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烟云处琴声长》千叶千生

42、尤谱道人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推开窗，喜鹊叽叽喳喳的叫着，空气中飘起泥土的气味，万国朝会圆满落幕，皇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陛下驾到~”郑公公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身，行至门外迎驾，“参见陛下”
　　“免了”，陛下看起来兴致不错，又接着道，“永乐，好消息”
　　说话间，一个道士走上前来，跪拜道，“贫道见过掌事大人”
　　我不解道，“陛下，这是何意？”

　　赵启端坐在木椅上，握起我的手道，“尤谱道人云游四方，你四哥哥有消息了”
　　我激动的立即冲上前去，急切道，“道长见过？”

　　尤谱道长不疾不徐道，“数月前，在盖余国东边巴国一水镇中，有两位如玉公子在街市上买画，虽着布衣，但气度非凡，贫道拿起一幅欣赏，见画中所描皆南国景色，作画之人技艺高超，纵放置天下，亦非凡品。后贫道于小镇中落脚数日，便与二位公子结下了情谊。”

　　“他们叫什么名字？”我迫切问道。
　　“卖画者叫白如，作画者叫——关源”

　　泊如、白如。上官永源，关源。

　　“是四哥哥与太子！”我喜极而泣。
　　道人点头道，“没错，正是夏州国失踪的太子泊如，另一位，应是同太子一起失踪的夏州国富商之子上官永源”

　　开心，忧虑，激动，期待等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我眼含热泪，恳求陛下道，“接四哥回来吧”
　　陛下一如既往地平静道，“如此人才，我盖余国求之不得，不过，此次，恐不能如愿了”

　　道人接着说道，“泊如太子曾身受重伤，看起来羸弱得很，但太子品性高洁，贫道佩服之极。明明卷土重来未可知，太子却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为财富权力，再添杀戮，于心何忍？不如与一挚友，同游天下，共度余生。”

　　是了，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那四哥哥可有话给我？”

　　道人从袖中取出画作一幅，我满怀期待打开，一幅生机盎然的春景映入眼帘，一旁题诗：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总有些人或事变了，亦总有些人或事从未变过。

　　陛下接过我手中的画道，“人各有志，无需挂怀”，又向道人问道，“道长重情重义，朕心感怀，敢问可有所求，不过想报答一份谢意”
　　道人拱手道，“确有所求”，转而从门外走来一位妙龄女子，怀抱琵琶，“这位姑娘被贫道从乐坊中救出，无处安置，贫道行走四方，居无定所，还请陛下收留她，她擅长琵琶，若能留在宫乐司，再好不过了”
　　“好！即日起宫乐司任职”陛下爽快答应。

　　陛下起驾回宫，走出几步，又吩咐道，“道长辛苦了，在宫里歇息几天再走吧！”
　　“谢陛下”，道长拱手回道。

　　我依旧难以平静，又忍不住问道，“道长，我四哥与泊如太子过的可好？”
　　道长微微颔首道，“上官姑娘尽可放心，两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立足世间，并非难事。况且，逍遥天下，或许比待在这宫墙之中，更为快乐。”
　　我忖量片刻，道长所言也有道理，便行礼回道，“道长大恩，永乐没齿难忘”。

　　道长扶起我，又从上到下细细打量我一遍，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道，“我观姑娘面相甚奇，贫道行走天下，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的”

　　“嗯？”我疑惑道。

　　“姑娘眉里藏珠，乃大富大贵之兆，却又生有泪痣，啧啧，看来，荣华富贵也不能永保快乐，都道众生皆苦，此乃真正的天机。”

　　闻言，我心下震动，只看面相，便能推演的如此准确。忽又想到心中所恨的晏如，于是追问道，“道长所言不假，永乐再多叨扰几句，敢问道长可能预测夏州国的前程？”

　　道长本欲离去，听我言后，稍稍放缓了脚步，叹气道，“夏州国？不见三千佳丽笑，唯闻桃园夜长歌。旁人不过议论几句，道男子堪胜娇娥，话中阴柔之意便令国主大怒，国色天香的国嗓岂容他人多嘴，于是议论之人被乱刀砍死，然三十几条命仍不能解国主心头之恨，便再命人抽其骨，做成琵琶。天道好轮回，如此纵情声色，溺于喧嚣，夏州国也只会国运坎坷了”

　　一番言辞，惊得我说不出话来，心思深沉的晏如，在登上帝位之后，终是放出了灵魂深处的邪恶。而祝长琴……罢了，我忍不住再大声问道，“道长可否详细说来？”

　　道长如释重负，步伐稳健，头也不回道，“姑娘，情不可之深，恐大梦一场，卦不能算尽，畏，天道无常！”

　　情，不可至深，恐大梦一场；卦，不能算尽，畏天道无常。

　　回至弦音阁，发现道人带来的女子还在候着，于是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琵琶女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震慑于皇家威仪，小声回道，“民女名叫，名叫楚楚”

　　“楚楚？名字不错”

　　琵琶女惶恐道，“掌事大人谬赞，这名字其实是尤谱道人改的”
　　我对尤谱道人越发感兴趣起来，“你与道人有何关系？”
　　“并无，就是上个月，道人将我从乐坊救出，从前并未见过”
　　“哦？”我愈发好奇了，“他可对你说过什么？”
　　琵琶女真诚答道，“我问过为什么，道长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不过有次醉酒，道长又对我说，寻我几百年了，他欠我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旁采蓝笑的前俯后仰，“这个道长真有趣”

　　我不置可否，又吩咐采蓝道，“带楚楚姑娘去寝殿休息吧”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宫乐司新排的这出《春江花月夜》堪称一绝，如此除夕的盛宴便能放下心来，推陈出新，不断改进，总也不枉费坐了这宫乐司掌事一职。
　　一连数月的紧张排练，到今日总算能放松片刻。采蓝沏好了普洱茶，惬意的喝上一盏，悠闲地睡了过去。

　　梦回夏州国，上官府热闹如初，父亲，哥哥，小鱼，全府上下张灯结彩，剪窗花，做灯笼，厨房热气腾腾的饭菜可口诱人，天空的烟花绚烂夺目，衬着洁白的雪花簌簌而下，最美好的除夕夜，最温暖的家。

　　忽而，满府腥风血雨，逸如晏如张牙舞爪，长琴面无表情，伫立一旁，无动于衷。我开始紧张起来，呼吸越来越急促，有声音由远及近，“大人！醒醒……”我惊醒了过来，原来是场梦。

　　采蓝急切道，“大人没事吧？”
　　“我没事，不过梦魇了”回望年少总如梦，忽已半生，多少思望终不得。
　　采蓝又道，“梦魇？大人以后睡觉时注意些，别把手放在胸口，就好了”
　　我朝采蓝微笑谢过，这才注意到，采蓝手上还拿着个信件，“你手上的是？”
　　“哦，正要给大人的，御前送来的”
　　我边疑惑边接了过来，信有拆开过的痕迹，满腹狐疑地打开，只见落款写道：毛辰。毛将军！？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愈读愈震惊，愈读愈伤情。

　　信上洋洋洒洒，千字有余，不过讲了几件事。第一，晏如死了。第二，晏如令长琴陪葬。第三，长琴从未负我。第四，逸如继位。
　　毛将军冒着生命危险，想尽办法，铤而走险，将信夹在公文之中，才送到盖余国。原来，长琴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尽力保全所有人。

　　悲伤，焦急，懊悔，怀疑，所有复杂情绪交杂在一起，我竟一时不知该如何。

　　我尽力地冷静下来，陪葬！？既然话未说明，祝长琴你怎么能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