周绍麟手中拿着讣闻，无法从讣闻上”黄秀瑜”三个字移开视线，脑袋像是有无数闪电劈过，一片空白。
秀瑜的死讯也上了新闻，从报导中，周绍麟这才得知原来秀瑜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安亲班，都惨遭到同学的欺负。原本同学们对于秀瑜的文静和书卷气都抱持好感，很想和她亲近，然而秀瑜天生内向，又喜欢一个人独处，加上她在功课和各方面的表现都相当优异，老师们莫不对于秀瑜公开加以赞扬，要其它同学以秀瑜为榜样，而秀瑜又总是打扮得整整齐齐、超脱凡俗，使得秀瑜不但和其它同学格格不入，更令她遭到同学们的嫉恨。
”她以为她是千金大小姐吗？总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也不屑和我们玩。”周绍麟仔细看着教室桌上的涂鸦，发现那是其它同学在上课时偷偷交谈的几句留言，除了许多没有营养的嬉闹之外，最多的就是他们对于秀瑜的怨言。
秀瑜的桌上没有涂鸦，但是抽屉里全是小纸条，写满了咒骂秀瑜的字句，孩童以笨拙的笔迹写出”贱货”、”自以为”、”爱现鬼”、”臭屁”、”去死”等恶毒词汇，令人更加心底发寒。
但是秀瑜并不是因为承受不了霸凌而自杀的，那天补习结束后，一群人躲在安亲班旁的巷子里，等着要给秀瑜好看。
等到秀瑜走出安亲班大门后，她便被一群孩子围剿，这群孩子们像是□□时期的□□似的，将秀瑜围在中央批斗，交相指着她恶声辱骂，还不时将她推来推去，拧她的手臂和大腿，当中尤其以宜芳最为恶劣。
根据班上同学的说法，宜芳是最憎恨秀瑜的人，一开始在班上说秀瑜坏话的也是她。起初，大家还不以为意，只认为是功课吊车尾的宜芳在嫉妒秀瑜，久而久之，因为秀瑜令人难以望其项背的耀眼表现，越来越多的同学选择欺负秀瑜，站在和宜芳同一阵线。因为这些学生都住在同一学区，就读同一所国小，安亲班的同学在学校内见到秀瑜也仍是不改其态度，最后就连学校内的同学也开始排挤她。
”我讨厌她！她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知道她一定瞧不起我！”宜芳哭着说，她认为自己不管是功课或是其它的表现，在班上都是受人嘲笑的份，秀瑜令她感到自卑，也令她不安，宜芳说，她知道以自己的平庸懦弱，很容易成为受到欺负的对象，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先欺负人，让秀瑜成为大家攻击的目标。
”可是我并没有想要杀她！我真的没有！”宜芳哭得更大声，那天，被大家交互指责的秀瑜，原本总是对于各项折磨逆来顺受、耐心等到这群孩子收手的她，突然满脸泪痕的想要逃走，宜芳大怒，用力扯过秀瑜的头发，拉拉扯扯间，秀瑜用力挣脱，不分青红皂白的往前狂奔，这时，一辆小客车迎面而来… …
当秀瑜的父母亲匆匆赶到现场时，看见车轮底下小小的、破碎的、扭曲的尸体，身上穿着的正是那套淡紫色洋装和黑皮鞋，暗红色的血迹伴随溅出的脑浆恣意蔓延，看了令人触目惊心。
亲眼目睹秀瑜被车子撞飞那一幕的孩子们全吓呆了，秀瑜的死状更成为宜芳连续数日的恶梦，每天早晨都从尖叫声中醒来，安亲班也不敢去了，学校下课后便在街上游荡，直到安亲班放学再回家。
在秀瑜的灵堂上，周绍麟看着黑白遗照中的秀瑜，脸上仍是挂着淡淡的、娴静的笑容，相框前还放着一罐铝箔包奶茶，跟那天自己送给秀瑜的奶茶一样的品牌和包装，就连瓶身些微的凹陷也相符。
那天，秀瑜确实收下了这罐奶茶，并且开心地露出笑容了吧？
周绍麟双手合十，对着秀瑜的牌位虔诚祈祷，就在这个时候，灵堂外突然传出刺耳的煞车声和众人的惊呼。
周绍麟冲出去一看，灵堂外的马路上，宜芳躺在一辆自用小客车轮下，冲击力过大使她的身体扭曲，头颅破碎，轮胎上全是混合脑浆的血液。小客车的车门打开，秀瑜的父亲表情木然的走下驾驶座，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直瞪着车轮下的宜芳。
◇ ◇ ◇
”终点站到了，请各位乘客下车。”
周绍麟瞬间惊醒，发现自己正坐在公交车上，和当时被中途赶下车的情况一样，车窗外一片漆黑，自己仍是坐在单人座上打盹，车厢最后排的那对高中生情侣也还在甜蜜说笑，但是没有见到那位疲倦的OL。
”本班车是区间车，要到终点站『明德站』的乘客，请在这里等待下一班公交车。”公交车司机制式化的广播，周绍麟愣愣的走下车，脑袋仍是一片混沌。
这里是仁爱大楼站，铁皮围墙后的杂草、人行道上孤单的候车亭、路灯微弱的光芒，一切似乎都和那天等车的情况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那两名高中生和自己一起下车了，此时正在候车亭的长椅上继续互相调笑，而记忆中那名OL则是不见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是梦吗？自己不是正在秀瑜的灵堂替她上香？秀瑜的父亲不是还被警察带回派出所了？骚动的人群和宜芳的尸体，那清晰的画面仍在眼前，为什么自己又突然回到这辆公交车上了？一切都是作梦而已吗？
对了，刚刚司机说，”明德站”是终点站？
是啊，明德站一直以来都是终点站，自己永远是在下班后一路睡到终点站下车，那么，如果那天自己确实搭上公交车的话，当时载着秀瑜、那名OL、被裁员的中年男子、还有其它许多乘客的那班公交车，在自己下车后又会开往哪里呢？
这一次没有等太久，很快地公交车就来了。看着停在候车亭前的公交车，以及嘻嘻哈哈上了车的那两名高中生，周绍麟只是茫然的抬头望着车上的乘客，踌躇着不知道是否该上车。
就在这时，周绍麟惊讶的发现，车门旁的座位上，坐着的正是宜芳，她的神情呆若木鸡，死气沉沉的坐在椅子上。还有那名骑着脚踏车的国中生，此时正坐在公交车后方的座位上，理得短短的平头贴着车窗玻璃，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
周绍麟瞪大双眼，原地不动的站在候车亭，眼睁睁的看着司机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去，当公交车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消失在道路尽头后，周绍麟掏出手机，拨了通电话：”喂！锺鸣秋？你现在有空吗？可以开车来载我吗？我在仁爱大楼站… …”
第二天，早报头条刊登了宜芳被撞死的新闻，安亲班的霸凌事件以及秀瑜的死讯也被大肆报导，秀瑜的父亲还在接受警方调查，派出所外挤满了媒体记者，报纸上以耸动的文字和标题描绘这件戏剧性的杀人案。作为替女儿报仇的凶手，秀瑜的父亲获得不少舆论同情，模糊了宜芳惨死的焦点。而安亲班也在饱受各方压力下，宣告关门大吉，廖小姐打电话通知周绍麟再也不用来上班的时候，周绍麟清楚听见廖小姐的鼻音。
报纸的二版则是两名高中生男女失踪的新闻，社会版的角落还有一则报导吸引周绍麟注意，附近民众在仁爱大楼内发现尸体，经过初步调查，证实死者是一名男性，身上还穿着国中制服，因为尸体已经化为枯骨，死亡应有一段时间。另外，在废弃的仁爱大楼后门附近发现一部脚踏车，分析应是死者遗物。不可思议的是，该名死者在核对身分后，确认是在一场车祸中死亡的受害者，而车祸的案发现场位于仁爱大楼两条街外，为何他的尸体会跑去仁爱大楼？
周绍麟突然想起，自己在搭火车去找于婷的那天，所有班次都因为有人卧轨自杀而误点，记得当时卧轨的那名死者，似乎正是一位被裁员的中年男子，因为不堪失业的压力，加上妻子不谅解，孩子又正值叛逆期，中年男子在极度失意的挫败下走上绝路。
周绍麟猜想若是搜寻前些日子的新闻，应该也能找到那名OL的消息，不过他并不想去证实这一点。也许，那辆公交车就是专门载送这些死于非命的乘客，而那名国中生男孩，这回总算等到他的公交车了。幸好自己并没有搭上那班车，幸好秀瑜有提醒自己下车… …
合上报纸，锺鸣秋淡淡的说道：”我不是说过了吗？别一厢情愿以为小孩子都是天真无邪的。还有，算我拜托你，快去考驾照吧！不然就别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了，我可不是你的司机… …”周绍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过了几天，周绍麟偶然在电视上见到对着镜头痛哭的廖小姐，以及安亲班主任自杀的新闻，他想，说不定过几天也会在那班公交车上看见班主任，不过，周绍麟再也不搭深夜的公交车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室友 第三章 深夜的末班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