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朋友》绯山

19、大寒

　　周末眨眼即逝，韩诺也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半个月后的期末考试。

　　这天语文课，芙蓉又开始她新一轮的穿搭探索之路。只见她烫了一头大波浪，身穿貂皮大衣，脚蹬一双绑带高筒靴，整个造型非常雍容华丽，摩登时尚，二十几岁的年纪硬生生被装扮得像三十多岁。
　　往讲台上一站，底下的同学们都不敢抬头看。

　　可芙蓉偏要表现一下自己今天的这身打扮。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只站在讲台上那一亩三分地，而是在班级过道间穿梭。

　　经过吴康身边时，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直刺激得吴康鼻子发痒，他“阿嚏~”打了个喷嚏，即使中间隔着韩诺，刘宇轩也能准确捕获这点动静，嘿嘿一笑。
　　芙蓉冷冷的眼神射向吴康，直把他盯得体无完肤。

　　吴康弱弱地开口：“老师，我最近感冒还没好。”
　　“嗯，没好就多吃药。”
　　接着她走到韩诺桌前，“来，韩诺，把刚才这一段古文翻译一遍。”

　　芙蓉靠近之后，韩诺才意识到为什么吴康打了个喷嚏——这香水真的太冲了，不是味道廉价，而是喷的太多了，浓郁到极致的香气通过鼻子直顶脑门。
　　本来脑子不太清醒正备受瞌睡虫打扰的韩诺清醒过来，站起身来翻译古文。

　　芙蓉在旁边静静地听完，点头赞许说：“很好，请坐。”
　　“同学们，严复曾经讲过，翻译有三个原则——信、达、雅，信指的是翻译要准确传达原文含义，达指的是译文通顺流畅，雅指的是在前两点基础上追求语言的得体与优雅。刚才韩诺的翻译充分体现了这三点，大家要多多向她学习。”

　　课后唐舒拿着芙蓉布置的古文翻译作业过来。
　　“我真是个翻译渣渣，遇到这种问题，就只能生搬硬套，回过头来看发现连自己都读不明白写的是啥。小诺快来教教我，你是怎么做到翻译既流畅又优美的？”
　　“我要是说我之前没意识到自己翻译的有多么好你会不会打我？”韩诺边说边作出“防御”动作。
　　唐舒微微一笑：“不会打你呦，不过你寒假看不到《霍乱时期的爱情》了~”

　　韩诺想了想，“其实还是有点方法的，将单个字或词语翻译好，先大致理解他的意思，然后再用自己的话语去表达。”
　　“就这样？”
　　“嗯~就这么简单。”
　　唐舒把韩诺说过的方法在本子上记录下来，准备回座位。

　　怕唐舒忘了借书的事情，韩诺提醒她，“那本书我先预定了，张超要是想借也得排在我后面！”
　　唐舒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已经安排的明明白白，其实张超他纯粹是想装装样子，你看他平时看的都是啥，什么《鬼吹灯》，《搜神记》，《百鬼夜行》之类的。”
　　说起张超，韩诺想起来，“我最近没怎么看见张超，他在忙什么？期末考试嘛？之前再忙也没这么久没看到他人影呢？”
　　“我最近也没见见到他，要不等考完试后咱俩再找他打游戏。”

　　张超最近除了复习做卷子准备期末考试，就是帮她表姐照看一下他的小侄子顿顿。

　　临近年末，表姐和表姐夫两个人忙着加班，平时回来的很晚，恰好两家小区就隔了一个街道，而张超妈妈在顿顿所在的小学任职，于是表姐便拜托大姨放学帮忙照看一下顿顿。

　　顿顿今年九岁，因为比较聪明所以跳级读小学四年级。小孩不认生，活泼好动还比较调皮，张超放学回家后就缠着他，做作业也要坐在张超旁边。

　　张超是老张家三代单传的孩子，母亲那边的亲戚只有大舅，他与大舅家的表哥年龄差距有点大，平时也没有啥能玩到一块的，更可况表哥前年结婚，表嫂去年刚生了一个小女孩，表哥现在生活重心就是围着娘俩团团转。
　　所以张超一直郁闷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可以一起玩这件事，小时候的那些玩伴也不能总是厮混在一起，正巧最近顿顿在他家，为家里添加了不少热闹的氛围。
　　每次放学后，张超都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后回家，路过街边的小杂货店时张超会看看有没有小玩具，或是糖果之类的零食，买来献宝似的拿给顿顿。

　　今天张超回到家中，顿顿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一看到他回来，小男孩立刻飞扑过来，九岁孩子跑起来冲劲还蛮大，张超差点没站住往后倒。
　　闹了一阵后，张超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个四驱车模型给小侄子，“顿顿，看看你小舅舅给你带什么好玩的玩具回来了？”
　　“赛车！”顿顿一看到这个模型就两眼放光，爱不释手。

　　两人回到房间里在那捣鼓来捣鼓去，经过二人的不懈努力，组装好的四驱车可以跑起来，通过遥控器可以操控车的转向与倒退。
　　顿顿注意力完全被四驱车吸引，一个人坐在那里玩得不亦乐乎。

　　这样的场景令张超想起来小时候看的一个日本动画品片——《四驱兄弟》。

　　在那部动画中，星马烈与星马豪兄弟两个都喜欢玩赛四驱车。他们一路比赛，遇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小伙伴，后来，兄弟二人又代表日本队参加了世界大赛。
　　世界大赛众多人物中，张超对德国队的队长影响最深刻。他记得那个角色有个外号叫“不败的海尔”，除此之外，张超对意大利的那位亦正亦邪的队长卡罗比较有印象。
　　他非常喜欢星马豪改装后的那辆四驱车——“旋风冲锋”，当时他还和韩诺讨论过，到底是“合体气流”这个大招酷炫还是“飓风回流”更拽，那时候张超的梦想就是拥有一台自己的改装四驱车。

　　现在回想起来，动画片里那些比赛时赛车的放大招违背了经典物理原理。但不可否认，小时候看到这些真的非常热血沸腾。

　　张超问小侄子，“顿顿，你现在还看动画片嘛？”
　　顿顿眼睛滴溜溜直转，“喜羊羊与灰太狼吗？我都看过了，再看一遍没什么意思。”
　　“除了这个就没别的动画片啦？”最近电视上整天放着喜洋洋，不怪顿顿觉得无聊，张超也审美疲劳。
　　“还有柯南啊，不过最近更新的那几集讲的案子没什么意思，能猜到它的套路。”说起侦探推理动画片，顿顿来了兴趣，他放下手里的四驱车，“我最近找到了一个比较老的动画片，也是破案的叫《鸭子侦探》，你看过没？”
　　“看过！我上小学的时候咱们市电视台放过呢，有几个案子我当时看的时候感觉很恐怖呢！”
　　“是的，又吓人又好看！不过好可惜啊，我没在电视上看到这个动画片，每次都只能趁着爸妈在家时才能用电脑搜索去看一下。”
　　“哈哈，毕竟你还小，上网的时候需要你爸妈多看着些。你要是想看我寒假的时候看看能不能下载下来，这样你就不用费力去找资源了。”
　　“哇，真的吗？谢谢小舅舅！”到底还是个小孩子，顿顿开心的跳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表姐夫下班后过来，他走过来抱起顿顿，对张超爸妈表示感谢，“我明天就不用加班了，顿顿最近真的是麻烦大姨还有姨夫你们照顾了。”
　　“跟大姨客气啥，顿顿这孩子非常听话，又聪明又乖，以后也常来大姨家玩啊~”
　　“顿顿，要回家啦，和大姨家道个别吧~”
　　顿顿脆生生地说：“谢谢大姨，你们也要常来我家串门儿，还有小叔叔，谢谢你送我的四驱车，我特别喜欢。”
　　“哈哈，不用跟我客气，寒假过来玩~”张超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

　　雪压枝头，早上出门能见到雾凇的美景，再这样的雪景中，韩诺她们终于迎来了期末考试。

　　今早，在校门口韩诺遇到了最近“神隐”起来的张超。
　　韩诺赶紧叫住张超：“你最近是不是忙着搞什么黑科技去啦？我快有一个月没看见你。”
　　“不敢不敢，论黑科技的力量我绝对比不过老韩你。当年咱们班秋季郊游，你带来的自制黑暗三明治我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呐~”张超毫不客气的笑成鹅叫。
　　“这是开始互相揭短了是吗？”韩诺冲张超招招手，“来来来，咱俩比比看谁先输。”
　　“我先输我错了求放过。最近我表姐家小孩儿在我家，我要做好舅舅的榜样，照顾好我的小侄子。哈哈哈哈哈你说我是不是感动中国好舅舅，最近呐，我走在路上无时无刻不感觉自己正在散发光芒，扶着老奶奶过马路老奶奶对我都星星眼。”
　　对于张超如此这般的厚脸皮自吹，作为发小的韩诺沉默良久，最后挤出来一句话：“你牛！”

　　期末考试比前几场测验都要严格，考场纪律严明。
　　对于那次考试的记忆，韩诺印象中是窗外的雪，披着雪白外袍的绿松柏，安静的考场，考场内整齐排列的课桌，从前排传来的试卷，黑色签字笔在白色的卷面上不停写写算算。

　　当然，还有一个小插曲。

　　本次考试是按照上次月考测验的成绩排考场，韩诺在第二考场，考场共有五十人。在化学考试的时候，班级后排一名男生站起身来和老师讲需要去卫生间，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后才回来，监考老师觉得这个情形略有作弊的嫌疑，上报给了教务处。
　　教务处立即调取楼梯拐角的监控，画面显示那名男生是在给另一个考场的学生传答案。
　　事情发生之后，虽然该名同学并未主动自己抄袭作弊，但协助他人也是违反考试纪律的一件事情，他被张贴告示通报批评并取消化学这门课的考试成绩。

　　本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又使得整个寒假并不平静。

　　赵丽君找到韩诺的那一天，韩诺看物理书看的有点累，正窝在窝里的沙发上重温宫崎骏的动画电影《龙猫》放松一下。
　　那天又是一个大雪天，室外气温零下二十六摄氏度。

　　“韩诺，你能出来一下吗？”电话那边赵丽君哽咽的声音断续传来。
　　“丽君，你怎么了？别哭啊，我这就出来，你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二十分钟后，韩诺在城北的车城万达见到赵丽君，赵丽君眼睛红通通的肿得像核桃，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立在雪地，外面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衣服上但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见到韩诺的那一刻，已经平静下来的赵丽君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怎么回事？外面太冷了，咱们进里面去说。”
　　在咖啡厅坐下后，韩诺叫了两杯温热的拿铁，递给赵丽君，“拿着，先暖暖手。”
　　赵丽君深呼吸了几口气，清了清嗓子，“你知道刘海涛吧？我之前有提到过。”
　　韩诺点了点头，耐心的等待下文。
　　“他就是期末考试给外班学生传答案的人，虽然学校考虑到学生的情况没有点出姓名，但我们班的人都知道了。”
　　“他下学期转学，不在本市，转去外省了。”
　　“我昨天本来准备在他转学之前向他表明心意，还没等我说，就被他拒绝了。”
　　赵丽君连珠炮一般突突突三炮轰过来，韩诺无言半晌后才找回来一点思绪。

　　“先和我谈谈考场作弊那件事情吧，按照你之前所说的话，我觉得他并不是那样的人，也不像是为了利益去传答案的人。”
　　“都是因为九班的王恣雷！”赵丽君恨恨地说着，“他们都是住校生，你肯定不知道，我之前也不知道，原来住校生也分等级，也分圈子，还有‘山大王’，各个划分地盘，真是可笑，堂堂省重点高中，还有这样的恶习！”

　　似曾相识的故事在韩诺脑海中浮现出来。
　　她想起游荡在校园树林间的傻子，还想起了她们班的潘洪亮。
　　潘洪亮也是住宿生，偶尔晚自习下课后，她能看到同是住宿生的同学去找潘洪亮，也不管人家在干什么，就非要拉着他去泡网吧，被拒绝后阴阳怪气扔下一句好学生就是不一样的话，旁边家带着有人起哄。即使潘洪亮过去解释一通，依旧会用令人不舒服的语调说好学生这么看得起咱们这可真是让人经受不起呢。
　　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搭理你，就是端着架子，和你一起玩又背后说这是屈尊降贵不情不愿。
　　这世上总有这么些人，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自己就是正义，自己是正确，是宇宙的中心，觉得全世界都是自己的地盘。于是他们站在最高点，用歪理去蛊惑其他人成为自己的追随者，用孤立别人的方式满足自己霸道蛮横的心理，用刻薄伤人的言语去党同伐异，想要从集体里剔除自己不喜欢的人，但凡是看不惯的人无论做什么都能挑出错，横竖他有理。

　　韩诺开口，“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我大概能想到这是什么样的场景。那刘海涛呢？他因为不堪其扰为了避免麻烦所以答应给答案吗？”
　　“不仅仅是这样，他说他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慢慢的也习惯成自然了，但那伙人就是逮到一个往死里捏，不惹事就没事了吗？太天真，你躲着他他都能上赶着冒犯你的地盘，把你逼的退无可退，刘海涛家里情况比较特殊，他是贫困生，家里条件比较苦，所以他没办法在往后退了，只能答应他们的要求。”
　　“韩诺，我现在又难过又愤怒又无助，他因为这个转学，还不确定学籍上会不会写着考场作弊这样的档案，可造成这件事情的源头，那几个霸凌他人的人呢，为什么还能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学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吗？穿名牌鞋不怕穿普通鞋的吗？这些事情，我看在眼里，我知道，我向老师反映这个情况，可除了这些我什么都做不了。”

　　拿铁咖啡喝在嘴里却没了味道，韩诺沉默着。
　　她听到赵丽君说她就像一个满腔愤怒却无处发泄的火药桶，可绕了那么久她依旧没找到点燃的火。又说她觉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么渺小，在成人世界中充其量不过是一粒微尘，压不垮骆驼，砸不倒树。

　　到后来，赵丽君也沉默了。

　　漫天飞雪中，万物沉默如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