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烟云处琴声长》千叶千生

28、素扇赠回“长琴”

　　夏州国十几年前瘟疫横行，近几年又连年大旱，边疆与盖余国再起战火，百姓的日子越发艰难起来。可老天偏不开眼，今年冬季格外的寒，据家中的老厨娘讲，几十年都不曾这样冷过。
　　大哥二哥皆从外地返回府中，好安生地过了这个寒冬。

　　“父亲，眼下人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又加之极端的天气，昨日我与二弟汇总了下，各地的茶楼已暂关停三十余间”大哥汇报着各地的情况，父亲端起新泡好的茶，眉头紧锁。
　　“天灾人祸，非人力可改，暂时停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们先好好歇几日，天寒地冻的，尽量减少外出”父亲嘱咐道。
　　“好，那没事的话我先回房了”
　　父亲点了点头，饮了一小口茶，又对我说道，“你也是，少去找你三哥，小心着凉”
　　“是~，我记下啦，等雪停了，天放晴我再去，好吧~”我撒娇道。
　　父亲斜睨了我一眼，“真是近墨者黑，和你三哥学的愈发油嘴滑舌”，我与父亲都不禁笑起来。

　　大雪连绵不断地飘了七日，还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听闻，城中冻死者竟达数百人，这样下去，贫民的日子只会更艰难。二哥哥向来心善，提议在城中开设东、西、南、北四个粥棚，帮助更多的人度过这个寒冬。
　　我突然想起，不知三哥戏班里的朋友，那位若兰姑娘和她的弟弟生活的如何，会不会也在挨饿？
　　“小鱼，去告诉二哥，就说我也要去粥棚帮忙，就去南街，出发时带上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若非亲眼所见，我不敢相信现实更比书中惨。大雪封门，京中达官贵人们仍旧日日笙歌，而在街上游荡的人却只为找口吃的，个个骨瘦如柴，面黄肌瘦。
　　我叫家丁加快了速度，马车在比往日空旷许多的街上奔跑起来。若兰，铁球，不过见了一次而已，我却在心里为他们隐隐担忧。
　　“小姐，到了”家丁停了马车。
　　小鱼扶着我，我活动了下冻僵的腿脚，紧紧抱住手炉往王家班而去。转过弯，我怔住了。
　　戏台子东倒西歪，大半都被大雪掩埋，那间草屋屋顶漏了个大洞，像是许久无人来过，一幅破败的景象。
　　心下凄然，我走回街上，不知何时又来一衣衫褴褛的妇人守在马车旁，见我衣着华丽，颤抖着跪倒在地紧紧抱住我的双腿，“行行好，给点吃的吧，行行好……我的小儿已经三日未进食了，求求小姐给点吃的吧……”
　　我眼眶发酸，心中火辣辣的不是滋味。我扶起那妇人，“快带着你的家人去依然茶楼旁，那里的免费粥棚就要开始供应了”
　　妇人暗黄的脸上闪出一丝喜悦，“谢谢你……”
　　妇人脚步蹒跚，背影单薄，在生死间，一碗粥就是全家的希望。
　　小鱼四处打听后回来，催促我赶快坐进马车，“小姐，莫冻坏了身子，方才我打听了，这王家班两月前就支撑不住，解散了，若兰姑娘一家也离开了，不知搬去了哪里”
　　“还是晚了一步……去依然茶楼！”既是三哥的朋友，总要告知他。

　　依然茶楼前粥棚已开始放粥，热气腾腾的米粥给这绝望的冬天送来一点温暖。人人皆道上官家善良有大爱，二哥哥的名字在人群中口口相传，说到上官永进，必然会再加上一个名号——大善人。
　　我驻足看了一眼，又匆匆奔三楼而去，推开房门，先坐到盆炉旁暖暖冻得通红的双手。三哥看着我红红的脸，“大雪天，这般着急，有何事？”
　　我匆匆喝了口热茶道，“三哥，你可知王家班解散了，若兰姑娘也搬走了？”
　　不见三哥有半分情绪波动，还笑了起来，“原来是为了这事，五妹不必担心，若兰和她弟弟都好得很”
　　“嗯？莫非三哥知道他们在哪里？”
　　三哥往壶里添了些新茶，才缓缓道，“城东有一家林氏琴行，它的东家林姨早年曾得父亲相助，王家班解散时，我便托她假装招工，于是若兰和铁球便去了林姨哪里，现下应该安全无事”
　　我朝三哥撇了撇嘴，“早说呀，害得我白担心一场”
　　三哥笑而不答，忽有敲门声起，家丁来报，“三少爷，楼下粥棚的人越来越多，秩序有些混乱，还请您来看一看吧”
　　三哥应声而去，还不忘嘱托我，“五妹，快回家去吧，外面太冷”

　　回府也是待在房中无趣，既出来了，不妨去那“林氏琴行” 瞧一瞧。
　　往东去是皇宫的方向，街道更加宽阔，马车平稳前进，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琴行。天气寒冷，看样子并没有顾客出入。
　　我一入内，掌柜便赶紧迎上来，“姑娘，要看看什么乐器？”
　　我反问道，“你们琴行不是只卖琴么？还有别的乐器？”
　　掌柜的笑道，“这间房内只有琴，往里去还有两处更大的房间，有各种乐器呢，姑娘稍等，我这便叫人带你到处看看”
　　言毕，掌柜朝里间喊去，“小球，快来招呼客人!”

　　一少年着素衣，腰间和发髻系着红带，抱着一只大鼓朝我走来，脸被大鼓挡住，开口说道，“姑娘随我来吧，我正要将大鼓放过去”
　　听声音有几分像是铁球，不过许久未见，为防错认，我并未开口。行至第二室，那少年放下大鼓，抬头与我对视，俩人同时脱口而出，惊喜道，“铁球！”“五小姐！”
　　“五小姐怎么这么巧来了这里？”铁球惊奇的问。
　　“都说了不要叫我五小姐，唤我永乐即可”
　　“哦，是，我忘了”铁球喜笑颜开，“姐姐也在这里，不过今日不巧，姐姐随林姨去了太子府，为太子府中的古琴调音”
　　“那真是可惜，不得见若兰姐姐了，不过还有你嘛，说说你吧，每日都做什么呢”
　　铁球为我沏了茶，又说道，“林姨待人宽厚，自从我与姐姐到了此处，每日都过得很快乐，有人来时便带他们到处看看，卖不卖得出乐器林姨都不会计较的，闲时还许我在后院练琴，比在戏班里轻松多了！”
　　看着铁球比往日细腻许多的皮肤，应是所言不假。不过说到练琴，我倒是很感兴趣，“怎的，原来你还会弹琴呀？”
　　铁球微微摇了摇头，“只是一般水准罢了，从前在王家班学过一些”
　　这样一说，我便起了兴致，“我平日里也学琴的，虽琴艺不高，但父亲为我请过许多高师，见识也算不少，不如你弹一曲，我来为你评一评，如何？”
　　铁球身子后仰，吃惊道，“不行，在你面前弹，岂不是要丢人了？”
　　我笑了起来，“无妨，我们是朋友嘛，要不我也弹上一曲，权当切磋”
　　铁球摇摆不定，轻吐一口气后才下了决心，“好吧，试试便试试”
　　一曲《佩兰》舒缓悠扬，雄浑大气，述兰之高洁，咏作者之志。我沉浸其中，佩服之极。曲毕，仍久久回味。
　　片刻，我服气道，“怪我有眼无珠，差点还要班门弄斧，不比了！我输了”
　　铁球笑道，“你定是谦虚，我才是班门弄斧”
　　我摇了摇头，“不知你竟有如此琴技，假以时日，必成大家！不过若大师叫铁球的话……”
　　小鱼亦忍俊不禁，“那是挺好笑的！”
　　“不若改个名字吧！立足于世，名字也不好太随便了”我建议道。
　　铁球点头表示同意，“我读书少，不知换个什么名儿好呢”
　　“你既于琴技见长，不如便叫——长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