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烟云处琴声长》千叶千生

41、万国来朝

　　灵儿面露急色，出言制止道，“采蓝！小小年纪不学好，什么男色不男色的”
　　一旁的太监拉了拉那小女孩的袖子，小女孩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即跪地认罚道，“采蓝一时不察，语出秽言，请公主责罚”

　　看样子，这采蓝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不过是不小心将听来的话说出了口，于是我向灵儿开口道，“她也不是有心的，这样吧，陛下总说要指个贴身侍女给我，若公主不嫌，便将她留在我身边吧”

　　灵儿诧异，我心中明白她不理解我为何不恼，更不知我为何要留下采蓝。

　　“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说说也无妨”我解释道。其实，主要原因是，若我不留下采蓝，倘若哪个多嘴的把今日之事传到陛下耳朵里，采蓝前途危矣。
　　“既然你开口了，采蓝又是刚服侍我不久，那便留你那儿吧”灵儿答道。

　　采蓝又赶紧磕头道，“采蓝谢公主恩赏”

　　言语间，礼部李大人脚步疾行地赶来，隔着两丈远就喊道，“哎呀！上官掌事可算找着您了！”

　　手中攥着几张画纸，三两步跨进亭内，先朝灵儿行了礼，开门见山道，“上官掌事，本不该叨扰你的，此次万国来朝，素有昆曲之国之称的夏州国派来了位名角儿，礼部商议戏场之内专为其设置一戏台，这不工部送来了两幅设计图，我等愚笨，争来争去不知该选哪个好，您自夏州国而来，肯定见过的多，不如您给拿个主意吧！”

　　说罢李大人将两幅图纸摊于石桌上，灵儿问道，“名角儿？可知叫什么名字？”

　　“此人名曰柳秋白，近两年在夏州国声名鹊起，还曾经夏州国名伶祝长琴指点过呢！”李大人自信答道。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看来今日避无可避，夏州国，祝长琴，是今日绕不开的话题了。

　　我不接话，只管仔细对比着两幅图的优缺点，谁料灵儿倒坐不住了，一把抓走设计图，气道，
　　“既然曾得祝长琴指点，也算他的徒弟了，都道祝长琴风姿绝代，是夏州国的国嗓，想必他的徒弟也很不一般，既如此，还需要什么戏台啊，依我看，圈出一片空地，不施粉黛地唱，更能凸显其能力过人，这图纸，无需再看了！”

　　“啊？”李大人一时间语塞，估计在想自己是否得罪了公主。

　　看李大人左右为难，我劝道，“公主，既是万国来朝，总不能失了风度，况且，这样叫李大人如何回复礼部和工部呢”
　　灵儿坚持道，“你也不必再多言了，就这样定了，礼部和工部我回派人去回复，李大人是个尽职尽责的好臣，自会有赏的，回吧！”

　　李大人更是满脸疑惑，差事办砸了还得了赏赐，脚步艰难地后退了两步，并不轻松地离开了。

　　看着灵儿气鼓鼓的样子，我释然一笑，“罢了，我知道公主是为了我好，只盼着到时，那柳秋白不会跑到宫乐司讨回公道就好”
　　闻此言，灵儿扬起眉毛，神情跋扈，斩钉截铁道，“他敢！”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清晨一阵微风，吹落成一幅美景。我立于宫乐司的弦音阁上，望着远处万国来朝的热闹景象，伸手接了接这细细的春雨，阳光温柔的洒落，默念道，‘雨快停了’。
　　采蓝为我沏好了茶，怯怯地问道，“掌事大人，万国来朝，很是热闹，您不去看看吗？”
　　我知道她仍怕我，以为那日说错了话，我留她是为了惩罚。我抬起手，替她系了系领口的系带，温和道，“松了”，又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喜静，就不去了，若你想去的话，许你休息，去玩吧”
　　采蓝瞬间睁大了眼睛，喜不自胜道，“谢过掌事大人！”，转身便一蹦一跳地去了。

　　这般活泼明艳，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小鱼。可惜，终是不会再见了。

　　“上官掌事在吗？”
　　忽然有声音从阁楼下传来，我朝下看去，原来是御前的小郑公公。
　　“郑公公稍等”我回道。从弦音阁三楼匆匆到了院中，“不知公公来此何事？”
　　郑公公挥手示意，一名宫女将一架古琴放在了廊下木桌上，“月国进贡一把上好的琴，陛下想着上官姑娘喜欢，便遣小的送来了”
　　与我猜的一样，几年间，陛下隔三差五送来赏赐，堆满了三间库房。
　　“谢陛下恩赏，也劳烦公公了”
　　“掌事言重了，奴才告退”

　　郑公公走后，我细细把玩起这把琴来，琴声通透，实属佳品。一曲《春风》谈的正醉，忽闻门外熙攘声。

　　该不会是那被戏耍了的柳秋白真来了？

　　宫乐司太监通报，“掌事大人，夏州国使者来访，道为戏台之事而来”
　　这回灵儿错了，他还真敢。

　　“请吧”，我淡淡的回道，左右这里是盖余国皇宫，谅他也不敢造次。

　　来人只有一个，听声音，脚步稳健，我也不抬头，擦拭琴弦道，“柳秋白是吧”

　　那人静静的站着，半晌才开口，声音微微颤抖，“别来无恙”

　　忽然间，我浑身一滞，甚至忘了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了头。

　　来人身着将军服，束发银冠，腰扎黑色大带，脚蹬飞云战靴，挺拔硬朗，器宇轩昂。仔细分辨，原来是——毛侍卫！

　　提起的心稍微放了放，佯装平静道，“看这锦衣华服，如今该称呼你毛将军了吧，你是为柳秋白而来？”
　　毛将军向前走了几步，道，“明面上是”，又顿了顿道，“公主，这些年，你，过的好吗？”
　　我示意毛将军坐下，淡淡答道，“毛将军，这里早已没有什么公主了，您还是唤我上官永乐吧”
　　毛将军眼眶微湿，低声道，“这把琴是今日朝贡时月国进献，方才我听到盖余国陛下将它赏给了你，看来五小姐在这里过得很好”
　　我未多言语，倒了杯茶放于毛侍卫面前，轻声道，“小鱼还好吗？”
　　毛将军忽然苦笑一声，“小姐走后，公主府奴婢尽数充入宫中，小鱼为你报仇，竟然去刺杀长琴，失败了”
　　我忽地站了起来，急切道，“那她！？”

　　“小姐勿慌，她没事。祝公子保下了她，还令她随侍左右”
　　我冷哼一声，“虚伪！当真薄情至此么？连小鱼也不放过”
　　毛侍卫微微摇头道，“或许，或许，事情并非那样”
　　我直直地看着毛将军，轻蔑道，“是么？长琴之名，如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坊间传言，盖余霸业四方贺，夏州男色倾人国，他如今飞上枝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事实，事实又是哪样呢！？”
　　“其实，其实……”毛侍卫欲言又止，转而道，“我也是祝公子提拔起来的”
　　我并未太多意外，“人生世间，总要先活下来，追求名利，也没什么”，气氛沉静了下来，片刻，我打破沉默道，“既如此，你来看我，还是念着旧日情分的，我就舔着脸求你一次，救救小鱼”
　　“如何救？”
　　“昔年在公主府，我知道你心仪小鱼，以你现在的身份，求娶一个婢女总可以吧”
　　毛将军愣了愣，“小姐何出此言？我心仪小鱼？”
　　我笃定道，“那把雨伞，我还记得”
　　毛将军恍然大悟道，“原来……”，毛将军站了起来，缓缓道，“那把伞，并不是送给小鱼的”
　　我将目光集中在毛将军的脸上，在等待他的下一句。

　　“是担心小姐着凉，才送的”

　　一语惊人，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我镇静道，“可小鱼应是心仪你，你还愿帮我吗”
　　毛将军转过脸来，看着我道，“小姐什么都好，只是过于单纯，从来看不准别人的心事，小鱼她，她心里的人，并不是我，而是——祝公子”

　　什么？……我迷茫地环顾四周，看了看宫墙与草木，阳光与鸟虫，应该不是在做梦。

　　“不过，我还是会努力按您说的做的”，毛侍卫唤醒了游走在虚实间的我，“其实小姐完全不必担心小鱼，我敢保证，她不会有事的”
　　我定了定神，“如此，我在这里先谢过了”

　　宫门外，几位宫乐司的乐师说说笑笑间踏进院中，想来是完成了自己的曲目，刚从戏场回来。

　　毛将军自然地后退了两步，拱手提高声音道，“我夏州国带着诚意而来，望掌事大人早早解决戏台之事，在下告辞”
　　我亦起身，与毛将军一唱一和，“戏台之事本不归宫乐司管理，大人还是去礼部问问吧”

　　毛将军离去后，我在弦音阁呆坐半晌，采蓝兴高采烈而归，手里还拿着一把伞道，“外面下着小雨，不知谁把雨伞忘在廊下了！”

　　我接过那伞端详，做工精致，吊坠上所绣图案用的是夏州国特有的绣法，伞柄上还刻着几个字，字迹模糊不清，仔细分辨后，原来写的是：

　　平生一顾，至此终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