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课》明合

14、❀flower 14❀

　　篮框下，飞速旋转的篮球稳稳立在一个手指上，尹皓慵懒地偏着头，视线透过围观的人群停留在一处，口里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苏憩。”

　　那处的人们我望望你，你望望我，确定对方不是尹皓嘴里的苏憩后一致性往后看去，而后纷纷下意识地挪动脚步，让出空间来方便尹皓的目光。

　　苏憩闻声停了脚步，微微侧头。

　　“苏憩，来一场，怎样？”尹皓抬了抬下巴。

　　尹皓不抬下巴则已，一抬下巴似乎勾起了众人身体里深藏的血性，个个眼里精光闪烁，摩拳擦掌，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即能看见两美男相互厮杀的绝世风采，但因着苏憩的气场，倒没人帮着尹皓出口挑衅。

　　苏憩神色不变，漠然地看着尹皓手指上的篮球，漠然道：“抱歉，我不会。”

　　手指上的篮球落入手心中，尹皓惋惜道：“苏憩，你过时了。”

　　众人呛住。

　　苏憩转过头，抬步欲走，只听尹皓又唤得一声：“白芷。”

　　苏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午间的阳光下，白芷紧紧地盯着尹皓，脸色平静却透着几许难以察觉的苍白，手不自禁地握成了拳，苏憩皱了皱眉，除却要出手时白芷会习惯性地握拳，另一种情况，只会是压抑内心汹涌的情绪来保持镇定。

　　尹皓只是笑着向她眨了眨眼，口里凌厉地喊出另一个名字：“谢昭！”

　　人群又纷纷让出一条道来，谢昭待要遁走的背影顿时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只得停住。

　　“做错事了就想走吗？”尹皓沉了眼眸，五指托住篮球轻轻转动。

　　谢昭身子抖了几抖，而后猛然回过身来，神色扭曲，大吼道：“对，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只要是我做的，就都是错的！”口水乱喷。

　　生生吓了众人一跳，想不通为嘛此人如此激动。

　　尹皓皱眉，五指抓紧了篮球。

　　沉浸在自我世界的谢昭似乎没注意到尹皓的脸色，继续激动道：“就算是为了你……”话声突然中断，尹皓身影不动，不见如何出手，手上的篮球已然正中谢昭的脑袋！谢昭头一歪，吐血倒地，似乎晕了过去，很不经打。

　　尹皓的表情阴晴不定，好似从没动过般，从身姿乃至到一根头发都是原来的形态，只是手上独独少了一个篮球。

　　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

　　而后。

　　有谁惊叫了一声：“啊，流血了！”

　　人声顿时沸腾，像炸开了的锅，有人慌乱失措乱走乱撞，有人一惊一乍大喊大叫，却也有镇定的人士一边安定众人的情绪，一边扶起谢昭，大声嚷嚷：“让路！快送去校医院！”

　　“谁也不许动他。” 尹皓低沉的声音似乎极具穿透力和震慑感，众人的动作顿住，背着谢昭的人费力抬起的脚停在空中。

　　又是一阵沉默。

　　“尹皓，别忘了你在哪里，我想你也不愿把事情闹大惹来政教处的人吧。”苏憩的声音轻轻地，一字一字落入众人耳中。

　　尹皓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在谢昭身上停留一会，突然开怀笑道：“那你们送他去吧。”

　　“走，走，快走。”催促声与尹皓话语结束的那一刻同时响起，众人立马继续着上一刻的动作，然而只听得一声闷响，却是背着谢昭的那人连带着谢昭倒在了地上，众人茫然看着他，那人有负重望地抬起头，凄惨道：“太重了……”

　　待到谢昭被带走，尹皓手里已拿着包装精美的礼盒向白芷走来，神色自若，白芷微微退后了一步。

　　尹皓笑了笑，拉起白芷的左手，将礼盒放在她手上，凝视着她，“刚刚的，连带这个，生日礼物。”

　　白芷触电般地收回了手，避开他的眼睛。

　　尹皓眼角余光瞟了瞟苏憩，嬉笑着再次拉起她的手，“生日礼物，可没有拒收这一说法。”玩味地看着她，“还是，在埋怨我昨天没有送给你？”

　　“不是……”白芷再次抽手，却不知是尹皓握得太紧还是自己力量不够，竟没有抽出。

　　“不是？那么你没有埋怨为什么不接受呢，我的女朋友。”尹皓的语气甚至有些温柔。

　　秋日的太阳柔柔地，尹皓的脸亦柔柔地，谢昭吐在地上的血迹浓烈地像是活着的生命，白芷觉得有些眩晕，有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竟是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脸上的表情却依旧镇定。

　　“尹皓，你不是一向不勉强女人的吗？”

　　谁的声音恍若黑暗里的那束光，白芷已被苏憩拉了护在身后。

　　尹皓眼里含笑，似乎看到了什么新鲜东西一样，戏谑道：“苏憩，你对待女人的态度却也一向不是这样的。”

　　苏憩不再说话，只凉凉地看了尹皓一眼，牵了白芷的手便往教室走去。在这样的天气里，她的手，柔软却冰凉。

　　楚杳杳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尹皓，跟上苏憩和白芷的步调。

　　三人的背影越行越远，尹皓站在阳光下，拇指轻轻摩挲着礼盒，俊美的脸庞看起来有些……恍惚。

　　看戏的同学们的脸上亦有些不明所以的恍惚。

　　尹皓既然回到学校了，又为什么会放任苏憩在他眼前带走白芷？白芷又为何不接受尹皓的礼物而跟苏憩走掉？白芷和苏憩……白芷和尹皓……姒非和苏憩……姒非和尹皓……众人猜测得一阵只觉脑袋晕乎乎的，真是让人吐血的四角恋。

　　*

　　教室。

　　尹皓似乎对座位的变动没感到任何意外，只是理所当然地坐下，理所当然地拿出书本，理所当然地听课。

　　老师的讲课声在教室里回荡。

　　窗边。

　　苏憩和白芷的手在桌子下依旧是牵着的。

　　“你是不是在姒非家看到什么了？”苏憩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白芷回过神来，轻轻挣出自己的手，默了会，疑惑道：“看到什么？”

　　苏憩怔了怔，桌子上的茶杯不知何时被白芷移了回来，杯里的水满满地，有花朵在其中浮着，绽放着生命最后一次的美丽。

　　“白芷，你是不是不肯相信我？”苏憩突然叹息了声。

　　白芷亦看向茶杯。

　　教室里老师的的身影和声音逐渐化为一副背景色。苏憩正欲再次开口，白芷已然低低道：“我时常害怕，有天回到家里，却再也见不到妈妈的身影。”

　　白芷脸容平静，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话。苏憩的身形突然变得异常柔和，眼里的柔光温暖地似乎可以融化一切，不动声色地握了她的手，轻轻揉捏着，“别怕，伯母会在，我也会在。”

　　白芷再次抽出自己的手，很明显地，没有被融化掉，“天真这个词应该从来离我很远。可是我曾经却以为，或许有一天妈妈离开了，至少还有你陪着我。”白芷垂眸，轻轻地摩挲着戒指，“至始至终，妈妈一直都在我身边，离开的人……却是你。”

　　“芷芷，你听好，那个人，是我妹妹。”

　　“我曾经以为，不管是你，还是‘樱芷’，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白芷似乎听不到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

　　“芷芷，不要任性。”

　　白芷继续语无伦次道：“很多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像相信你一样相信别人。我以为搬了家，摔了手机，我们再也不会有任何联系了，一切也应该就那样结束了。你那样突兀地走进我的生命，带给我整个天堂，却又瞬间将它夺去，也应该那样突兀地离开。爸爸离开了我，妈妈也差一点离开了我，而有一天，你也离开了我……我并没有觉得多难过，没有你的日子一样可以过下去。”白芷顿了顿，“可是，我不懂，你为什么要突然转学，为什么又要再次出现在我的世界，为什么……要扰乱我的心绪。阮颜，感冒，尹皓，每次我以为你不再在乎我了，每次我都差点要彻彻底底地把你从我的世界移除，下一秒，你却突然出现在我身边……苏憩，我从来都不够懂你……你只要一在我身边，我总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你，我突然不想再这样，所有的情绪都被你所左右，我变得似乎不再是我，连我自己也不能认识……”

　　苏憩突然觉得心惊，白芷的话一向不多，更不会主动说很多话，这样的白芷，像是她的世界里突然只能容下她一个人，再也走不进去谁，像是他初时和她相处的时候，有一层不易察觉的防护膜和微微的刺。

　　白芷平静地像是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苏憩突然一把拽过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气息瞬间覆盖了她所有的呼吸，他的胸口有着她熟悉的心跳，他说：“白芷。我一直都在。”

　　这样的画面应该配合着煽情的音乐，让观众掬一把同情泪。

　　然则。

　　配合这画面的确是观众灼灼的目光不错，声音却是同学们的低呼声，还有，老师压抑愤怒的咳嗽声，该老师很冒火地想着：现代确实是一个开放的世界，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在我的课堂上眼皮底子下开放就有点过了吧！藐视课堂，藐视纪律也就算了，居然敢藐视老师我本尊！

　　白芷很识相地推开了苏憩，从他的怀抱里爬起来，木然地看向老师。

　　老师警告地看了他们几眼，再次咳嗽了声继续淡定地讲课，同学们目瞪口呆惊心动魄过后也淡定地听课，不可否认，这是一个流行淡定的时代。

　　然则。

　　一向淡定的苏憩同学却有些不淡定，他的眼里似乎有雾气氤氲，定定地看着白芷，“你到底在‘樱芷’看到了什么？”

　　“接吻。”

　　她迎着他的目光，她说：“我看到你们在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