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朋友》绯山

39、大雪

　　四人结伴回家，颜敏最先回到了家，余下三人慢慢地走。

　　前方是岔路，韩诺与张超向左，唐舒向右。
　　今晚没有月亮，天空只有乌云，黑压压地，预示着明天是个风雨天。
　　韩诺与张超二人执意要把唐舒送到小区门口，唐舒拗不过这两位，只好同意。

　　张超突然问，“你们大学想考去哪啊？留在北方还是去南边？”
　　韩诺说：“北方，我要去帝都。”
　　她用的词是‘要’，而不是‘想’。去帝都这个念头是在她小时候坐在电视机前看一个公益广告时突然出现的，幼年时的那个画面一直深藏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而后一直扎在心中生了根发了芽，虽然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儿就萌生这种想法有些没见过世面，但想去景山公园看日出日落的愿望一直都未改变过。
　　唐舒也说：“我估计也会留在北方，张超你是想考南方的大学吗？”
　　张超挠了挠头，眉头紧皱，“我还不确定，想着先问问你们，这不还有一年呢嘛，早着呢，哈哈哈哈~”
　　韩诺说：“我记得之前听李家秀提起，说颜敏心中目标学校是复旦来着？”
　　张超很惊讶，“她怎么消息比我还灵通？”

　　韩诺与唐舒用‘你没救了’的眼神看着张超，“李家秀她妈的同事和颜敏的大姨是朋友，颜敏的大姨是听颜敏她妈妈说起的。一次酒桌聚会时聊起来的，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唐舒问，“你想去上海？”
　　韩诺补充，“想好了再回答。”
　　张超憋了好久来了一句，“嘿嘿，我是挺想去的。上次去那旅游，走了一遍外滩，看着陆家嘴那片，真繁华啊。”
　　唐舒说，“那就祝你好运了，送你一句吉言，一路顺风~”
　　“半路掉坑。”韩诺接的无比流畅，过后疯狂想扇自己嘴巴。

　　张超在一旁假装黑脸，唐舒笑岔了气。
　　但‘一路顺风，半路掉坑’这事说到底不怪韩诺，也要怪张超自己。

　　时间要追溯到小学那会。
　　韩诺无论是学习还是其它，什么都争抢做第一，别人有的她要有，别人懂的她也要懂，别人会的她也要会，这就导致那时的她有个不好的习惯——鹦鹉学舌。

　　比如当时有个说话大喘气的段子：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是你爸…（此处停顿几秒）”，另一个人一听这不骂人呢吗，刚想怼回去。
　　第一个人连忙说：“…的朋友”。好吧，另一个人继续听。
　　“下了火车，我骑着你哥…”。我擦这不能忍，另一个人想回击，就听见——
　　“…的自行车。”。还有完没完？
　　“到了你家，我抱着你姐…”，另一个人这时候也不动怒了，就静静地看第一个人表演。
　　“…的小提琴”，第一个人觉得没意思了，“哎呀，你这给定反应好不好，都不配合我……”

　　老实讲吗，这真的有够无聊的，但小学时期的学生们调皮捣蛋欠收拾，玩的不亦乐乎。

　　当时也不知道受什么风气影响，课堂上都不好好学英语，一群毛头小子在底下起哄，“我是中国人，不学外国语”……估计这些人现在都在后悔当时为啥那么中二爆发，否则也不至于学到现在还是哑巴英语。
　　还有教你如何绘制一个简单的人物肖像口诀——“有个老丁头（这时候在纸上写上一个丁字作为人的眉毛和鼻子），欠我两溜溜（丁字左右两边画两个圈圈作为人的双眼），我说三天还（丁字上方写个三字作人的抬头纹），他说四天还（丁字下方写个四字作为人的嘴巴），去你·妈·蛋·的（在整个图周围画一个大圆圈作为人的脸部轮廓）”，于是，一幅大作诞生了。
　　当然，也包括那句 “祝你一轮顺风，半路掉坑”……

　　三个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小时候。
　　于是，在初冬的夜晚，小区门口一个路灯勉强照得到的角落，三人弯下腰，笑成鹅叫，笑声惊得小区里的野猫们猫毛直竖起来，转着圈地喵喵怪叫。

　　第二天一早，就下了小雪。
　　韩诺一路狂蹬自行车，飙车速度居然能将马路上一迷你甲壳虫甩在身后。
　　进了教学楼后，小雪转为大雪，后来的同学们头顶雪粒，衣服的肩部也都是雪花，一进教室里，就被温热的气流液化为小水珠，进而蒸发成水汽消散在空气中无处可寻。

　　这节语文课，叶澜河依旧让韩诺帮忙望风。
　　自从国家队召集通知下来后，叶澜河将平时百分之八十的学习时间都用来搞奥赛，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时间用来捡捡其他科目重要的知识点。

　　韩诺自初见识到文学的新天地后，倒是越发觉得语文课堂有趣。
　　每节课她都听得津津有味，老师留的作业认真完成，虽然语文分数在同学口中，是随缘的分数，但韩诺在这个学期里愣是把分数稳定在130分上下。
　　分数不那么高，但绝对不低。如果高考能是这个分数，能帮忙提升省内排名。

　　这天语文老师在讲台前讲解杂文的写作手法与一些考试技巧，韩诺听着听着却走了神。
　　八股文什么的，最没有意思了。
　　她眼睛是看着讲台的，但想的却是一会儿中午该吃点啥，似乎冬天是贴膘的季节，食堂大师傅有意在饭菜里多放油多放肉，二食堂楼上新开了一家麻辣拌的店，最近搞新店开张，打八折优惠，前几天李家秀去试过，说味道还不错，尤其是拌上麻酱、香油与陈醋后非常好吃。
　　等午休时她要叫上唐舒去试试看。

　　由麻辣拌，韩诺思绪愈发发散起来，想到了家附近的川菜馆。老板家的儿子最近结婚，把老板夫妇二人乐坏了，也搞大酬宾活动，老韩最近逮着机会就撺掇她们娘俩下馆子。
　　韩诺的大脑又自动捕捉到“结婚”这一关键词，想到去年参加的那场婚礼，进而想起她舅家的哥哥，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心有所感，心有灵犀。远方的孟子杰估摸好时间，在午休时给韩诺打了个电话。
　　“喂？小诺啊，我是表哥，最近忙不忙，都不给我打电话联络联络。”
　　“哥？我最近快期末考试啦，但也不算很忙，我就是平时不太习惯打电话，咱俩□□聊得不挺频繁的嘛。”
　　“你哥我也没啥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
　　孟子杰那边的声音停顿一刻，“你哥我要结婚啦，在下个周末。能来就过来吧，哥还有你姥姥姥爷好久没见到你啦。”

　　韩诺听到这消息后呆了一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内心升腾起狂喜的心情，“哇，恭喜表哥！新婚快乐！我肯定去！天大的事都没有哥你结婚重要啊！”
　　孟子杰在电话那边低低地笑了起来，“你呀，心也是够大的。其实婚礼日期早几个月就定好了，我当时算了下大概是你期末的时间，就想着先不告诉你了，临了一想，这一辈子就一回的喜事，自己妹妹不来怪遗憾的，就寻思告诉你一声。”
　　韩诺无所谓地说：“还好你告诉我了，要不然过后我给你急，保证两年都不会搭理你的！我那是期末，又不是高考，有啥分心不分心的？反正婚礼也没多长时间，一天的时间我熬几个晚上就能补回来！”

　　挂完电话后，韩诺迅速把这个消息与唐舒分享。
　　唐舒问，“你哥这才刚大学毕业吧？这么快就结婚，我记着你之前还跟我吐苦水说你哥被分手了好可怜来着…”
　　“我忘记问了！”韩诺拉过唐舒的胳膊，满眼懊悔，“我刚刚在电话里居然忘记问我嫂子的事情了，我还不知道这人我见没见过呢！”
　　韩诺之前与她哥□□闲唠嗑的时候，她哥并没提到交了女朋友的事，虽然这是个人隐私，人家不告诉她也没啥大不了的，但那是她哥，就像上次似的，她哥对这种事情从不藏着掖着。
　　不过结婚是天大的喜事，韩诺替她哥哥开心。

　　晚上回到家，韩诺进门后问孟丽华，“妈，我哥要结婚了你知道吧？我嫂子是谁啊，有照片不？给我看看。”
　　孟丽华正在阳台摆弄一盆发财树，前阵子单位有人送来的。
　　这些年严抓受贿情况，大家泥鳅般狡猾地改送平价的小玩意，孟丽华实在推脱不了只好接着，心里还在窝火怎么转手。
　　这时听到韩诺问起这事来，随口回复，“哦，你说小杰与阿媛呀？他们两个相亲认识的，我一老同学的同事的女儿，我就帮忙撮合一下。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你大舅他们也挺满意。”

　　没想到她哥也没逃过七大姑八大姨的魔掌，毕业就要相亲呐，韩诺想。
　　“哦，这样啊，那有照片不，给我看看呀？我都没见过嫂子呢，好好奇能被我哥看中的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孟丽华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递给韩诺，“瞧你那兴冲冲地模样，下周去婚礼现场可别这样，免得人家说男方亲友没见过世面。”
　　韩诺连忙接过来，看了看，心情down了一分。
　　照片中的女孩平平无奇，寻常的眉眼，寻常的身材，寻常的气质。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她哥喜欢的类型呢。
　　干嘛呢，韩诺心里腹诽自己，觉得自己就像是刻薄的小姑子，对未过门的新娘挑挑拣拣。
　　但她又转念一想，那是她哥啊，她又不是什么圣人，将来有一个人分走了她哥的注意力，还要和她哥相互扶持一辈子，还不允许她现在挑剔一回啦？
　　下周得磨着老妈早点回老家，她有很多话想和哥哥说呢。韩诺临睡前提醒自己要惦记着这事。

　　一旦有点什么盼头，日子过得就飞快。
　　周一盼周三，到了周三，很快就到周末了。
　　周六这天韩诺和班主任打了报备后没去学校自习，软磨硬泡孟丽华早点回老家。

　　一家三口早上六点半就从家出发，九点左右到了大舅家。
　　刚一进大舅家，韩诺差点被屋里的烟味呛到流眼泪，一群老少爷们七大姑八大姨聚在一起，大舅看到他们过来后，连忙招呼。
　　然后韩诺在三个大人的带领下，依次被按头叫二大爷，三姑，大姑奶，三舅爷，小舅妈，四叔，七叔……
　　除了嘴上挂着微笑，还要硬着头皮听她二大爷、三姑、姑奶、舅爷、四叔等人夸她这么多年没见着，小时候瘦的像个猴子长大出落成大姑娘了，还考上省重点高中，学习真好，我家谁谁谁咋就没你这么用功，学习累不累啊？你们学校应该没有早恋吧？哎呦，早恋可要不得啊，耽误学习呢，我家隔壁那谁谁的孩子听说就是谈恋爱导致的学习下降，哎呦，上网吧更要不得，俺单位同事那孩子天天骗钱泡网吧整个人都废掉了……
　　客厅里的人一圈下来认了个遍之后，几位大人总算是放过了自己，韩诺连忙去找她哥。

　　她哥在卧室里和大学同学们、高中同学们在一起聊天打牌喝酒，屋子里一股酒精味，韩诺被晕得有些迷糊，她忽然发觉自己的表哥有些陌生。
　　也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帮忙看看嫂子好不好，呵呵，人家有一堆亲朋好友，那轮得到你，看吧，你巴巴得赶过来，也不过是他一堆亲戚中的一员。

　　韩诺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变态占有欲，那是她的一个阴暗面。无论是对亲人还是朋友，她都希望自己是对方最特别的那一个。

　　所以站在门框边，她感到了一丝落寞。
　　这与今日喜气洋洋的氛围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