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朋友》绯山

14、大寒

　　窗外世界雪花纷纷扬扬，带着一股猖狂的劲儿席卷大地。
　　韩诺心中也在下雪。

　　这次考试除了语文成绩跌破眼球之外，物理成绩也不算太好，至少没达到韩诺给自己设定的目标。她现在在犯愁回家如何和爸妈交代。

　　不一会上课铃声响起，上午三四节是语文课。芙蓉来到班级后，犀利的眼神扫射全场，韩诺抬头的时候与芙蓉不小心对视了一下。
　　我要完蛋了，在看到芙蓉那貌似喷火的眼睛后，韩诺心里冒出这么一句话。

　　一拿到试卷，她赶紧翻阅卷面，看看到底是哪部分扣分比较多。基础知识部分没扣分，古文阅读做的很不错，现代文也OK，看来还是作文的问题。
　　卷子一翻，在看到作文分数的时候，韩诺彻底呆住。
　　那卷面上两个鲜红的数字，赫然是——12！
　　会导致这样的分数，一般有两种情况——作文跑题，或是文笔是在太差。

　　这时候，芙蓉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有些同学，平时仗着有点小聪明，作文分数还能过得去，这一换题型，立刻被打回原形，我这里也就不点名了。我希望某些同学能够正视自己的水平，花点儿功夫去练练，要不然高考的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啊！”
　　某些同学，这不就是说自己呢嘛，芙蓉在讲台上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知是不是自己心虚的缘故，韩诺总觉得周围同学在看向自己。
　　实在不是韩诺不花心去练习，关键是练习了也没有用啊。她觉得自己真就不是那块料，古人有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她自问读过的书也有百本了，但就是提高不了能有什么办法？

　　语文课之后，芙蓉把韩诺叫去办公室。
　　站在芙蓉办公桌前，韩诺头低着，看着芙蓉办公桌上那个喝水的马克杯，杯子上刻着一个贱贱的汤姆猫，虽然动画片里汤姆猫总是被老鼠jerry欺负，但在这里，韩诺觉得这个汤姆猫的笑容是在嘲讽自己。

　　“韩诺，老师觉得你不是那种靠死记硬背读书的孩子，平时也很聪明，脑子灵活，这次的作文怎么写成这样了呢？虽然是散文，但按照这个题干的意思，基本内容已经给你了啊。”
　　“老师我课下花时间去看了，还买了好几本辅导书呢，但看着是那么回事，自己真正写的时候完全不行，有的时候脑子里有想要表达的意思，可一旦需要落实到笔尖，就写不出来话，要不就是写出来的语言不优美，都是大白话。”
　　“会不会是买的参考书不太对路？你买的哪些资料？”
　　韩诺把几本书的名字说了一下。
　　“嗯，看来不能一口气吃一个胖子。这样吧，你先有针对性的练习，比如今天练习如何进行环境描写，明天练习人物的心理刻画，后天练习一下排比句式的用法，你觉得如何？”
　　“好的，那我回去试试看。”
　　“行，我这边没有其他问题了，你回教室吧。”
　　“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午休的时候唐舒非要拽着韩诺去校外吃饭。美其名曰改善伙食，其实韩诺心里知道唐舒是在安慰自己。
　　两人在东门外一家小店内吃麻辣烫。
　　雪天吃麻辣烫还是很爽的，一碗下肚，全身泛起热气，腿脚也不感觉到寒冷，但韩诺心里还是压着很多事，她强打起精神陪唐舒聊天。
　　饭后，俩人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回教室。

　　途中路过书店，唐舒打算进去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杂志。
　　一进门，书店中央的摊位就摆放着当下最流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有其他的辅导书比如王后雄系列。
　　杂志与小说都在最里面的角落。
　　也就属这个角落人多。

　　唐舒在货架前看了一圈，还是几天前那些书，接下来她走到左手边那排书架前，只见面前的书架上摆满了小说，一排排都是外文名著。
　　唐舒看书不看书腰上的推荐文字，因为她觉得那都是出版商用来营销的，她第一眼看的是书名，如果这个书名她觉得有那么点意思，就会看看书的简介，要是内容是自己感兴趣的，那大概就可以买。
　　这回她在中间那排书中看到一本她感兴趣的书——《霍乱时期的爱情》，加西亚·马尔克斯著。
　　大致翻看几页内容后，唐舒决定买下这本书，她过去韩诺那边，本来打算问她有没有想买的书，结果看到她抱着三本数学竞赛参考资料还有厚厚一沓卷子，唐舒心里安安吸口凉气，但她脸上没露出太惊讶的表情。
　　“这么多能看完嘛？”
　　“不一定，但每本都有优点，就都买着，到时候挑着做就好了。走吧，咱们去结账。”

　　下午的物理课上，苹果不出意外又一番苦心的教育他们要认真对待物理学科，而且特别声明不能采用题材战术，因为题是无穷的，但高中物理课本上那些只是是有限的，要分清重点。
　　采用题海战术会很消耗时间，韩诺这次物理成绩也算说得过去，但和她期望的结果还是有差距，投资回报比略低。
　　不过韩诺现在的重点不在物理上面。还好自己没有辜负那些研究数学题的辛苦时光，她这次数学成绩很不错，这次期中考试数学单科成绩全校第二，第一还是叶澜河，两人相差一分。只要不是满分，就还有的追。
　　这么一想，韩诺心里还是有安慰的，反正语文后面慢慢积累也来得及，物理就死命的做题，把所有题型都做一遍她还就不信那个邪了，只要能在明年十月份的联赛中拿到省一，现在这些问题就都是小事儿。

　　外面的雪渐渐停下来了，第八节原定是英语课，但学校通知高一高二全体学生出门扫雪。
　　五班负责的区域是学生宿舍区，二班在附近负责宿舍区旁边的校医院连带着校医院前的那条路。

　　平时在学习上两班学生铆足了劲儿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当然通常情况是五班在前面跑，二班在后面追。
　　今天扫雪活动，两班也互不相让暗暗斗争。比哪个班级先扫完雪，并且要打扫的干净。

　　韩诺也拿着铁锹在宿舍区楼前的路上清雪，她和唐舒、李家秀、吴康、刘宇轩被分为一组，负责这块区域。
　　旁边紧邻的就是二班一组学生，刚刚看了一眼，张萌也在那组。

　　开始干活后，两边都不怎么说话，诺大的空地上，只听咣咣的搓地收雪的声音，还有扫帚扫地的声响，热火朝天。
　　突然，旁边张萌叫喊起来：“哎呀，你不长眼睛啊，没看见后面有人吗？”，她一气之下把铁锹扔在地上，咣的一声响起，周围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围过来。
　　周围人问，“怎么了？”
　　“对不起，我刚刚光顾着收雪，没看到后面有人。”李家秀急的脸也红耳朵也红，眼睛一片水润。
　　张萌生气地说，“收个雪你使那么大劲儿干嘛呀，我头都起包了！”
　　李家秀继续道歉，“对不起，我真的没看见，我一直都在这边，也没往后看，真的对不起，咱们要不去校医院看看吧。”
　　张萌：“真是无语，扫个雪还这么倒霉。”
　　最后张萌在旁边人的劝慰和陪同下去了校医院。

　　“你别往心里去，你俩应该是都没注意到，你没往后看，她也没往前瞅一眼，别哭啊，你看着外面这么冷，再哭下去眼睛肿啦脸也要花啦。”唐舒在旁边帮着李家秀擦眼泪。
　　“家秀你别哭啦，她后面就是小题大做借机发挥，她脑袋上根本就没鼓包，我看她就是不想继续扫雪了。”
　　“真的吗？”李家秀抽抽搭搭，慢慢地止住哭泣。
　　果然，张萌直到扫雪结束后才回来。

　　晚自习下课后，由于下雪，韩诺和唐舒俩人坐公交车回家。
　　离学校北门大约200米左右的距离有一个公交站点。抬头望去，路灯昏黄，光晕沿着灯心一圈圈散去，晶莹剔透的雪花偶尔飘落，在灯光线划过一道混沌的轨迹。
　　由于升华与凝华的物理原理，下雪的时候并不太冷，今天这个站点等公交的人格外多，清一色的校服。
　　韩诺等车的这段时间里，从兜里掏出一块比巴卜泡泡糖放在嘴里，一边嚼一边吹泡泡玩。
　　小时候她和唐舒就喜欢比谁吹的泡泡大，虽然现在上了高中，但二人童心未泯，打算比试一下。

　　把泡泡糖在嘴里先撵开，然后再吹，韩诺才刚吹泡泡就破了，唐舒这边一口气吹了一个大泡泡，在此泡泡的直径即将超过唐舒脸宽的时候，噗的一声，泡泡破了，呼了唐舒一脸。
　　两人边收拾边觉得这个游戏真的太幼稚。
　　就听旁边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唐舒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站台旁告示牌附近站着一个男生，双手抱胸，嘴角微扬，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带着笑意望向她这里。
　　察觉到她的目光后，男生笑意更明显，眼角斜上微翘，配上飞入鬓角的眉毛甚是好看。他冲唐舒竖起了大拇指，随后移开目光。此时88路公交车到站，男生一大步就踏入车门内，留下一个略显嚣张的背影。
　　88路公交车，自临城市高速客运站始发，绕外环经高架桥入中环，路过观云山景区，顺便停靠南山中学，之后开往市西方向的湖西CBD。
　　唐舒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这个信息。
　　“唐唐，想啥呢？166路就要过来了。”韩诺的声音一下子把她从臆想拉回现实。
　　“没想什么啊，走吧走吧，赶紧上车。”

　　回到家中已将近晚上十点，韩诺进门后发现客厅还亮着灯。
　　“回来啦？外面冷吧，先过来喝口热牛奶。”老韩亲切地招呼她坐过去。
　　电视里在放着电影，韩诺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
　　双手捧着盛满牛奶的杯子，手渐渐暖和过来，韩诺一小口一小口不紧不慢地喝着，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想着一会儿如何告诉他俩期中考试成绩的事情。

　　她硬着头皮开口：“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我的总成绩不太理想，退后了。但这几门理科的单科成绩都还不错。”
　　一口气说出这些话之后，韩诺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坐在沙发上，眼睛飘向脚底踩着的那块地板上，她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宣判。
　　不是死刑就是死缓吧，她想着。

　　孟丽华把手按在老韩胳膊上，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韩诺，咱们俩单独谈谈吧，妈妈也好久没和你好好聊聊了。”
　　孟丽华起身走向书房。
　　看来是死刑，韩诺抿着嘴唇，放下手里的杯子，跟上老妈。

　　“把门带一下。”
　　韩诺回手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的座椅上。
　　“我最近工作上比较忙，所以也一直没顾得上照看你的学习，准备竞赛累吗？”
　　至此，韩诺的心忽悠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累，一点都不累，我喜欢数学，也想搞竞赛。我不会退了的！”她急不可待地宣告她的决心。
　　“凡是量力而行。”
　　“你有那么不满意我吗？我起早贪黑学习你看不见！从来关注的都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韩诺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爆炸起来。
　　“你学习是为我学的吗？”孟丽华蹙起眉头，“我不是只看到你哪里做的不好，我只是在提醒你一件事情的反面。”
　　“那你看到我有哪里做的好的了？你现在能说出来吗？我之前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个讲座，你这种就是打击式教育，总是潜意识里提示我不行，还做得不够好。”
　　在终于把埋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后，韩诺摸了一把酸涩的眼睛，‘你从来都不喜欢我’，韩诺想到。
　　孟丽华好久没回过神。
　　“我…我没说你准备竞赛这件事情不好，你付出的努力我都看得见的，”孟丽华又重复了一遍，“我都看得见的。我没有不支持你的意思，你…你回屋休息吧，这次成绩不好真的…真的没关系的。”

　　孟丽华在书房一夜无眠。
　　她回顾了过往十几年来和女儿相处的点点滴滴。
　　在女儿还小的时候，她还年轻气盛心比天高，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想晋升。事业单位的晋升，如果没点门路是很难的，她当时立志不仅业务上做的比所有人强，还要和其他人都搞好关系，所以四年后她把握住那次升职的机会。
　　可那是她没有故意因为一门心思拼事业而忽略女儿的，每一个加班的日子里，支撑着她把成堆工作尽快做完的念想就是回家逗弄女儿开心。
　　小娃娃才蹒跚学步，一看到她进门，就会支棱起两条小胖腿歪歪扭扭的走过来，嘴里咿咿呀呀叫着妈妈。

　　她的女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积攒出这样的怨气和愤怒的呢？
　　可能是她的想法随着时间变化了吧。
　　她自己变得焦虑，做事情不会像以前一样只讲究想前冲，喜欢瞻前顾后，讲究平衡。她希望女儿能一辈子无忧无虑，一路都走得顺风顺水，按照她过往的人生经验，能做到这样那就需要凡事考虑齐全，什么细节都要注意，所以她也开始把这些强加在女儿身上。

　　于是，她忘记女儿今年才十五岁。
　　这个年龄段是最不应该讲究这些成人世界的法则的。
　　这个年纪的少年们，天大地大除此之外我第三，对世界充满好奇，无所畏惧，天真勇敢，他们相信的是‘世界是属于我们的，没有围城能围住我，大不了翻墙爬出去’。

　　原来她自以为是的爱护，到头来变成了作茧自缚。
　　作为母亲而言，她是在有太多不足。

　　可饶是有她这么一个不合格的妈妈，她的女儿也像一颗小树苗一样不断汲取周围的养分，健康、活泼、阳光的长大了啊。

　　在这个初雪的日子里，在这样万籁俱寂的时刻，在沉默如迷的黑暗中。
　　她感受到了迟到很多年的难过、自责与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