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朋友》绯山

34、立冬

　　拿起从唐舒那借来的《百年孤独》，晚上睡觉之前韩诺打算读半个小时再睡觉。
　　因为怕被书中众多的人名劝退，她发挥主观能动性，提前写好人物关系图，对照着图表去看书。

　　甫一开始，便是名扬世界的开头——“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半个小时过去后，韩诺依旧维持现在的姿势没动，一个小时后，也没有熄灯的迹象，到了凌晨一点，实在困得不得了，韩诺终于放下手中的书籍。

　　晚睡的后果是早上起不来。
　　闹钟响了N次后韩诺愤怒地把它打到一旁，在被窝里挣扎好久后才拖着沉重的脑袋去洗漱。

　　今天周五，中午有年级篮球赛，高二年级队伍中一班贡献了三个成员，所以大家商量着要去捧场。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韩诺不想去围观，她想趁着午休时间看书，想看百年马贡多的结局。但身为一班集体的一份子，她依旧得随大流去加油。

　　与唐舒去操场的路上韩诺谈起正在看的书。
　　唐舒说：“你要是感兴趣，我家里还有好多，等哪天你来我家，自己去挑。”
　　韩诺说：“好呀，我还想找类似的书看看，这本真的看到我停不下来！”
　　唐舒说：“是的吧，我也很喜欢，不过我最喜欢法国文学，大仲马你知道吧？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韩诺说：“《基督山伯爵》是他写的吧，我记得初中时买过一本世界名著导读，里面有各种书的故事梗概，这本的复仇好带感！”
　　讲到这里，唐舒说，“可别提那个导读了，害人不浅。我差点被《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故事梗概误导，以为是那种小说呢”
　　韩诺不太明白，“哪种小说？”
　　“哎呀，就那种喽~”
　　“所以它不是那种小说喽？”

　　唐舒以一种非常复杂、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韩诺，她狠狠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的说：“你这脑袋都装着什么东西啊？看缩水版故事把你脑袋看秀逗啦？气死我了！果然这种缩水版读物大多害人不浅！”
　　一连串的话如炮击炮射向韩诺，唐舒还没停，“好吧，我承认那本书里面那种描写确实有，但这不是重点啦，我看完的感受就是，作者像是通过这本书批判抨击当时社会上的道貌岸然与虚与委蛇。”
　　她异常认真的注视着韩诺双眼，继续说：“我觉得，一本书真的好不好，不能单纯看别人的评价，还是需要自己亲眼瞧瞧的。至于如何评价一本书好与坏，我现在也说不清楚，但我就是觉得，不能武断的抓住书中某个细节，或是某一方面不符合自己的心意，就去贬低甚至粉碎它。”
　　“我懂你的意思的。”韩诺说，“作者又表达自己的自由，读者也有理解的自由，但双方彼此宽容才能建立起最基本的沟通桥梁。”
　　韩诺觉得还有必要再补充几句，“不过咱俩看书品味好接近，你的安利我都能收下，以后再遇到觉得好看的推给我。”
　　“好的。”

　　二人来到篮球场时，高一高二两队队员在场边已开始热身。

　　高一学生真是够嚣张的，篮球服颜色都那么张扬，明晃晃的黄亮瞎韩诺的眼。
　　众多小学弟们似乎有意在学长学姐面前表现一番，施展出浑身解数。
　　韩诺在心里嗤笑，小毛孩子们，就这点儿能耐显摆啥？不知道的还以为能进CBA呢，就CBA那比赛有时韩诺看着还来气呢。

　　这次比赛过程算是跌宕起伏一波三折。两队比分交替领先，高一这群小子是铁了心想让学长们翻车，但高二这群人更不可能忍气吞声，双方之间有来有往，火花飞溅，就差放下钢枪拼刺刀了。
　　这边一个三分，那边就追身还一个；这边来个勾手上篮，那边就来空中接力；这边造犯规骗罚球，那边打一个2+1……
　　最后两分钟时，高二只领先三分。后卫一个长传到前场，叶澜河正站在对方半场，接球，转身突破后上篮，对方后卫犯规，叶澜河罚球。
　　第一罚命中。韩诺在场边在线做法，拜托拜托，第二罚也要命中把比分拉开。然而事与愿违，打到现在大家体力都有些透支，叶澜河也不例外。第二罚出手后韩诺就知道弧度低了，篮球的上半部分砸到篮球框后向外侧弹出，双方球员上去抢夺。
　　但那篮球速度很快，慢镜头下，能看到它一路直行出了场外，直冲韩诺。
　　在被砸中的前一刻，韩诺急中生智，也不管什么个人形象，迅速侧身挤开周围的人，以便躲开那个奔着自己脸来的篮球，同时脑海里回荡着这样一句话——我的妈诶，怎么这次倒霉的又是我啊！

　　然而想象中的惨案并未发生。
　　韩诺侧身闪躲的同时，叶澜河也奔来，挡在她身前把这个球救了回来。他身体因为冲劲维持着向后倒的势头，但接球在手后双手向前一推，把球抛向队友，脚步向后跨了一步，缓和惯性，后背擦着韩诺的手臂停了下来。周围一阵惊呼。

　　打到现在大家都很累，这个距离范围内，韩诺可以听到叶澜河又急促又沉重的喘气声音，他肩膀也随着呼吸的动作上下耸动。叶澜河侧着头问韩诺：“没事吧？”
　　“没事……”
　　他没多做停留，点了点头后跑向场内继续比赛。
　　以上事件只发生在短短四秒时间内。

　　韩诺摸了摸自己手臂与他后背相碰的地方，有点湿润，是汗水。她维持着抱着手臂的姿态，观看完后面一分半钟的比赛。
　　因为叶澜河临时救到那个球，高二又多了一个二十四秒的进攻，最终以六分的分差拿下这场比赛的胜利。
　　结束的哨声响起，同学们上前祝贺庆祝。
　　后面的比赛场面如走马观花浮光掠影，韩诺事后回想起来都是空白一片，只记得叶澜河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呼吸声和手臂上的触觉。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人非常nice，一班同学都很喜欢她。
　　今天语文老师在台上讲《滕王阁序》，韩诺之前翻书的时候就过了一遍课文，她非常喜欢这篇，正听的聚精会神，叶澜河敲了敲韩诺的肩膀。
　　由于叶澜河之前从没有在课上和韩诺说过话，韩诺瞄了一眼老师，见她正在黑板上写字，回头问：“什么事儿？”
　　“帮我挡着点老师，我实在太困了……”叶澜河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声音也很轻。
　　这是真困了……
　　作为同班同学，这个忙是可以帮的，韩诺所，“好的。没问题。”

　　于是，语文老师在讲台前讲课，偶尔向左走动，指点下PPT的内容，这时韩诺就侧着身体向左歪，老师稍微向右在黑板下写点重点语句，韩诺便身体右·倾。
　　韩诺的出发点是好的，同学之间互帮互助一下嘛，但是一来二去，语文老师不想注意都必须得注意到了。
　　老师年级比较大，过几年就要退休了，所以很现在的孩子们多少有些代沟，也不懂韩诺心里那弯弯绕绕，还以为她像自己家儿子小时候那样有多动症呢。也是因为语文老师老花眼有点严重，没看到后面呼呼大睡的叶澜河。

　　下课后，语文老师把韩诺叫去办公室，语重心长的和她聊天，“韩诺啊，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坐不住座位，或者注意力不集中啊？”
　　韩诺一脸懵逼，搞不懂语文老师不和她聊语文，聊自己注意力干嘛，连忙表态，“我最近注意力挺好的，也没有坐不住板凳，老师您放心，我会认真学习语文的，我很喜欢语文课！”
　　语文老师看她这样，觉得也问不出什么来，只能自己今后多加留意下，毕竟多动症不好治，还会影响学习。
　　“这样啊，那你就回教室吧，好好听课好好学习。”
　　“知道了，老师再见！”

　　回到班级后，叶澜河还在睡觉。印象中此人严于律己，很少会有这样放纵，大概是最近一心二用，又是忙着准备集训又是练习篮球，所以撑不住了吧。

　　临上课前，韩诺回身准备叫醒后桌。
　　叶澜河刚睡醒，两支胳膊向后伸展腰背，闭着眼睛微仰起头，从韩诺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他好看的下颌骨、英挺的鼻梁和墨羽般的眼睫毛。
　　察觉前方的动静后叶澜河睁开双眼，看韩诺似乎有话要与自己讲，他眼睛再次睁大一点，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峰，等待韩诺下文。
　　愣了一下后，韩诺款速回过神来，“我本来想提醒你要上课了来着，你既然醒了那就没事了。”
　　叶澜河说，“谢谢。语文老师没发现我吧？”
　　“放心，有我打掩护，肯定不会发现的。”

　　听到这话，坐在前桌的张超不动声色，没回头插话但心里有了主意。
　　张超前桌不靠谱，每次让他帮忙望风到最后都会被忘在脑后，张超想着，以后自己犯困也可以让韩诺帮忙打掩护，这回可不愁啦！
　　于是，今天最后一节物理课上，呼呼大睡的张超被苹果发现，他睡的昏天暗地就差口水流到桌子上，气得苹果吹胡子瞪眼睛，把他赶出了教室，张超大呼自己上当受骗，讹了韩诺一顿饭作为补偿。
　　韩诺觉得自己很委屈，明明之前语文老师没发现啊！所以，在韩诺的逻辑里，这，不是她的错！都怪苹果！

　　孟丽华最近回老家去看姥爷，所以家里只有父女两人，老韩也就没什么心情做饭。晚上回家后，老韩带着韩诺去下馆子。两人一不小心叫多了菜，吃不完还得打包。
　　回家路上韩诺接到孟丽华的电话，说姥爷身体没事，让韩诺还有她爸放心，自己明天就会回家。
　　到了房间后，韩诺利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做完各科作业，由利用两个小时的时间复习今天学习的内容，顺便预习之后的知识。

　　一个月的时间眨眼即逝，学校里枫树叶泛红，白桦树叶变黄，一场秋雨过去，地下红黄相间铺洒成片，脚踩在上面发出哗啦的声响，风吹过，掀起一阵色彩斑斓的盖头。

　　缺什么就猛补什么，这是韩诺一直存在的小毛病。
　　最初喜欢上篮球那一阵，猛补NBA的比赛，为此特意和老韩商量条件以便可以上网看视频；后来还喜欢看足球比赛，那时候英超、意甲和西甲都很火，韩诺喜欢巴萨，就去恶补巴萨之前的比赛集锦，上网搜资源去下载，磨了孟丽华一个月才被允许买硬盘存视频……

　　现在，她喜欢上了拉美文学，所以开始恶补，那敲锣打鼓的阵仗把唐舒震惊到。作为她的发小，唐舒一度怀疑韩诺受到竞赛刺激没恢复过来。
　　一个月的时间，换算成小时大约720小时，去除睡觉、学习、吃饭、其余做功课的时间，余下最多也就80个小时，这些省下来的时间都被韩诺用来看书。
　　以马尔克斯为基点出发，顺着文学史关系藤蔓网可以找到一系列作家，截止到现在，她已经阅读了近二十本拉美文化爆炸时代的经典作品，有些没有中文版，她就去找英译本。边看边想，还应该再多学一门语言。

　　临近期中，一班的学生，除了叶澜河与王建达这两位去省队集训，其余人按部就班准备期中考试。韩诺也暂时放下手里的课外书，安心复习。
　　这次期中考试还有种别样的意义。往高处走的学生都铆足精神想要再次证明自己的实力，以期在新班级站稳脚跟，而流向低处的学生也暗暗发力，人争一口气。
　　来到一班两个多月的时间里，韩诺新结交了许多小伙伴。对于注入新鲜血液的一班，班级氛围也比以往更活泼一些，在叶澜河二人去省队集训前一天晚上，班里还组织了一场聚餐，餐桌上大家说笑打闹，彼此之间距离更拉进一步。

　　正式考试那天，她心态很平和。三大主科外加理化生三门，一科一科的考。出了考场后，遇到唐舒，唐舒问韩诺考得如何，韩诺回，感觉还行。唐舒就知道，韩诺考得是真不错。
　　两人途中又遇到了徐建和潘洪亮，也意思一下问了问考得如何。徐建说他这次物理烤糊了，潘洪亮还是老样子说感觉不太好。
　　唐舒和韩诺互相看一眼，笑了。不管到那个班级，潘洪亮还是那个潘洪亮。

　　两天后成绩单就公布出来，韩诺排名年级第十八，比以往要前进二十几名。她这次语文作文没拖后腿，反而写出了一篇满分作文，被全年级传阅。

　　似乎与文字打交道的人有一种敏锐感，语文老师意识到韩诺在最近一个月时间里的改变。这节语文课下课后，她叫住韩诺，“我看了你的作文，说真的，很新颖，很独特，我当时阅卷看到这篇文章，就想着留意下到底是哪班的学生，没想法居然在咱们一班。你最近是有阅读一些文学作品吧？”
　　“嗯，我最近在看《万火归一》，是一位阿根廷作家的作品。但有些内容我没怎么看懂……”
　　“你居然会看科塔萨尔的作品？老实讲，在你这个年龄段，能发现这样作品的真是少数。那我就明白了，怪不得在你那篇作文里看到了一丝模仿的痕迹，虽然有些无病呻吟故作深沉，但这足以应付高中的语文作文了。”
　　对于语文老师这么直白的话，韩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用那么惊讶，老师虽然年级比较大，也要紧跟潮流，时刻更新自己的知识库，要不然我都不理解你们这群孩子了，还怎么教好你们呢？”
　　“你之前是搞数学竞赛的吧？最近不打算继续了？这么快就转换兴趣了吗？”
　　“还没确定呢，但有拿到加分，所以，就……”
　　“那行吧，我是只是教语文的，希望你继续保持。”
　　“好，谢谢老师。”

　　看来你还没真的认清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想要追求什么，语文老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