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朋友》绯山

16、大寒

　　高三年级轰轰烈烈的模拟考试波及不到综合楼这边。韩诺她们依旧按部就班的上课，自习，偶尔有体育课和音乐课可以放放风。

　　张超最近发现了新大陆，趁着中午午休把韩诺和唐舒两人叫过去，神秘兮兮地拿出手机，一通操作后递给二人，“喏，瞧瞧。”
　　韩诺接过来瞅了一眼，呦吼，南山中学还有贴吧。

　　手机页面上是个发布在贴吧的帖子，盖了好高一栋楼，标题非常震惊体——“震惊我全家！我觉得我搞到大新闻了！”
　　一楼照例楼主占个坑，接着在二楼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描述了楼主一次偶遇的经历。说是就在昨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楼主收拾好书包准备去校门口坐8路汽车回家，路上经过校园小树林，当时恰逢月黑风高夜，楼主脑海中蹦出“杀人放火时”，就在此时，小树林里传来一丝尖锐的声响，随即楼主眼前飘过一丝黑影。
　　二楼描述暂时打住，三楼前排占楼的忍耐不住问，会不会是野生动物，楼主眼花看错了。
　　楼主在下一个楼层继续码字，说本人再三确认，那个黑影瘦长，绝对不是小动物，分明是正常人的身高水平，而且楼主在被吓得呆立当场时，那个黑影还回头瞅了楼主一眼，之后还发出赫赫的声响，摇摇晃晃扬长而去。
　　这一番言论引发一波讨论，大家脑洞大开开始想象到底是什么人在夜晚还逗留在学校附近。

　　唐舒把这个帖子翻到底，盖了一千多楼，也没有讨论出个结果。

　　张超这时候开始步入正题，“我打算留在学校，等晚上的时候去小树林那边探探情况，你们想不想去？”
　　韩诺问他，“都有谁去？要是就你一个还是算了吧，你胆子忒小，到时候我俩没抓到黑影就会被你吓个半死。”
　　张超嘿嘿直乐：“怎么可能就我一个呢，我们班还有几个人一起去，你们到时候看看也可以叫人，人多力量大，大家互相壮胆。”

　　当晚，韩诺和唐舒，顺带着叫上李家秀和刘宇轩，到达汇合地点——小树林外的一个小土坡。

　　张超和一班的几名同学已经等在那里。有叶澜河、梁小龙，颜敏，剩下两位韩诺不认识。
　　张超连忙介绍，“她叫徐曼曼，他叫李向东，我铁子。”
　　韩诺她们也一班的学生们连忙打招呼，说了几句话后大家熟悉起来，也就不那么拘谨了。

　　此时天色很晚，晚上九点多，校园里住宿生还在教室里上晚自习，走读生大多回家。也就这么几位好奇心太旺盛的同学留在这里来一场林中探险。
　　这情景让韩诺回想起小学时每次过六一儿童节，学校都会组织大家去郊外“找宝藏”。临城的郊外有几座不高不矮的山坡，之前学校的老师们会在这一片林子里藏着写好小礼物的纸条，藏在树梢或泥土里，等待着学生们去挖掘。

　　韩诺现在就想被勾起食欲的老饕，迫不及待想去树林里探险。
　　唐舒胆子并不算大，来的路上一直攥住韩诺的手不放开，此时唐舒见大家那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再次确认，“不会出什么事情吧？我觉得大家还是聚在一块，万一有危险还能照应下。”
　　刘宇轩和李向东也表示赞同。
　　最终，一行人分成两个小分队出发。

　　夜晚小树林里，湿润的气息扰得人心情烦躁。月亮又时不时地隐秘在乌云后，感受到气氛的变化，小分队从原来七嘴八舌变得大气不敢出。
　　韩诺心里渐渐发毛，但她明面上还维持八风不动的气势，明眼人一见就能看出来这纯粹是装的，但在那个环境里，韩诺的表现成为了稳定军心的法宝。

　　叶澜河在韩诺身边，悄悄问韩诺，“你都不害怕的嘛？”
　　韩诺心里怕的要命，但她哪敢说出来，说出来肯定就泄气了，“哈哈，这算啥啊，我可是半夜敢一个人看《电锯惊魂》的人。”
　　叶澜河白天也不敢一个人看鬼片，对于韩诺的大胆行径，他非常钦佩，“你好厉害。一会儿我看见黑影就给你打手势，到时候咱们一行人一起上吧。”
　　韩诺心里叫苦不迭，她不想上想回家，但脸上仍是坦然自若，嘴里说出的话非常硬气，“那必须的，到时候我一定要好好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唐舒突然使劲摇了摇韩诺的胳膊，她没出声，眼睛死死盯住右前方某个位置。
　　多年默契，韩诺立即明白唐舒的意思，她给其他人眼神提示，一边打手势，让大家分散开来包围。

　　黑暗中人的视觉下降，但听觉与嗅觉也相对有提升。越靠近前方，几个人能听清楚前方有声响，窸窸窣窣，像是有人拖拉着步伐，间或伴随着类似于搓鼻涕的声响。

　　韩诺的血压开始上升，直窜向太阳穴，她觉得自己呼吸加快，心跳剧烈，脑子开始嗡嗡作响，耳鸣，身体不太听使唤。
　　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叶澜河注意到她的情况，他也不敢贸然发出声响，只得眼神询问韩诺有没有事。
　　多一个人在自己身边，韩诺渐渐平复心情，她点点头，示意继续向前，同时把唐舒挡在自己身后。

　　突然，叶澜河攥紧韩诺的肩膀，强行终止韩诺前行的步伐。这一变动把韩诺激得头皮发麻，她现在心里害怕到了极点，明知道叶澜河在自己身边，连头都不敢转。

　　前方黑影出现了！

　　李向东冲出来，和叶澜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那黑影！黑影没反应过来，瞬间被制服在地！

　　韩诺提着的一口气落回原处，她拉着唐舒跑过去，“怎么样？是人吧？是谁啊？”
　　刚出口的声音有些失真，韩诺咳了一声，“我把另一队的人叫过来。”忙用手机联系了张超。

　　叶澜河壮着胆子把地上那人翻过来，“咦？是他。”
　　李向东忙问，“怎么，你认识？这人是谁？”
　　“嗯。他是经常在咱们学校附近转悠的一个傻子，具体是不是真傻我不知道，但我听别人都这样叫他，说他是高中学习太拼，发了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
　　一直躲在后面的唐舒终于壮起胆子说话，“啊，这么可怜啊。”

　　等到大家凑在一起，这边动静闹得挺大也惊到了校园保卫处。
　　保卫处大叔倒是没急着把这几个麻烦精撵走，而是坐下来和他们聊天，说到了关于傻子的往事。

　　原来傻子原本也是南山的一名学生，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当时傻子家里很苦难，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次意外事故父亲被机器砸伤了腿，导致没法干重活，母亲一个人辛苦供养他到高中。
　　那时傻子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就是高考考上好大学，出人头地，好好孝顺父母。
　　于是，傻子每天日复一日的学习，早上六点就从宿舍爬起来学习，四季无阻。
　　因为傻子所在的初中当时不重视英语教学，所以傻子英语底子很不好，连哑巴英语的水平都算不上。笨鸟先飞总没有错，傻子就借来同寝室同学的随身听来听英语听力，背单词。
　　因为一直惧怕自己跟不上学校的教学进度，天天晚上十二点才睡觉。学校宿舍里有严格规定，晚上十一点必须全部熄灯，傻子就砸钱买了充电式台灯，在被窝里趴着学习，预习下一天要学的课程。
　　在学习这件事情上，勤奋还是有回报的。
　　傻子第一年的期末考试拿了班级前十的好成绩，虽然是在普通班，但年级排名也在前两百名以内。

　　傻子看到了希望。
　　此后愈发不可收拾。

　　高二那年一个很普通的夜晚，保卫大叔回忆起那天，没什么特别的记忆，天还是那个天，学校还是那个学校，只不过此时的制服也当年的不同而已。
　　那天大叔照常巡逻，看到傻子所在的寝室亮着灯。明明是深夜十二点多了，这是怎么回事，大叔就走过去想看个究竟。

　　八人寝，上下铺，没有人在睡觉。
　　一群人把一个人围在中间，中间的人蹲在地上，抱着被撕碎的书，满眼通红，怒视周围的人。

　　“大晚上的为啥都不睡觉？！想造反吗？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去睡觉！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蹲在这？”
　　傻子没有回答。其他人倒是很听话的回到床铺乖乖躺下。
　　大叔一看，以为就是普通学生间闹着玩，没想太多，“你看看你室友都躺回去了，你怎么还杵在这里不动，赶紧滴，麻溜回去，再不回去我把舍管照过来，到时候被说没警告你，扣你分可别埋怨我！”

　　傻子眼睛通红的望向大叔，嘴角抽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傻子一直没说出口。
　　大叔被傻子看的感觉瘆得慌，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冲动起来他这老胳膊腿可不一定能禁得住，大叔刚想开口说话，就见傻子突然口吐白沫，眼睛翻过去，直挺挺倒在地上。
　　“快打电话叫救护车，都愣着干啥！”

　　后来，大叔听说，傻子犯了羊癫疯，这一病下来彻底变傻，家里人把傻子接回去，但后来不知道为何，总会跑回学校，晃悠在这附近，赶也赶不走，到最后，学校领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食堂每顿给那人留口饭，保卫处给那人留个睡觉的地方，没事看着点别搞出事来就行。

　　就这样，十五年过去了。
　　那时的少年们早已步入社会，成为了中流砥柱，在各个岗位上，在不同的城市中。年少时期的记忆早就忘在脑后，酒后回忆往昔峥嵘岁月也未必能想起来。
　　可傻子这件事，成了大叔心中一块心病。他不止一次后悔，要是当年早点发现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个结局的出现。

　　大叔后来时常留意那个寝室的动静，又是在一个普通的冬日夜晚，他听到了答案。

　　当年傻子学习还不错，但因为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在那个普通班里显得格格不入，异常突兀。自然而然，有些人开始有意无意说话间敲打傻子，是不是心里不屑和他们为伍，到了后来，事件变得失控，寝室里气氛也不再像以往那般温馨和睦。
　　毕竟，一个不参与寝室聚餐，不怎么说话，甚至你和那人说话都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也没几个能一直“热脸贴冷屁股”，渐渐地，室友们开始整蛊傻子。
　　最开始是不伤大雅的恶作剧，在傻子没给出反应后，渐渐变得更过分，比如往杯子里的水混泥土，大冬天床铺湿漉漉不能住人，刚拿到手的习题册被写上恶心的话，鞋子莫名其妙丢一只等等。

　　傻子刚开始忍，不能忍就反抗，但反抗没成功。
　　最后，变成了现在这样。

　　大叔的回忆到此为止。
　　几个听故事的人听完后久久地沉默。

　　韩诺打破了眼前的气氛，话从嘴边说出后来，韩诺自己也没想到她语气能这么冲，“那你知道后，没有把这件事情上报给学校吗？那些人最后受没受到处罚？”
　　大叔看了看韩诺，低下头吸口烟，烟雾缓缓吐出来，唐舒和颜敏都皱了皱眉。
　　“上报过，处罚了，赔了钱，但没有用，因为这人已经废了。”

　　回家路上，几人都没说话，这次事件带来的冲击着实不小。

　　两天后，南山校园贴吧里，那个“震惊我全家！我觉得我搞到大新闻了！”帖子下面，一个ID号一看就是随手起的层主回帖如下：
　　“楼主说的那件事情我也经历过，结果你才这么着，我打折胆子走上前才发现是个刚栽下不久的小树苗，一人高那种，楼主不必自己吓自己，现实社会那有那些神鬼志异。心诚则灵，时刻保持善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