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烟云处琴声长》千叶千生

39、别有人间行路难

　　我与长琴快马加鞭赶回上官府，府内一片狼藉，所有财物被搜刮一空，还未来得及取下的红绸半挂在墙上，在深秋凌冽的风里飘荡着，发出刺耳的震颤声。

　　三哥！
　　我心中猛想起，不知兰园处情势如何，执起长琴的手不由分说加速朝兰园奔去，一道街、两道街、三道街……越来越近，我握紧双手，心中的弦绷得越来越紧。
　　忽然，一声爆响划破夜空，马匹应声倒下，马车狠狠的颠簸起来。夜色中模糊地看到远处几队人马列阵，打头的开口道，

　　“等你很久了，和献公主和驸马爷，请下车吧”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逸郡王！
　　逸郡王接着道，“上官家勾结外敌，利用各处分店藏匿他国细作，上官永源更是趁机绑走太子殿下，至今下落不明。二皇子临危受命，继位登基，特命我传口谕：上官府叛国通敌，其罪当诛，即日起打入大牢，待命候审。但念在上官永乐乃太后亲封的公主，特赦其罪，暂禁足于公主府中，待查明案情，他日再议”。

　　望着道貌岸然的逸如，我不屑于狡辩，愿为国捐献九成家财的人，怎会通敌！？

　　长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安慰地拉了拉，又朝逸如道，“谢陛下，谢逸郡王，长琴相信，陛下一定会查明真相，还上官家一个清白的”
　　逸如不可一世道，“那是自然，待查清之前，公主和驸马不可出公主府半步！”又朝身后的人吩咐道，“毛侍卫，好好地送公主和驸马回府！”

　　这夜格外地长，硝烟味弥漫不散，我像热锅上的蚂蚁，除了担心忧虑，什么也帮不上。

　　小鱼轻声啜泣着，长琴望着窗外，桌上的饭菜一点点地没了热气，田家令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公主还是吃点吧，只有吃饱了饭，才能为上官老爷伸冤不是么”
　　对！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立即拿起碗筷，狠狠地往嘴里扒拉起来。饭菜混在一起囫囵下咽，无半点味道，如同嚼蜡。

　　长琴夺走我手中的筷子，隐忍道，“永乐，不要怕，一定会有办法的。新帝初立，一切尚不稳定，想来父亲与哥哥暂时不会有危险，待审案之时，我们便进宫面圣去”

　　日子一天天煎熬着，终于，一个月后，新帝登基大典即将举行。

　　田家令脚步急促地跑来，面露喜色，喘气道，“公主，时机来了，宫内公公来报，请祝二爷准备进宫，登基大典后在夜宴上为大家表演”
　　我一把抓起田家令的手臂，“真的！？”
　　田家令重重地点了点头，喜不自胜，仿佛父亲与哥哥要洗清冤屈了一样。
　　长琴坚定地望着我，道，“放心”
　　我送长琴到府门，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却又隐隐担忧，“切不可莽撞，要照顾好自己”
　　长琴轻抚着我的头发，温柔道，“别担心，相信我”

　　于是，我又陷入新的等待中，一日、两日、三日……
　　七日后，我再也等不下去了，翻箱倒柜寻出昔日太后所赏的一套皇家华服，顶着一切阻力，横冲直撞“杀”进宫中。

　　恢弘华丽的宫殿整洁如初，仿若这里从未发生过争端。我惴惴不安地立在殿中，等候晏如到来。

　　谁料冤家路窄，等来等去却等到了逸郡王。这厮横眉竖眼，朝我挑衅道，“见了本王为何不拜？”
　　看着他恶心的嘴脸，我不卑不亢，“逸郡王怕是忘了，本公主是太后亲封的公主，在太后心里将我与长乐公主同位，若我没记错的话，长乐公主排行第三，打这说起，按着规矩，逸郡王该称呼我一声皇姐才对”
　　“你！！”逸郡王作势要打我。

　　不早不晚，晏如的仪仗到了。
　　“皇兄，上官永乐冒犯于我，依我看，应该将她打入牢内，叫他上官家团团圆圆，岂不完美！”
　　晏如不理会逸郡王，问我道，“和献公主可是为上官府叛党而来？”
　　我立即跪倒在地，“陛下，上官府从未做过任何谋逆之事，昔年父亲还曾捐献九成家财，如此忠国忠君之人，又怎会勾结外族！”
　　“经查，上官家通敌已是事实，而你，也是因太后亲封，为顾全皇家颜面，才免去死罪。朕劝你还是回府，早些为你父亲兄长准备后事吧”

　　我明白了。先皇驾崩，太子至今下落不明，晏如趁机上位，忌惮四哥曾与太子交好，又觊觎上官家财富，欲占为己有，顺手编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既把太子失踪甩锅给四哥，又将上官家财产全部充公，可谓一箭双雕！！
　　如此机关算尽，草菅人命，还谈什么皇家尊严！
　　伤心焦虑渐渐化为愤怒，我再也抑制不住，怒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不过是看上官家富可敌国，又与先太子交好，才趁机排除异己，并将财富占为己有吧！”

　　晏如拍案而起，大怒道，“上官永乐，朕劝你莫太自负，实话告诉你吧，一个公主称号并不能保你周全，若不是盖余国陛下亲笔书信，朕连你一起杀！”

　　我浑身颤抖，堂堂一国陛下，竟是如此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晏如怒气冲冲地走到我身侧，命令道，“将和献公主扶起来，好端端送回府去！”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御前公公阻拦未成。又闻逸郡王鄙视道，“哟，驸马来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晏如这才瞧了逸如一眼，怒目道，“昆曲国色天香，祝公子乃是国嗓，四弟以后注意些言行”

　　逸如显然不服气，面露不悦又不敢反驳，只得用目光狠狠蔑视长琴。
　　“祝公子来此所为何事？”晏如开口道，语气和善，与方才大不同。

　　我紧紧地盯着长琴，心疼着，几日不见，长琴消瘦了不少。

　　长琴道，“回陛下，长琴此番前来，确实有事相求。求陛下放过小民长姐，也就是祝家班班主祝若兰”
　　晏如不解，“你长姐？”
　　“也就是上官永财的夫人，祝若兰”

　　我将目光投向长琴，长琴恭恭敬敬地站着，侧脸对着我。但总觉得他今日与以往不同，从入大殿起，自始至终都未曾看我一眼。

　　晏如道，“若是为上官府的逆贼求情就算了，长琴，朕一向看重你，你莫让朕失望”
　　长琴缓缓跪下，料想是着急赶来，精致的“白蛇”戏妆才卸了一半，蛾眉轻蹙，我见犹怜。
　　“今日求陛下，不是为了上官家，而是为了小民自己。”
　　“哦？此话从何说来？”
　　“小民此番是为揭露上官家恶行而来。”

　　揭露恶行？我疑惑的看向长琴，以为自己听错了。

　　“昔年我与长姐若兰还在王家班做工时，上官家三少爷上官永财便觊觎姐姐美貌，常来骚扰，后又遣林氏琴行林姨诱骗我与长姐去做琴师，长姐心善加之我年幼无知，便误以为上官永财是个好人。后来共同建立了祝家班，但彼时长姐已有婚约在身，上官永财贼心不死，买通伙计散布谣言，污蔑姐姐清白，迫使李家退婚。上官永财诡计得逞，花言巧语将姐姐骗进上官家。后小民有幸得太后青睐，名气大增，上官永财贪慕金钱，将我当做摇钱树，不顾我的身体，不断加场，即便累到日渐消瘦，疲惫不堪，也不为所动。陛下，昔日迫于上官家的权势，小民不敢开口，但我与长姐都是清白之人，以前皆是身不由己，不得已而为之，现下，长姐却要含冤而死，长琴跪求陛下，为长姐做主！”

　　‘嗡 ’的一声，长琴的大段言辞犹如晴天霹雳，听的我脑中一片空白。我僵坐着，望着长琴的侧影，万万不敢相信此番话语话竟出自长琴口中。

　　晏如半信半疑，“那上官永乐？”
　　长琴接着道，“至于公主，此事也请陛下见证，愿公主同意与我和离”

　　和离？！
　　忽然心下一沉，如坠至寒冰窖，试探道，“长琴？”

　　长琴仍是不愿看我一眼，仿佛真的厌倦我之极。
　　晏如问道，“为何？”
　　长琴语调平缓，“事已至此，我也无须再隐瞒。和离只因，上官永乐并非、并非完璧”

　　“哈哈哈哈哈……”逸如狂笑不止，“精彩啊精彩，我道是公主魅力多大，能引得盖余国赵启那老头这样惦记，不过才去了几日，就把赵启迷得神魂颠倒，原来表面清高的公主殿下还是……！”
　　晏如再次怒目，制止逸郡王。

　　殊不知，逸如的刺耳之言并不能再让我气恼半分，只因长琴的话像是一把利刃早已切碎了我的五脏六腑，痛入骨骼，渐至麻木。

　　晏如不动声色，轻轻扶起长琴，“朕这半生不曾欣赏过任何人，如今有幸与卿互为知音，又怎能舍得看你受苦却置之不理呢，卿且说，欲如何处理这件事呢”
　　长琴面色平静道，“不守妇道，应按沉塘处置”

　　呵……都道戏子薄情，从前我竟不信。
　　原是我活该，我愚昧无知，单纯痴傻，荒唐至极！！！

　　晏如不确信的看着长琴的眼睛，长琴眼神坚定。晏如静思片刻，疑惑的眼神像是要从长琴脸上得到答案。
　　转而，晏如又满意的坐了下来，“卿也不必伤心，此等水性杨花之人，不值得留恋。朕是惜才之人，以后你跟在朕的左右，不会再受半分委屈，你的姐姐朕会立即释放，至于公主么，总也是太后亲封的，沉塘恐丢了皇家颜面，既然卿厌弃她，不如将她软禁于公主府，不碍眼便好”。

　　长琴用余光撇了我一眼道，“陛下，比起软禁，臣有更好的主意”
　　“说来听听”
　　“既然公主与盖余国陛下颇有缘分，不如将她送与盖余国陛下，也算做了一个顺水人情”

　　“好、好、好！”逸如拍手称快，“皇兄，都道戏子无情，今日愚弟信了，这般恶毒的想法都能说出，在下佩服、佩服！”

　　晏如挥手道，“子非鱼，又岂知长琴受了多少苦？依朕看看此法甚好”转而对我说道，“就这样定了！明日，送公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