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课》明合

8、❀flower 8❀

　　太阳躲进了一团灰色云彩里，天地便有些暗沉之色。仿若阳光也不敢与他争辉，苏憩定定地站着，旁边有人们的惊呼和赞叹，驻足者有之，偷拍者亦有之，然而他疏离淡漠的气息似乎形成了一层保护膜，让人不敢靠近。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旁人又是一惊，尹皓慵懒漫不经心地斜瞅着他，微微皱了眉。

　　尹皓的身后，白芷微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间似乎停顿了一瞬。

　　“不知苏憩同学出现在这里有何指教？”尹皓看着抬步慢慢走近的苏憩，眼角升起一丝笑意，戏谑道。

　　苏憩在他面前站定，直直望向他的眼眸，而后，紧抿的嘴唇轻轻开启，“姒非病了。”

　　“就为了说这个？可让我有点失望呢。”

　　“病得很重。”

　　“和我似乎无关吧？”尹皓凉凉道。

　　“我只是想或许你以后会后悔。” 苏憩定定地看着他。

　　尹皓毫不示弱地回看着他。

　　良久，尹皓似乎有丝不耐，“那我去看看她。”说罢抬脚便走，然而背后似乎有谁抓了他的衣角，只抓了小小的一角却很用力，尹皓回头看了眼微低着头的白芷，她隐约可见的嘴角抿着，似乎有一丝乞求之意，尹皓皱了皱眉，伸手欲打开她的手。

　　“白芷你就不要去了。”谁的声音轻轻地，让她的心悄悄漏了一拍，白芷更是死死地拽住了那角衣服，眼角余光里，苏憩白皙的手背上有淤青的痕迹。

　　尹皓的手突然就改变了意味，抓了白芷的手腕便从苏憩旁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朝他眨了眨眼，太阳从灰云中跳出，天空忽然放晴。

　　直至上了车，白芷的身子依旧有些僵僵的，似乎挥洒不去背后那双凉凉的目光。

　　*
　　跑车在一处停下。

　　一下车，尹皓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似乎忘了还有一个白芷，脚步有些迅速地走向房子开门进去了。

　　白芷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蓝色跑车，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坐的便是这个车子，更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的车。

　　姒非的家被树木包围着，小小的房子愈发显得宁静，白芷犹豫了会，终究抬步走了进去。
　　一进屋子，白芷不由得感叹了下，房子里亮堂地像是一个新家，仅有的基本用具看起来像是没用过一般崭新干净，满屋子弥漫着舒适清新的气息。

　　有什么在脚边蹭着，白芷低了头，却是一只小小的白猫，纯白漂亮的毛发，淡蓝色的眼球像是宝石一般，煞是可爱，白芷不禁弯腰想去抱起来摸摸，然而手还没触到，小猫已然逃溜去了某个房间。

　　白芷跟了过去，门被小猫推开了一条缝，白芷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眼睛往门缝里瞅了瞅。

　　似乎看到了什么惊人的东西，白芷突然转过身来，捂了嘴巴迅速向门外跑，快到门口时又忽地停了下来，放下手，她的脸色看起来苍白，眼眸中有惊恐之色，嘴唇犹自在微微颤抖着。
　　白芷闭着眼宁静了下心神，尽力压下心里的惊慌恐惧，转身看着那个房间的门，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似乎想再去看看求证些什么却终究没有移动脚步。

　　门轻轻地响了声，尹皓走了出来随即轻轻地合上门，脸上有些疲惫之色。

　　白芷的心微微颤着，看向他的胸口，他的白色T恤贴着他的皮肤，干干净净的，白芷有些恍惚，然后听到自己略微快的声音：“尹皓，姒非没有家人吧？你留在这里照顾她吧。我先回家了。”

　　尹皓似乎极累，并没有抬眼看她，轻轻地“嗯”了声，走向沙发，闭目深深陷入了沙发里。

　　白芷吸了口气看他一眼，他的眉眼俊美无暇，即便是躺着，他看起来依旧高贵雅洁，周身似乎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光华。

　　白芷默默地关门退了出来，秋日的阳光竟然让她觉得有些晃眼，白芷只身一人慢慢走着，脸色时而僵硬苍白时而柔软好转，身子似乎在些微地颤抖着。

　　待到眼前出现熟悉的环境时，白芷不禁呆了呆，自己对这个城市一点也不熟悉居然不知不觉给走回来了，唔，可以去买彩票了。
　　想到就干，白芷真去买了张彩票……

　　*
　　落地窗前的书桌。

　　午睡后的慵懒之意还未褪去，白芷枕着手臂趴在桌上，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杯子，密封的透明茶杯，干枯的茉莉花在水里慢慢盛开，一朵一朵浮上水面，水被染成淡淡的绿色，有光华流泻其中。

　　白芷打开杯盖，芳香向鼻际袭来，白芷轻轻地吸了口气，满足地抿了一小口，香醇清淡，宁人心神，却及不上他泡的花茶，他用的花品种繁多，知名的，不知名的，然而那样的味道，总是很适合她那刻的心情，他似乎养刁了她的口。

　　白芷的手指习惯性地移至锁骨处慢慢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珠子，继而两手伸到后方将绳索解了开来，白芷轻轻捏了珠子静静地地看着,极其普通的乳白色珠子，看不出质地，有白色的丝绳从两端垂下来，那片乳白色中参杂的些许暗丝隐隐约约组成了一朵花的形状，阳光在她的指尖和珠子接触处投射淡淡的金黄光芒，白芷的心思似乎飘到了极远处。

　　半晌，白芷默默地重新带好珠子，努力地摇了摇头，自己泡的茶果真没他的管用呢，姒非家门缝里看见的画面依旧萦绕在脑际，或许，自己看错了吧，尹皓的T恤还是那件T恤，而且干干净净地。

　　白芷叹了口气，取过一本书来，随手翻开，静静地看着，似乎看了有半个世纪那么长才又闲闲地翻了一页，翻过几页后白芷突然站了起来，离开房间去客厅打开了电视，书桌上翻开的书静静地躺着，却是倒放着的……

　　白芸回来的时候发现白芷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睡梦中的她眉微微皱着，白芸轻轻地走过去关了电视，回房间拿了薄薄的毯子小心翼翼地替她盖着，最后去了厨房做饭。
　　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偶尔才从厨房里发出细细的响声。

　　晚饭过后，天空呈现深蓝之色，偶尔有微风经过，白芸和白芷躺在后院的躺椅上，各自看着书。

　　“妈妈，我不喜欢这株樱花树。”白芷突然说道。

　　白芸“啊”了一声，看了眼樱花树，“现在的样子是不待见，到了开花的时节会很漂亮的。”

　　“我不喜欢……”声音闷闷地。

　　“咦，你以前可是说很喜欢的，还嚷着要栽棵呢，我可是看这房子有樱花才决定买这房子的。”

　　“……”

　　白芷有些恹恹地，凉凉地想着“大姨妈”来了很是影响心情，看啥啥不顺眼。

　　樱花树悠悠然地砸了片叶子在她脸上，白芷捏了树叶看了半晌，最终轻轻夹入书本。

　　“芷芷，明天想要什么？”

　　白芷的手抖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白芸，白芸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杂志，悠闲地翻过一页，白芷复又回过头来，呐呐道：“不要什么……”

　　“芷芷……”

　　“妈妈，真的不要什么。”白芷懒懒地闭了眼。

　　“宝贝，妈妈明天请假。”

　　白芷只觉眼前一黑，然后有凉凉软软的东西在脸上轻触了下，那样柔软的触感似乎轻轻颤动了她的心。

　　白芷微睁开眼时白芸已进房去了，天空很蓝，而生日这个东西，似乎，跟蓝天深处一样遥远……

　　那一天。

　　也是这样的时分。

　　天空分外地蓝。

　　五岁的白芷独自在院子里玩耍着，拔拔小草，弄弄小花，自得其乐。

　　突然不知从哪里跑出一只小猫来，一跃一跃地路过院子，纯白的毛发，小小的耳朵，白芷见了不禁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跑了过去，在小猫将要踏上一片小花时拎住了它的颈子随即抱在怀里，小猫蓦地尖叫了声，白芷一惊，手一松，小猫已然从她手中逃脱爬上墙壁，回望了她一眼然后消失无踪，白芷急急地追到墙下，奈何墙太高她爬不上也。

　　小白芷沮丧地看着小猫跑走，纠结着自己不应该松掉手，突听得有开门声响动，小小的脸上立即开成一朵花，转身跑进房里。

　　“妈妈妈妈，我要小猫。”白芷摇晃着白芸的手臂，两只眼睛亮亮地，仰头看着她。

　　白芸呆呆地回望她一眼。

　　白芷心里的高兴顿时散去，白芸的脸色苍白，表情空洞无神，她看着她，然而白芷觉得那双眼睛空洞洞地，她的眼里空无一物，像是这世间的一切她再也看不到，她不是在看着她，白芷转头看了看身后，白色的墙壁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白芷小心地晃了晃她的手，声音怯怯地，“妈妈……”

　　然而白芸像是什么也听不到一般，只飘飘然向卧室走去，白芷的手就那样脱离了她的衣袖，僵持在空中，白芸的背影看起来像是要走出这个世界，然后消失不见。

　　白芷只觉得心被提到了嗓子口，这样的妈妈她觉得好陌生好陌生，忍不住又弱弱地叫了声“妈妈”。白芸的身形依旧不见停顿，膝盖撞上了桌子，有骨头和木制品重重相撞的响声，她只是微微移开，继续向卧房走去。

　　白芷的嘴张了张，只在心里说了句“妈妈你说早点回来陪我过生日的”，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么？心里闷闷堵堵的，白芷除了哭想不到其他的排泄方法，于是泪如喷泉，大大的哭声在客厅回荡，然而白芸始终没出来。

　　第二天白芷早早地起了床，然而白芸似乎并没有要送她去学校的意思，白芷轻轻推开了白芸卧房的门，房子里黑黑的，床上的人安安静静地没有一丝响动，白芷只觉得鼻子酸酸地，又哭了出来，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白芸，她的脸容那样沉静，仿佛她就要这样永远睡过去。

　　暗黑的房间，有稚嫩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直至含糊不清。

　　“妈妈……”

　　“妈妈，上课时间到了，快要迟到了。”

　　“迟到了老师会批评的。”

　　……

　　“妈妈，那个花瓶是我打坏的，不是小猫咪……”

　　“妈妈我保证再也不会撒谎了。”

　　……

　　“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么？”

　　“妈妈你再不说话我永远也不理你了。”

　　……

　　躺椅上的白芷微微皱了眉，那时的心境她现在竟是一丝也记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