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课》明合

9、❀flower 9❀

　　哭累了睡，睡起来又哭。

　　仿佛是永无止尽的黑暗。

　　小白芷是两天后被邻居家的周婶婶叫醒来的，周婶婶来还前几天借她家的东西，她家的门却没关。

　　白芷已然饿得两眼发晕，见了眼前的米粥不禁大快朵颐，一口气吃了很多，周婶婶怜惜地看着她，声音柔柔的，“你妈妈发高烧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小芷先在周婶婶家小住几天。”

　　白芷呆呆地听着，呆呆地点点头。

　　似乎就是那个时候，她养成了出神地看着一些东西的习惯。

　　之后再见白芸时，白芷仍是禁不住泪水鼻水流了满面，死死地抱着白芸，口里喃喃着，“妈妈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白芸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不说话，像是要把她嵌入她的生命般。

　　此后的每次生日。

　　似乎于两人都是一个禁忌，只是在那天回家白芷会在书桌上看见一个小小的蛋糕，于是嘴角会有小小的弧度。

　　很长一段时间后，白芷才知道，白芸的那次高烧再晚点就会带走她的生命。

　　躺椅上的白芷微微揉了揉眼睛，然后起身走入房里，被白芷遗弃的书本在风中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入夜，白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却是睁着的。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和身着白色T恤躺在沙发上的尹皓形成了画面在脑海里不断交替，愈加清晰，白芷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努力深呼吸着。

　　暗色里，白芸的门被轻轻推开，“妈妈，今晚我跟你睡。”声音轻得像暗夜的风。

　　*
　　清晨。

　　厨房里有细碎的响声，白芷迷糊地揉着眼，继而想起来白芸今天请了假在家，于是慢慢地穿衣服，突地，白芷眼睛清明地一睁，快速跑到窗户面前拉开窗帘，窗户外不远处有树叶纷纷落下，并没有人影和摩托，白芷轻轻呼了口气。

　　大理石的餐桌上，零列着五六个小巧的碟子，碟子里盛着各式的小吃和水果，做工细致精美，极是诱人，却全是白芷喜欢的口味，白芷看着端着白瓷小碗从厨房出来的白芸，嘴动了动最后只化成一个微笑。

　　“桂花粥。”白芸放下小碗，笑容无懈可击，静静地凝视了白芷一会，柔柔道：“芷芷，生日快乐。”嘴唇在白芷脸上轻轻落下。

　　白芷感觉白芸的嘴唇似乎在微微颤抖，“谢谢妈妈。”笑容很甜。

　　“那还不赶紧吃？也想不去上课陪着妈妈？”白芸期待地看着她。

　　白芷心中“咯噔”一下，笑道：“昨天已经没去上课了。”喝了一口粥，只觉香气怡人，滑爽细腻，“妈妈做的东西从来都很好吃。”

　　白芸笑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心里却叹息了声，似乎不管什么原因，白芷都不曾逃过课。

　　像是感受不到白芸的目光，白芷只是看着眼前的碟子，咬了一小角筷子，“妈妈，只是早餐，可这么多东西……”

　　白芸愣了愣，随即笑道：“我也是要吃的。”

　　“那你还不陪着我吃。”白芷嗔道。

　　偌大的房间，两人默默地吃着，并不说话，空气似乎有些僵硬凝结。

　　*
　　尽管路上走得很慢，白芷还是很早地来到了学校。

　　楼梯口。

　　手指摩挲着书包的背带，似乎从楼梯口到教室的路荆棘满布，白芷竟是跨不出步子。

　　“芷芷，怎么不进教室？”声音娇柔地有丝刻意。

　　眼前有手晃了几晃，白芷回过神来看着阮颜，没待开口，阮颜动作幅度颇大地看了看她的左右，惊奇道：“怎么尹皓呢？”

　　白芷勉力笑了笑，“我们没有一起来。”

　　阮颜长长地“哦”了一声，“这样子啊。”

　　“快上课了，我们进去吧。”白芷不理会阮颜的目光，抬步就走。

　　阮颜即刻挽了她的手臂。

　　白芷只觉有些怪异不自然，阮颜的语调娇柔动作亲昵，然而眼里却是毫无掩饰的敌意。

　　微低了头进了教室，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并没有人，白芷坐了下来，随即拿出书本低头看着，再没有抬头，仿佛书本以外的东西再也与她无关。

　　教室里有同学们细微的说话声，白芷像是游离在这个环境之外，她的世界安静地仿佛只能容下她一个人，安静地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有人在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白芷的头略微地又低了低，身子下意识地往窗边挪了挪。

　　仿佛书本上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白芷紧紧地盯着书本中的一个字眼，良久，旁边的人似乎只是安静地听着课，偶尔还有笔摩娑纸面发出的“沙沙”声，白芷继而接着那个字眼看下去。
　　整整一个上午，白芷或是低着头看书，或是趴在桌上看着窗外，或是余光里没看见旁边座位人的大腿赶紧往厕所里跑一趟，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试图闯入她的世界，而外面的一切她也都看不到听不到，连老师都很识相地没点她回答问题。

　　*
　　“小芷……？”耳旁传来一个声音。

　　白芷顿了会，抬头茫然地看着楚杳杳，教室里的人零零落落的，旁边座位的人不知何时已然不在了。

　　楚杳杳亦很茫然地看着她，“吃饭了，你不要去吃么？”

　　“唔。去的。”

　　楚杳杳郁闷地耸了耸肩，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从背后拿出盒饭来摆在她桌子上，恹恹道：“不用了，有人给你买了。”

　　白芷“哦”了一声，“谢谢。”饭盒里是自己最喜欢的菜，白芷精神一震，感激地望着楚杳杳。

　　“呃，你这样看着我干嘛？劫财没有劫色勉强还可以来下……”楚杳杳抱肩防卫。

　　“我就是劫色。”白芷嘴角扬起，伸手去挠她腋窝，楚杳杳不甘地反抗，最终两人吵闹到一团，笑声尖叫声不止，吓得教室里的人一愣一愣的。

　　“唔，好了，不吵了，我饿了。”白芷求饶，调整着呼吸。

　　“嘻嘻，知道谁劫谁了吧。”楚杳杳气息平定，悠悠道。

　　白芷尝了尝菜，有些吃惊，菜是自己最喜欢的菜，连带着味道也是自己最熟悉最喜欢的，不禁再次看向楚杳杳，“杳杳，谢谢。”然后认真地吃着。

　　楚杳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嘟囔道：“又不是我买的，我只是帮忙带下而已。”

　　“唔，你在说什么？”白芷没有听清。

　　楚杳杳“啊”了一声，“没什么，嘿嘿，你喜欢吃就好。”

　　“杳杳，这是我最喜欢的菜式，而且味道…”白芷突然止住不说，这种味道她曾经以为是独一无二的。

　　“味道怎么样？”

　　“很好。”

　　楚杳杳“嘿嘿”笑了声，看着白芷慢慢地吃饭，眼神复杂。

　　“对了小芷，尹皓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来？”楚杳杳转着手中的笔。

　　白芷心突地一跳，话语因为嘴里有食物有些含糊，“我也不知道……”

　　“这么说来你也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没来上课了。”

　　“尹皓没来？！”脱口而出，白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楚杳杳亦是惊恐地看着她，“那么一大个人坐你旁边，你不知道他不是尹皓？”

　　白芷垂下筷子扒了扒饭，并不回答，转而道：“你又跟谁换位置了。”

　　“我没跟谁换。”楚杳杳无语。

　　“……？”

　　“昨天下午老师重新排座位了，只不过你的位置没动。”楚杳杳惊奇地看着她，“这么多人坐的都不同了你居然不知道……”

　　白芷扫视了教室一眼，同学陆陆续续来了很多，排列跟以前果然差了很多。

　　楚杳杳摸了摸白芷的头，倒是觉得她这个样子很亲切，跟刚来的时候一样。

　　“你知道谁坐你旁边吗？”楚杳杳神秘道。

　　“……？”明显兴趣乏乏。

　　“答案已经出来了，快要上课了，我回我自己的座位去啦。”楚杳杳扫了门口一眼，起身离开。

　　白芷疑惑地向门口看去，脸上慌乱之色顿现，只得一眼便低头继续往嘴里塞饭，再抬头时脸上已柔和平静。

　　那人已在一片安静中朝她走来，他的面容在阳光的照射下让人觉得有些晃眼，他踏出的每一步都让人呼吸一窒，他手上密封的透明水杯中有水光流溢。

　　仿若天人般的男子从画中活活走了出来。

　　白芷的背脊突然变得直直的，拿了饭盒站起来去扔，然而苏憩已然走到凳子旁，堪堪挡住了她的道，白芷看着他，晃了晃手中的饭盒。

　　苏憩皱了皱眉，只低头轻轻将水杯放在桌角。

　　白芷怔了怔，身子似乎有点僵硬。

　　苏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餐盒。

　　然后有众人的吸气声。

　　那样疏离淡漠的苏憩，竟是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盒子，他的手指轻轻软软地，似乎碰到了她的指尖，白芷不禁缩了缩手，苏憩已然接过饭盒向外走去。

　　众人一片唏嘘，微微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白芷脸容平静，缓缓坐了下来，拿出书本，苏憩的手修长白皙，手背上的淤青痕迹已然不见。

　　尖锐的上课铃声划过喧嚣的空气，众人的说话声愈小，直至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