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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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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伏在马车旁泣不成声。我强装平静,轻声道,“回吧”
长琴当真绝情至此,鲜衣怒马而来,不痛不痒送来“和离书”和父亲哥哥流放边疆的消息,不多说一句,不多留一刻,头也不回,潇潇洒洒而去。
也是,晏如还未登基时,便常召他去府中献唱,如今,也算平步青云了。
“小姐,我一定替你,替上官家报仇”小鱼咬牙切齿道。
我鼻子一酸,转而又绝望地笑起来,“莫说胡话,洪水猛兽,你我又有何力阻挡”。
掌事公公不耐烦道,“行了!话说完了没!启程出发!”
马车立即跑起来,此一去,便是永别。我抑制泪水,朝小鱼轻声道,“照顾好自己”。对不起,我太无用,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我却不能许你个好的生活,我对你,愧疚太深……
盖余国,大业城,皇宫内院。
死人般的我僵躺着,不知今夕何夕,不问窗外何事。侍女们连连哀叹,“三天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快把管事嬷嬷请来吧”
片刻,一个梳着高发髻的嬷嬷不紧不慢地走进房间,也不看我,十分自然地往软椅上一坐,大声道,“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若想死,可跳楼,可跳湖,可撞墙,还能上吊,哦,若你想服毒也行,我可以免费为你提供。这皇宫内院,有女子数千,有自愿来的,有民间选送的,有邻国献来的,死上几个,都属正常,有点脸面的,拉去埋了,没有脸面的,席子一卷,扔去乱葬岗就是了,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幸或不幸,只是一句,你死了,痛快!你的家人,又当如何自处?自己想想吧!”
我双眼空洞地望着,房梁不高,悬上去并不难。只是,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晏如的话犹在耳畔,“若不是盖余国陛下亲笔书信,朕连你一起杀!”
对!陛下,盖余国陛下,父亲与哥哥,或许还有希望!
我支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全身微微地颤抖着,发冷,整日忧思过多,又舟车劳顿,食欲不佳,身体早已如残烛,摇曳欲熄。我端起桌上的菜汤喝起来,大口吞食糕点,牛肉,水果……
“来人,我吃完了,该洗漱了”
宫女吃惊地看着桌上的残羹剩菜,不敢置信。却也不多废话,手脚麻利地抬来热水,放好香气袭人的花瓣,一瓢一瓢地往我身上浇着,将我这从内到外都寒透了的身心重新暖热。
“现下是何时?”
宫女麻利地为我穿戴完好,毕恭毕敬地回道,“眼下是巳时,陛下下早朝的时刻”
“我要见陛下”
“啊?”宫女显然十分意外,接着又道,“我这就去回禀嬷嬷”
“不必了”不知何时,嬷嬷又回来了,欣慰道,“这才像个人样!上官姑娘,实话相告,其实陛下早有安排,让你今日晚间到御书房一趟,陛下前两日忙于政务,不曾召见你,你好好想想,该如何答话吧!”
“谢嬷嬷”,我行礼回道。
盖余国皇宫宫殿众多,掌事公公一路引领,走了许久才到御书房,公公小声交代道,“陛下嘱咐过,上官姑娘自己进去吧”
我微微点头,以示谢过。抬脚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存着各种猜想,但还是定了定神,做好心理准备,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
“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上官永乐参见陛下”,我跪在地上,恭敬道。
“不必多礼,过来吧”。声音从飘逸的轻纱后传出,用着及其平淡的口吻。
我攥紧了拳头,四指指甲将掌心掐出白印,绷直了腰背,来都来了,能不能救父亲哥哥于水火,就在此刻。
一步一步迈向陛下,一点一点地掀起轻纱,向内室走去。
却见赵启陛下立于案前,看着一幅画,略有所思。
我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轻声道,“陛下”
陛下缓缓转过身,温柔地看着我,如见至亲。
我终于放松了下来,赵启陛下文韬武略,晏如,逸如,甚至我,皆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不必害怕,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你的父亲和哥哥,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他们,你也不必忧心。”
闻此言,我立即双膝跪地,磕头答谢,“陛下大恩,永乐无以为报,从此这条命,就是陛下的了”
“哈哈……还真像,连说话的语气都如此相似。”陛下一把拉起我,接着道,“朕要你的命干什么?我知道你心中有惑,看了这幅画,你便明白了”
我一头雾水,拿起案上烛台,朝那幅画凑去。
画被照亮了,待看清了那画中之人,我惊讶地长大了嘴巴,不敢相信,画中之人竟然是——我!!!
我到抽一口凉气,“这是?”
“难以相信吧,其实朕与你一样”赵启陛下坐回到了软塌上,烛光的影子将他笼罩起来,仿佛像这幅画一样,变得不真实起来。“这画中人,是我逝去的姐姐,也就是盖余国已逝的长公主——赵颜”
原来!原来。
从御书房离开后,我久久不能平静,人世间,真有长得如此相像之人?
但又如何呢,就算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从此,为了父亲,为了哥哥,我必须好好活着。我活着,陛下便会保护我的家人,我活着,才能回报陛下的恩情,我不再只是为自己一个人活着。我不仅要活着,还要活的高兴,也让陛下看着高兴,让所有人都高兴。于是,我主动请命去宫乐司任职,为陛下排些歌舞曲目,缓解陛下思亲之情,也让自己有事可做,填满这荒芜的岁月。
“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孔林乔木,吴宫蔓草,楚庙寒鸦。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啧啧啧,写的真好!”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好不惬意,确实是篇好词”我回道。
“本公主说的是你的曲写得好,没说词儿!”
我继续执笔修改着,微风从窗外吹来,飘来阵阵桃花香,三年了,日复一日地研究,学习,总算做出了一首佳作。
“谢公主赞赏”
灵儿一把夺走我手中的毛笔,大声道,“别写了!整日泡在这宫乐司里,回回来找你,不是在看乐理书,就是在谱曲,时不时还要去库房清点乐器,哎!我说敬业的上官女使,你能否先放下你那宫乐司掌事的职责,陪本公主到处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微微一笑,“既然公主这么器重我,臣只能遵命了”
宫乐司前面便是皇宫内的花园,离得不远,但我却极少去过。公主还是那般活泼明艳,叽叽喳喳说着各处的趣事儿,连随行的太监都笑个不停。
“哎,永乐,听闻这次万国来朝,父皇欲从皇宫门外皇城之内,绵延十里,列为戏场,可有此事?”灵儿突然问道。
“陛下那样疼爱你,还有公主不知道的事,需要向臣下询问?”我逗她道。
灵儿小嘴一撅,回道,“父皇日理万机,这都好几日没见了,你是宫乐司掌事大人,这些事宜你肯定比我先知道!况且,自从你入了宫,父皇见你的次数比见我还多!”
我含笑回道,“陛下思念长姐,我荣幸之至可以常伴陛下左右,研磨添茶,清弹几曲,若论起情分,还是公主更重要些”
灵儿眉飞色舞道,“那是自然,不过你倒快说,戏场是真是假?你知道的,我最爱热闹了!”
“回公主殿下,十里戏场确实为真,而且此次更为不同的是,各国派来的使团几乎都有能歌善舞者,陛下励精图治,威名远播,各国也是费了番心思,希望能讨陛下欢心,与盖余国交好”
“那太好了!”灵儿高兴的手舞足蹈,总能这般开心,也是福分。
随行的太监宫女也都提起了兴趣,议论纷纷起来,一个年岁尚小的宫女更是说道,“听闻夏州国昆曲美如天籁,不知此次能不能看到呢?”
另一个年龄稍长的回道,“几年前,夏州国来过一位昆曲唱的极好的,公主都非常喜爱呢!”
灵儿走得累了,与我在凉亭中小憩,任由他们七嘴八舌。
一个太监忽然提高了声音道,“你说的那位我知道,名叫祝长琴!现在可是夏州国新帝眼前的红人儿呢!”
我搅动着手中的热茶,装作不曾听见,沉默不语。
灵儿微微瞪了那太监一眼,太监低下头,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谁料,那个年岁尚小的忽然又接着道,“这个我知道!前几日出宫采办,我在街市上听过,说的是——
“盖余霸业四方贺,夏州男色倾人国,不见三千佳丽笑,只闻桃园夜长歌,休道红颜是祸水,水袖一舞胜娇娥!”
我正欲放下茶杯的手僵了僵,又若无其事地放在了桌子上。三年了,祝公子果然不负众望,水袖一舞百媚生,好一个夏州男色倾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