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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大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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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食堂出来后,张超看到迎面走来的韩诺。
韩诺问:“张超,你最近神隐起来搞什么黑科技呢?你那游戏机还在我这呢。”
张超回她,“黑科技不如老韩你的黑料理啊~”
“切,跟我互相揭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咋回事,我这是不忍心戳穿你的自尊心。”,她拽冲张超招招手,“跟姐姐讲一下你是如何走出失恋的阴影的啊?”
张超嘴上逞能,“明明我才是哥哥,我生日比你大,大三个月也是哥哥!”
“呵呵,懒得理你,不想说就再见~”
张超快步追上去,“我那不叫失恋,我最多就是暗恋未遂,但是我像是会被击垮的人吗?”
“不像,你像是一头锤不死的牛。”
“我不要像牛,换个形容。”
“打不死的小强,如何?”
“我就不能是个人吗?”
韩诺认真的,仔细的想,最后放弃了,“我想不到比喻……”
两人就这么斗嘴斗到教室门前。张超进教室之前和韩诺说:“你呢?暗恋未遂后感觉如何?”
韩诺停住脚步,“不是没在一起吗?我怎么就未遂呢?”,她本来还想再和张超说几句话的,要不然憋在心里很不舒服,但早读铃声响起,只能匆匆回到教室。
这么一耽搁,就来到了夏天。
夏天都很美好,即使有聒噪的知了,柳树上时不时掉落下来的毛毛虫,还有吸血的蚊子。但夏天还有凉爽的夜,大片大片翠玉般的树林,沙瓤的西瓜,还有老家的水泊,清泉,溪流。
有一天放学,太阳还没有落山,她看到远处叶澜河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黑色休闲裤与帆布鞋,背着一个单肩包,整个人显得随意又不随便。
于是,她喜欢夏天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帅哥是属于夏天的,看帅哥真的心情会变好。
在这样愉悦的心情里,迎来了本学期的期末考试。
韩诺对于英语不再犯怵。在日复一日听VOA与BBC,阅读英文报刊的练习中,她的英语成绩稳步提高,以前对一半错一半的完形填空,现在正确率几乎可以达到百分之百。
原来任何一种语言的语感都可以训练出来。
数学竞赛也在稳步推进中,如果满分十分的话,这一学期她给自己打八点五分。
自从上次月考韩诺将潘洪亮从班级第一的位置挤下去之后,潘洪亮就再没有回到第一的宝座。明天就要期末考试,放学后,大家在收拾书桌里的课本或习题册。
前桌的吴康回头说:“韩诺,你这次期末要是维持这个成绩,是不是就可以进一班了?”
“嗯,应该差不多。”
“不知道又会有哪个普通班的流动到咱们班,也不知道再开学我后面坐着谁。”吴康挠挠头,“要不然到时候刘宇轩你坐我后面。”
后桌的刘宇轩听到后说:“行啊,这一年里韩诺都坐在我前面,突然换人还真有点不适应。”
三个人前后排坐着,平时自习溜号看小说时互相帮忙望风,课间聊聊球赛,有好看的漫画一起分享,一年时间下来三人成为好朋友。
韩诺手:“停停停,你俩这搞得我就一定能去一班似的,不能去可丢人丢大发了,真去一班我也依旧是五班人。”
吴康又问:“韩诺就是爽快!还有啥漫画书不?暑假里再借我看看。”
“可以,不过我今年暑假回老家,大概一个星期后就走,我回家把漫画书拍下来发给你,你有啥想看的提前联系我。”
考试那两天时间过得非常快,做完两张卷子,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又两张卷子,就可以收拾书包回家复习,明天重复了一遍这个过程后,暑假到了。
暑假来了,就可以回老家,她非常想念乡下的爷爷奶奶,还有见到她会摇尾巴的小黄。
卧室内,韩诺叮叮咣咣,翻箱倒柜地收拾行李,老韩的声音响起,“用不用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两个小时后就到爷爷家,到了之后给你俩打电话。”
换洗的衣服、课本、习题册、草稿纸、还有一大盒茶叶,各种老年保健品,满满塞了一行李箱。临行前她给两发小打了电话,说等着我从老家给你们带土特产。
之后就自力更生拎着大行李箱下楼打车去高速客运站。
客运站里人群川流不息,看着从她身旁匆匆而过的人们,韩诺想,如果我是一个客运站的售票员,每天都会遇到不同的人那是不是很新鲜呢?
在候车大厅等候发车时,周围吵闹非凡。
有拎着大蛇皮袋出城打工的人,有拎着大包小裹回来家的人,还有放假的大学生,穿着光鲜亮丽,与那些打工的人形成了明暗对比,有股无形的力量将两群人分割开来,中间是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旁边隔了三个座位处坐着一位母亲,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手里牵着稍大一点的儿童,那儿童吵闹着要吃那边的卷饼,怀里的婴儿这时却不安分的哭起来,啼哭声音搞得周围的人非常不耐烦。那位母亲也变得情绪激动起来,她一巴掌扇向大一点的儿童,嘴里说着吃什么吃,一天天就知道吃,像你那个死鬼爹,老实呆着别动,回过头来去哄婴儿。
从头至尾,韩诺就是一位观众。
要是真成为售票员,这种事情是不是也见怪不怪了?
她乘坐的那辆车即将出发,已经开始检票。韩诺站起身来,推着笨重的行李箱走向站台。
一路上的风景很美。
一望无际的田野,种满玉米和高粱。几年前回老家的时候,还是沙土路,现在已经变成平稳的柏油路。道路旁种着杨柳,偶尔有花儿,旁边隔着几十米就立着一个电线杆,上面架着黑色的线,电线上偶尔站着麻雀。途径过一些村庄,现在家家户户都过得很不错,好几户人家门口停着轿车。又过了一会儿,客车开始驶向盘山公路,旁边是绿色的护栏,从车上往下望,能看到蜿蜒的河流,抬眼向上看,远方是湛蓝湛蓝的天空,飘过几朵浮云。
有人说,无论你长大后走得有多远,站的有多高,故乡是融在血液里的一部分,少年时代的记忆会伴随一辈子。
韩诺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两人都忙着打拼事业,三岁到五岁那几年,她是在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家长大的,两家老人轮流带她。
韩言当时也没上小学,被他爸一同扔到爷爷家。
小的时候俩人一起回乡下爷爷奶奶家,韩言总是坑韩诺,比如吃饭的时候明知道韩诺不喜欢吃肥肉还骗她吃,看动画片给她剧透结局,和爷爷抓鱼的时候看到韩诺跌倒在水坑不去扶她还在旁边哈哈拍手笑……
而韩诺小的时候也是好面子不服输要强的性格,所以两个人总打架,奶奶根本就劝不了这两小崽子,搞得家里鸡飞狗跳。
转折点是有一次,他俩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皮到在爷爷家猪圈的房顶上做游戏,当时在玩“跳房子”,需要先画格子,韩诺自告奋勇在那里专心致志闷头画线,她边画边后退,一个不留神,脚踩空,掉到了猪圈里。
猪圈里的猪看到有个重物突然从高处摔下来,惊的四处乱窜嗷嗷叫,韩诺突然摔下来,又被猪满地跑的情形给吓坏了,怕被猪一口吃掉,一下子就哭出来了,韩言在房顶上看到后赶紧跳下来,也不顾韩诺当时身上脏连忙把她抱出去,但当时韩诺已经被吓蒙了,无论韩言怎么安慰都止不住哭。
因为这事,爷爷把韩言揍了一顿,教训他怎么不好好照看妹妹,又批评了韩诺,叫她以后不要那么皮。
从那以后,两兄妹之间的画风正常了。
春天的时候偶尔有沙尘暴,远方移动的沙尘染得周边黄色漫天,在尘土扑过来之前韩诺与韩言两人小跑着回家,这时候奶奶会把家里的窗户紧闭,门锁好。不一会儿,沙子就噼里啪啦地敲打过来,像是故事书里的老妖怪或山大王。
记忆中很少有连绵的阴雨,都是雷阵雨,呼啦啦风驰电掣地倾倒下来,雨滴打在脸上生疼,仿佛天空在痛哭。不过十几分钟后便是晴天,太阳出来后,印出天边一道彩虹。
偶尔会有紫色闪电,划亮夜空后轰隆隆巨大的声音响起。韩诺蒙着被子瑟缩在被窝里,但好奇心促使她露出眼睛,一刻不眨地看着闪电没完没了不知何时能停,白色的或紫色的光绕着弯垂落在大地,有时十几条光柱一同降下,活像科幻书里描绘的末日。
晴天的傍晚,祖孙四人会把吃饭的桌子搬到外面庭院里,饭菜简单但韩诺与哥哥就是特别有胃口,一顿饭可以吃两大碗,撑得肚皮鼓起来。他们坐在葡萄藤架下,那个地方特别阴凉,此时藤蔓上已结满葡萄,青色的没有成熟。和后来南山校园里的葡萄不同,奶奶说咱们家的到了秋天就可以吃。这葡萄还是老两口专门为这两个孩子买的,葡萄种下去要三年多才可以结果,冬天还需要给他们做保温,老两口年复一年不厌其烦,总想给自己的宝贝孙子孙女最好的。
小时候的夏夜非常精彩,一到傍晚,乡亲们呼朋引伴去跳秧歌,有的人把家里的喇叭唢呐拿出来,站在一旁开始吹,没什么固定的曲调,讲究的是随心。奶奶带着兄妹二人也去凑热闹,跳秧歌附近就是小卖店,老板很有头脑,把货架直接搬出来,走过路过的会停下来买吃的。
兄妹俩站在旁边看着一群老头老太太随着音乐扭来扭去,也心里直痒痒,他俩吵着非要买扇子。两人也没啥审美,不懂什么叫简约什么叫工业风,没有高级与俗气的概念,粉色扇子与镶金边的手绢在那时候二人的眼里就是最漂亮的,拿着它跳舞会吸引周围人目光,很酷。
心满意足拿到扇子后,兄妹俩就闷头往人群里钻,奶奶拉都拉不住只能任由他们去罢。于是周围的乡亲们就看到两个小胖墩跟在队伍后面,扇子也拿不稳,腿脚不太灵活地蹦蹦跶跶,人群笑成一团。后来兄妹俩回老家看到乡里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还会被他们拉着念叨这件事。
除了秧歌儿,还有杂戏团。
他们是走穴表演的,没固定地点。乡里有一片空地,杂戏团的人在旁边支起帐篷放家当,当夜晚降临后,变戏法、唱戏、杂耍、喷火等等,小杂技耍起来令人眼花缭乱。有一个戏团的小伙子牵着一只灰毛猴子,一边作揖一边拿着一个小铜锣敲打,口中喊道:“各位乡亲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碰个人场,甭管从哪里来聚在一起就是朋友,咱们这群伙计卖力表演,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看着高兴的就意思一下哈~”
叮叮当当,一些硬币被丢进空地前的铜盆里。
古老的沿街卖艺在那时依旧保留着。
夏夜还有二人转戏班子。
说是乡政府专门请来的,是刘老根大舞台的演员呢,一般不下乡,乡亲们想看的抓紧去看,晚了可就没有前排位置了。
兄妹俩那时候没有什么前排不前排的概念,但小孩子就喜欢凑热闹,一听这个有点意思,晚饭也不想着吃,拽着爷爷往屋外走。奶奶揪起二人的耳朵,一边拎一个回到家,厉声说,不把晚饭吃完谁也不许去。奶奶平时不发火,一发火就特别有效果。于是韩诺与她哥就搬着小凳子围坐在桌子旁大口扒饭。园子里种了很多菜,鸡蛋也是家养的鸡下的,晚饭是黄瓜炒鸡蛋,茄子炖土豆,还有豆角炖倭瓜。兄妹二人吃饭很互补,比如韩诺喜欢吃鸡蛋、土豆和倭瓜,韩言刚好和她相反。
吃完晚饭准备出发。邻居家准备开拖拉机车去,车斗后面可以做好多人,韩诺她们蹭车去听戏。路上遇到熟人顺便拉着,大家坐在后面的车斗里,屁股下面垫着坐垫。拖拉机车一路‘特特特’地开向田野深处,终于,她们看到了临时搭建的戏台。
那戏台很大,后面有灯光设备,两侧还摆放着大音响,此时这些音响充分展现它们“抗造”的能力,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热场,不过不是二人转曲子,是港台的流行音乐,播放员可能是任贤齐铁粉,放的是《心太软》,《伤心太平洋》、《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我是一只鱼》、《爱过才心痛》……
歌曲轰炸在耳边,韩言学会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首歌——《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后来上小学的时候,六一儿童节需要表演才艺,韩言就在台上唱了这首歌。当天老师就把他家长叫到办公室,说你家儿子天天都在想什么还是说你这当爸的在家没树立好榜样,别人家在唱让我们荡起双桨,他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这么小真是不得了。
到了晚上七点钟,终于要开始唱戏。主持人先暖场,说感谢父老乡亲们的喜爱,我看今晚这么多人,一眼都望不到头,后面的朋友们不用着急,是在看不清人咱们演员嗓门量,隔着二里地你都能听见。
观众非常配合的鼓掌。之后演员登场,唱了《王二姐》、《包公断案》、《小拜年》等等。观众反响好,演员演的也来劲,在台上还表演了绝活,甩手绢、杂耍,还有练武术的。
韩诺也没看懂,就跟着傻乐,别人看戏,她看人。周边有个烧烤摊,香味飘过来勾得人食欲大振,爷爷带着两人去买烤火腿肠还有烤玉米。刷了酱料后的玉米非常好吃,和自己家里烤出来的味道完全不一样。火腿肠没肉,都是面粉,上面划出几道口子,撒上孜然和辣椒面,这种烤火腿肠最好吃了。不一会儿兄妹俩就解决掉这几串烧烤。
回家路上没坐车,四人就这么慢慢散步回家。路过一片西瓜地,爷爷停下来说要去买几个西瓜。西瓜地有人搭了建议房子在看守,这人非常豪爽,说地里的西瓜基本都是熟的,又大又甜,直接论个卖随便挑,还可以当场就切开吃。
爷爷先挑好一个西瓜给两孩子解解。韩诺和她哥比赛谁吃西瓜快,韩言为了争第一,吃西瓜不吐籽,被奶奶看到后一通教育。
韩诺上初中后读到鲁迅的《故乡》,文里写少年闰土在月光下看西瓜刺猹,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小时候乡下那片西瓜地,她和哥哥低头吃西瓜,头上是高悬的明月,没有路灯,所以晚上可以看到满天繁星和璀璨银河,哥哥指着那条光带说,你看,牛郎和织女没准就在相会呢。
等到韩诺再长大一些重回老家,却再也不见那些说学逗唱的人,也没人在种西瓜。天高地阔,他们又都去了哪里呢?她现在近视眼,抬头看,星空还在那里,可她的视线一片模糊。
一阵颠簸,韩诺醒来。午后阳光太温暖,她居然在车上睡着了。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不一会客车到站,她拉着行李箱走下车,抬头看到来迎接她的爷爷奶奶。
山依旧是山,水依旧是水。
她终于回到了童年记忆中的家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