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朋友》绯山

28、大暑

　　今年气候异常，全球厄尔尼诺现象严重。

　　韩诺有一种想把床搬去院子里的冲动。不过她一是怕葡萄架上面掉虫子，二是怕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被往来的人看笑话，她又不喜欢吹风扇，就四仰八叉呈“大”字形仰躺在床上，底下垫着凉席，手里拿着扇子慢悠悠地扇风儿。
　　小黄已经变成大黄，躺在屋子角落里，此时外面明月高悬，月光透过窗户照射在屋地。在老家管这种现象叫做“月亮地”，预示明天天气会很晴朗。

　　第二天清晨，韩诺睡到自然醒，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半。
　　如果是平时周末，韩诺还在梦乡与周公相会，而此时在老家，人们已经忙碌起来。

　　窗外传来青草的味道，韩诺起床去看，只见爷爷带着一个小草帽，拿着锄头在除草，打理自己的小菜园。
　　一通忙活过后，放下工具，顺手在西红柿秧上揪下几个红通通的西红柿。
　　今天的早饭，韩诺吃到了西红柿鸡蛋打卤面。

　　中午天气炎热，祖孙三人抱着地摊，直接铺到屋外天井中央的柳树旁。树下一片阴凉，隔壁刘大爷来找爷爷下象棋，韩诺就在一旁围观。
　　两位老人一把年纪，下起象棋来都异常固执，讲究落子无悔，出招前脑子里要过完后面几步以内所有可能的情况。
　　刚开始由于二人都是老对手了，出招速度很快，你飞马我出炮，几步之后开始思考，眉头紧皱，到最后两个倔老头就在那吹胡子瞪眼睛你吃我一个‘车’我吃你一个‘马’，“将上”，“我走”，“再将!”，“我支士，还有后招不？”，“……”
　　几局下来，在旁围观的韩诺搞懂了“马走日，象飞田，车走直路炮打隔山,士走斜线护将边,小卒一去不回还”的基本规则。

　　就这样，韩诺连续过了一周惬意舒服的日子。
　　每天没什么需要紧急完成的事情，就优哉游哉地看看书，逗逗狗，偶尔和小时候的玩伴出去骑车兜风，从乡里到县城大约有五公里，沿途清一色的宽阔柏油路，远处是绿色无际的麦田，偶尔路上有轿车疾驰着从身边飞奔而过，惊起藏在树梢的鸟。

　　不过竞赛在即，高二开学后一个月就是省赛的时间，韩诺不敢太过放松。
　　她依照自己的习惯制定每日计划。
　　早上七点起床，收拾妥当后坐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一上午。午饭后去后山逛一逛消消食顺便醒醒神，爷爷家在山上有一片果园，她可以摘些果子吃，不过现在苹果还没有成熟，青色的果子酸比甜多，梨也很硬。溜达一会儿就回家坐在书桌前继续学习，直到深夜十二点后上床睡觉。

　　前几日奶奶收拾屋子，翻出很多旧物，韩诺在其中找到了几本鬼故事小说，还有一本破旧的《聊斋志异》。本子线装成册，不厚，十六开，翻开书皮浓厚的陈腐书页味道传来，韩诺还蛮喜欢这种带着时光沉淀的味道，她顺手打开书本扫了一眼，这一翻就被故事吸引停不下来。
　　书里讲狐妖报恩给救命恩公当娘子，讲旅人走夜路遇到鬼打墙后被好心妖救下，讲老父亲梦见儿子成恶狼，仙子下凡嫁凡人，甚至还有讲古代御夫术的！韩诺在心里掂量一下，这故事要是放在现在，那妥妥的宫斗大戏或宅斗文top啊！蒲松龄厉害！

　　晚上和唐舒电话聊天说起这件事情，唐舒也来了兴趣。
　　电话那头唐舒兴奋地说起自己最近又看了一些拉美文学的书，再次充满热情的安利除马尔克斯之外，包括博尔赫斯、聂鲁达、科塔萨尔、波拉尼奥、鲁尔福等一众韩诺以前没听过的文学家，说到兴头的时候，唐舒坚定自己的远大志远，说以后要去中文系，毕业后当一名小说家。
　　谈到这个，韩诺想到，高二开学就要文理分班了，她自己是肯定选理科的，不过不知道唐舒选哪个？

　　“唐唐，你打算学文还是学理？”
　　“嗯，还不确定呢，主要是我各科成绩都很平均，不偏科，所以我爸妈跟着一起纠结，你知道的，大人嘛，更关注的是学哪个更能考到好学校，每天都快烦死我了。”
　　“哦……”
　　“哎呀，就算我去学文咱们俩也在一个学校，最多不在一个班级嘛。”
　　“知道啦，就是突然觉得有点不习惯，咱俩小学三年级就在一个班，到现在都七八年了。”
　　“哈哈我还记得咱俩刚分到一个班的时候还互相看不顺眼呢，打了一架后迅速就成为了好朋友，一晃就这些年了。”

　　唐舒的话勾起了韩诺对那时的回忆。
　　小时候的韩诺太喜欢捣蛋了，还特别有圈地盘的瘾。小学三年级开学第一天，老师把韩诺和唐舒分到一起做同桌，坐下来后韩诺立刻找出笔在书桌中间划了一个三八线，警告唐舒不许过线，结果唐舒还就偏偏不听，气得韩诺就拿胳膊肘把唐舒往旁边怼。
　　小唐舒当时心里也不服气，两人就在三八线附近胳膊肘互相怼谁都不让劲儿，最后小唐舒想了个损招，猛地一下子收回手臂，小韩诺没料到，直接就扑在桌子上了。
　　这气得小韩诺站起来，推了小唐舒一把，两人就动手打了起来。最后还是班主任制止住两人，并把双方家长都叫去学校一通苦口婆心的教育，双方家长互相打听发现，来就在一个小区前后楼住着，再后来二人就一起上下学，成为了一辈子的好朋友。

　　电话那头的唐舒也想到了这件事，感叹说，“都是缘分呐。”
　　“可不呗，所以啊，要不你再考虑考虑跟我一起学理？反正你学啥都能不错。”
　　“啧，怀旧一波原来是想拉拢我学理，你啥时候学会的套路？”
　　“自学成才，别人我不稀得套路。”

　　就在这时，韩诺听到电话里隐约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现实与小说世界虚实结合，她差点以为自己活在聊斋时代，“什么声音啊？”
　　“我在看电视呢，剧里的台词。最近播出的一个古装片，还挺好看的。”
　　韩诺说：“等我忙完这一阵估计可以看看电视剧了，最近娱乐活动太少憋得慌。”
　　唐舒说：“娱乐太少看我推荐给你的书啊！安利你看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你看没看完？张超最近还打算向我借呢。”
　　“没看完……”韩诺有点心虚，毕竟当初自己非得借，借了一个学期也没看完。心虚之后她立刻表决心：“有空的话，一定、立刻、马上看！”

　　挂了电话，做了几套卷子后韩诺洗澡睡觉。

　　今晚又是一个干燥炎热且无风的夜。
　　半夜里，在睡梦中韩诺被周围嗡嗡作响的蚊子吵醒，心情异常烦躁，她摸了摸脸颊，崩溃的想，这蚊子怎么专挑自己的脸下手？左思右想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气得她跳起来开灯装蚊帐，一通折腾后才又安稳睡下。

　　第二天她就顶着肿了的右半边脸陪着奶奶一起到县医院看牙。
　　奶奶上了年纪，牙齿松动需要镶牙，前面流程都做好，这是最后一次来医院，准备戴牙套。到了医生那，韩诺听着医生的专业科普后心里暗示不断升级，总是怀疑自己的牙口不好，结果最后她也花了点钱在医院做了一次洗牙。
　　心里暗示再次给了韩诺一种幻觉，洗牙后她觉得自己的牙特别健康，说话都带着清风，吃嘛嘛香。她高兴地半夜睡不着觉，再次爬起来做了一套卷子。

　　一个月时间匆匆过去，学校暑期竞辅班集训即将开课，她告别爷爷奶奶，回到临城。临走之前，她专门去附近县城买了《珍珑棋局详解》、《象棋秘籍》之类的书给爷爷看。
　　来的时候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装满了带给爷爷奶奶的礼物，回去的时候行李箱依旧满满登登，塞着老家的特产。如果不是韩诺使劲摇头拒绝，她就得拎着两大箱家养笨鸡蛋回临城。

　　再次回到学校参加集训是八月初。
　　盛夏好时光，每一个晴天都让人心情明朗得想跑出去撒欢打滚绕着操场跑十圈，或者绕着新月湖在垂柳下散步，年轻的心在夏日时节里躁动得想上房揭瓦称大王，站在山顶张开双臂就是‘世界之王’。
　　不过‘世界之王’们现在在埋头做题。
　　韩诺头戴耳机，周杰伦的歌曲回荡在她脑海，《四面楚歌》的BGM响起，她充满干劲地chua chua chua，大笔一挥，解题速度就如同行云流水。
　　她将音乐做好分类，专门将她听后可以激发学习劲头的歌放到一起，脑子昏沉沉犯困的时候就听一听，那个歌单里除了纯音乐就是周杰伦的歌。之前有一次班级聚会去KTV唱歌，吴康说韩诺我注意到你听周杰伦的歌，要不今天给我们亮一下嗓子让我们大饱耳福。韩诺当时大囧，因为她听音乐从来都只听旋律不听歌词……除了《晴天》和《你听得到》，其余的歌她唱起来真是比车祸还车祸，用一句小品的经典台词来讲就是“唱的比哭的还难听”。

　　集训时期校园里人比较少，高三没开学之前，只有四个集训班的人在自习。整个校园宁静非常，教室里除了沙沙地演算声、还有风扇吱吱摇晃声音外，再没有其它杂音。
　　这天韩诺刚刷完一套题，一眨不眨地仰头望着头顶的风扇默不作声。

　　一只骨节分明匀称修长的手伸到她眼前，先是微微一晃，见韩诺没反应，轻轻打了一下指响，叶澜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看什么这么入神？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吗？”
　　韩诺从恍神间醒来，“我在看风扇，我对这种吊顶式的风扇总有种不好的直觉。”她指着因为离心力作用而带动吊架左右小摆幅晃动的吊扇，“你说万一这玩意不牢固掉下来，因为惯性的原因扇叶肯定是会继续旋转一会的，重力作用下它垂直落下，而旋转造成的升力会使它轨迹偏移，一路掉下来岂不是一个巨型杀人凶器？”
　　说完这话，她看见叶澜河瞳孔明显一缩，半晌没出声。

　　叶澜河说：“吊扇安全系数应该挺高的，吊架安装在天花板后，周边的螺丝可以承受住足够大的扭矩。不过你说的这种情况没准真的可以作为恐怖元素吓吓人。”
　　“这种情景真的很吓人对吧？生活中真的好多恐怖小场景，主要就看人有没有发现的眼睛，比如酷暑夏夜，你走在路上，远方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打更声音，你以为这是谁家的老爷爷过着古人生活，其实就在那一刻你就已经穿越了，洪荒年代百鬼夜行，夜晚需要点灯，你拿着煤油灯准备去家中库房取一些物品，忽然库房内墙壁里伸出一双手臂，两手握拳，没来由的问‘选哪一个？左边的还是右边的？’，你发现自己仿佛被控制着脱口而出，‘左边的’，手臂主人说，‘选左边我明晚来吃你，选右边的我今晚吃你隔壁那屋的人’……”
　　叶澜河强忍住自己要逃走的冲动，连忙抬手止住韩诺的话题，“打住……咱们还是抓紧时间看书吧。”

　　晚上回家，叶澜河做了噩梦。
　　他梦见自己听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后穿越到一个动荡的异次元时空，现代科学在那完全派不上用场，他只能一刻不停的向前奔跑。
　　他跑过白雪皑皑的雪山，跨过冲刷地缝的冻河，来到芳草萋萋的山坡，半山腰茅屋似乎有人，听闻他的声音后探出头来，叶澜河不敢回头看，继续寻找出路。
　　梦里的自己不知为何得到信息，说在一处遗址中古人族圣女依旧有一缕神魂遗留在她的雕像中，为来到这里被无辜困住的人指引出路。
　　他终于见到传说中参天古木簇拥下的圣坛，见到那雕塑就伫立此地。他一刻不停歇来到圣女面前，看到她手指的方向，那肯定就是回家的路！于是叶澜河狂喜着飞驰而去，与圣女擦肩而过时，他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有点像……像韩诺！
　　他已经冲进那条路，余光看到圣女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他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前面分出无尽岔路，每个岔路都是不同的时空！
　　我不该错信她！圣女害我不浅！叶澜河大喜大悲之下，醒了过来。

　　韩诺的惊悚故事坑我不浅，叶澜河想。

　　到学校后，韩诺看到顶着一双黑眼圈的叶澜河后诧异不已，“大神你是为了准备竞赛昨晚熬夜到凌晨吗？”
　　叶澜河望着韩诺那诚挚关心的脸，心里叹了口气，总不能说被你那个拙劣的鬼故事吓的做了一晚上噩梦，“我家邻居半夜搞家庭KTV，吵的睡不着。”
　　“这么过分？！”
　　“早上和邻居说过了，之后应该不会了。”
　　“哦哦，那就好”，毫不知情的‘始作俑者’韩诺回到自己的座位专心看书。

　　时间不停向前走，盛夏已过，终于迎来了高二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