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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只是当时已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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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书房出来,不查间从阶梯上滚落而下。陛下安慰的话语仍在耳旁回荡,“得知消息,朕便派人查过,晏如驾崩,祝公子陪葬,消息传来之时,人已下葬,即便神仙,也无回天之力。”
众生皆苦,此乃真正的天机。
道长所言不假,人间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人生世间,这些苦难多多少少都要历一历的。
采蓝轻轻地为我揉着受伤的膝盖,宫乐司的乐师来了一批又一批,关怀备至,尽力疏导。是了,这般悲痛欲绝又不是没经历过,好歹有父亲,哥哥,我必须为他们而活。
我努力挤出笑容,毛将军之言也未必可信,有些疑问,终是随着黄土,永远地埋葬了。
“掌事大人,你不必过于伤心,尤谱道长就快来了,他知道的事情很多,或许,您可以问问他”,楚楚出言劝解,刚从后宫嫔妃处演奏回来,便来看望我了。
我用帕子轻轻地擦去楚楚额上的细汗,感谢道,“谢谢,无济于事了”
楚楚摇头道,“还是问一问吧,也没什么坏处”
除夕之夜,举国欢腾,人人脸上洋溢着喜色,虽说众生皆苦,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苦,才衬托出了甜。
道长如期而至,听楚楚道,尤谱道人许诺每年年底来此探望她一次。道长如此洒脱之人,却为了一个见过一面的楚楚这般上心,此中缘由,令人费解。但,此刻的我也没有什么心情去了解,宫中喜乐,我一个满脸忧郁的人就暂且退避三舍,不去人前添晦气了。
“听闻上官姑娘有些心事,不如说来听听,新的一年,心中疙瘩还是解开的好,辞旧迎新嘛!”道长首先开口道。
我并未回答,转而道,“正殿热闹非凡,道长怎么不去,反而到我这弦音阁来了?”
道长自然地坐了下来,喝了口茶道,“因为,我能帮你”
我会心一笑,“道长的确令永乐感到亲切,见到你心情已然好些了,只是这次,除非道长会起死回生之术,否则,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道长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笑道,“贫道法术低微,断无起死回生之本领,不过,姑娘如何肯定人已经死了呢?”
正靠在软枕上的我立即坐起,下床,踉跄地走到桌旁,无视依旧隐隐作痛的膝盖,大声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如何肯定人已经死了呢?”
道长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一字一句地认真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所以,他还活着!?”
道长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胸有成竹道,“是的,他还活着,我说的他,就是你想问的,夏州国的祝长琴”
我如释重负,许是方才太用力,膝盖又狠狠地疼了起来,我慢慢滑落在地上,轻声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不过,活是活着,也差不多快死了”
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我捂住膝盖艰难地坐在凳子上,“尤谱道长,你是来拿我取乐的吗?”
“不,不,上官大人不要生气,暂且平复一下心情,也体谅一下我,这个消息,无论我怎么说,都是让听的人得心惊胆战,大起大落。”
我不理他,揉了揉膝盖,披上披风,收拾衣物。
“你这是作何?”
“收拾包裹,准备回夏州国”我斩钉截铁答道。
道长叹气道,“且不说你这样的膝盖,能否受得了舟车劳顿,你以为回了夏州国,就可以见得到他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停下了收拾,“何意?”
“盖余霸业四方贺,夏州男色倾人国,这些话,上官姑娘一定听过”
“听过怎么了?”
道长摇头道,“晏如生前视祝公子为知己,爱之深,宁背天下骂名,为其辟桃园,杀无辜,夏州国人皆知,议论君王不会死,议论国嗓才会死。于是,逸如继位,无人敢说先帝的不是,只会讨伐祝公子,若你回了夏州国,祝公子未死之事走漏风声,到时,便是真正的回天无力了”
手中的包裹颓然落下,此去经年,夏州国早已改天换地,不是想回便能回了。
“道人既然心中明了,还不如不告诉永乐,也好过些”
道长收起了事不关己的表情,温柔地扶起我,将我重新安置在软塌上,说道,“我说过,我能帮你,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
经次一波三折,我心中已不敢有太多期待,平静道,“怎么说?”
道长端端正正地坐于榻旁,正经道,“贫道虽术法浅薄,但也有颗济世行善的心,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姑娘若信我,趁此刻,殿内无人,你随我神游夏州,去见一见现下的祝长琴,再决定要不要救他”
“神、神游?”我诧异不解道。
“是的,神游,也就是俗话说的灵魂出窍,只不过,我道行太浅,最多支撑一个时辰”
我有些不放道,“道长可是发烧糊涂了?”
道长一把拽起我的手覆在额上,气道,“我没病!”,又看了看满脸狐疑的我,发誓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此乃贫道的信仰,况且,这里是盖余国皇宫,宫乐司所有人都知道我来此,若你出了事,我插翅难逃”
我打断道,“我并非此意,又怎会猜测道长有害我之意”
“那……”
“那开始吧!”,我语气坚定道。
道长欣慰地笑道,“信我,没错。”
依尤谱道人所言,我找了个舒服地姿势半躺着,闭上眼睛,紧紧抓住道长的手,倏忽间眼前一阵白光闪过,光影迅速转换,身体如同白云,轻浮又快速移动着,半盏茶的功夫,便落在一幢宅院前。
这不是从前的逸郡王府么?
“为什么来这里?”我轻声问道。
道长焦急道,“进去就知道了,对了,现在旁人看不到我们,你说话也只有我能听到,但你最好少说话”
“为什么?”
“因为贫道法力低微,撑不住”道长抓起我的手道,“跟我来”
穿墙而过,我惊奇不已,但想起方才,便不再多问。逸郡王府不大,但却空无一人,想来逸如登基,这里便荒废了。绕过正殿,穿过回廊,走过花园,到了一处偏辟的院落,见一小楼静静伫立,小楼共两层,楼上东间窗纱微亮,道长拉起我一跃而起,朝那里走去。
忽然,门开了,我吓得赶紧要躲,道长拦住了,才反应回来,旁人看不到我们。
门内走出了一人,半披头发,步履艰难,不停的咳嗽着,看起来羸弱不堪。
旁边的房间亮起了灯,一女子取了件披风,焦急道,“公子,外面冷,回房吧!”
小鱼!是小鱼的声音!
那人缓缓转过脸来,虚弱道,“今天是除夕,我想看一眼烟花”
熟悉的声音,不熟悉的身形。
我难以自控,眼眶发酸,却不敢上前一步,猜疑,担忧,悲伤和旧日的恨再次交织,横亘在我们之间有太多事,使我,无法坦然地迈向长琴。况且,此刻的我,走过去,亦无济于事。
“那我再去取来手炉,好暖和些”,小鱼还是那样的体贴细致。
空中的烟花五彩斑斓,美不胜收,廊下的长琴静望不语,小鱼将手炉塞进长琴手中,眼睛里有泪光闪烁,背向长琴偷偷抹了抹眼泪,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幕恰被“暗处”的我尽收眼底。
片刻,小鱼又克制道,“公子才捡回一条命,还是好生养着,外面冰天雪地,别落下什么病根”
长琴淡淡地笑了起来,转向小鱼,那一刻,夜空中烟花流光溢彩,照的四周如同白昼,我终于看清楚了长琴,数年不见,曾经的风华正茂早已随风逝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病恹恹毫无生机的脸。
“小鱼你不必再遮掩了,将死之人,养与不养,并无区别,最后的时日,我只是想再多看看,曾经与她看过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