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朋友》绯山

13、小雪

　　在看到新娘子真实面容的那一刻，韩诺笑容消失，当场僵住。

　　虽然韩诺没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但她的记忆力也是比寻常人好一些的，平时一篇课文读个两三遍也就能背下来。
　　所以，在过往记忆中，但凡稍微对自己有点重要性的人，她都会记得。

　　这张脸，在她的记忆里，分明是她表哥女朋友的脸啊！
　　当然，此表哥不是韩言，是她舅舅家的孩子，叫孟子杰。

　　去年夏天她去姥姥家玩，恰好她表哥放暑假在家，有一天表哥带着她出去玩，韩诺突发奇想想学滑板，于是表哥带着她去附近的公园练滑板。
　　刚开始的时候，韩诺踩都踩不上去，需要她表哥在一旁扶着才行。好不容易能上板了，她也不敢出脚滑，只能哆哆嗖嗖地用第一次蹬地的力量前行，摔了好几下之后，终于可以顺利滑行，但韩诺坚持不下去了，她胳膊肘还有膝盖摔得一块紫一块红的。

　　“我不玩了，这滑板也太难了，我老胳膊老腿儿的，受不了这折腾！”
　　“我的好妹妹，你能不能给力点儿？是谁吵着闹着非要学的，啊？你才多大就嚷嚷着自己老？更何况，不运动老的更快！”她哥飞给她一记白眼。
　　“我不管，我就是不想玩啦！咱们去吃饭吧，刚刚路上我看到有一家烧烤店看着不错，老远我都闻到香味儿了，走啊~”
　　“你等会，我再滑最后一次。”
　　“不行！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这是你说的第三次‘最后一次’了！”韩诺迅速抱住她哥的胳膊，“吃饭，我饿，我要吃饭！”
　　孟子杰被他这个妹妹搞的头大，他只好拍了拍韩诺的手，“好好好，快撒手吧，我带你去吃饭。”

　　收拾滑板的间隙里，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唔，那啥，咳咳，一会儿还有个朋友来找我，咱们三人一会一起玩。”
　　看着她哥那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样子，韩诺不太理解，朋友一起吃饭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为什么她哥那神情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韩诺旁敲侧击说，“好啊，人多正好还热闹，大学同学还是高中同学啊？和你关系不错呀？”
　　“咳咳，大学的，就是一位朋友，哈哈。”

　　看着她哥耳朵都快飞红了，韩诺差点就笑出来，强忍着继续说，“我正好也想打游戏了，咱们上网吧？”
　　“不许去！别给我捣乱！”孟子杰脱口而出，然后看到韩诺因为憋笑憋红的脸，明白过来了，他的好妹妹这是逗他玩呢。

　　“哈哈哈哈哈~~~”，韩诺笑出眼泪，就差拿手掌哐哐捶地了，她把眼角泪花都擦干净，正了正脸色，“行啦，逗你玩呢，我的好哥哥，啥时候交的女朋友呀？真小气，都不和我讲，哼~”
　　他哥羞赧地没话讲。
　　韩诺连珠炮似的说：“你要是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自己去问我嫂子去~”

　　也不知道是韩诺哪个词说到他哥心坎去了，孟子杰一脸正经又掩藏不住喜悦，说话声音都带着尾音，“我们俩是大一的时候认识的，当时我参加了一个校园活动，去后台见我室友的时候遇到的她，后来吧，就慢慢熟悉起来，再后来我表白她就接受了。”
　　孟子杰继续说，“嘿嘿，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呢，等会儿她过来你就见到了，不是我吹牛哈，你嫂子人美心善特别好~”

　　自从舅舅和舅妈离婚后，她真的很少见过她哥这样毫无掩饰的笑容了。
　　所以看着她哥春风满面，笑容灿烂的样子，韩诺也替她哥开心。
　　但她嘴上不饶人，：“你快住口吧！啊啊啊，我鸡皮疙瘩起一身，现在就你一个人，就开始撒狗粮，等一会儿我嫂子过来那还得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后准备离开，韩诺想起了一件事，“哎呀，我刚刚就顾着高兴都忘了问，嫂子是吃过饭之后再过来还是一会儿直接来？”
　　孟子杰说，“她吃过饭再过来，她暑假没回家，留在学校呢。”
　　“你说说你这人，我可咋说你，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追到我嫂子的。咱俩在这吃烧烤，然后嫂子吃食堂，你怎么想的啊？孟子杰，我现在特别怀疑你表白那天是不是给嫂子下了传说中的迷魂汤？”韩诺眯起眼睛看着她哥。
　　“你看我这真是太笨了，我这就打电话告诉她直接过来。”孟子杰也恍然大悟，懊恼地拍了拍自己脑袋。
　　“让嫂子直接过来？你去接她啦！真是笨死啦！”
　　孟子杰又明白了，他感激地对韩诺说，抓了抓头发，“妹妹啊，这回可多亏你啊，你瞧哥哥我真是，太笨了，嘿嘿。”
　　然后像一阵风似的没影了。

　　不一会儿他又转回来，“妹妹你就在这边等着我俩哈，别乱走。”
　　韩诺简直恨铁不成钢，“我直接去那家‘胖哥烧烤店’，先去占个位子去，然后先点些东西让店家先烤着。到时候你们俩过来咱们就可以直接吃饭，边吃边聊嘛。”
　　“对对对，还是妹妹你想得周到，那行，我先走啦。”
　　就在她哥又要一阵旋风似的刮走之前，韩诺想起来自己忘了问的问题，她急忙拉住她哥，“哥你等等，嫂子喜欢吃什么，我先点着。”
　　“稍等我想想，肉类的话她喜欢羊肉，烤鸡翅、牛板筋，菜类的喜欢蒜泥生蚝、蒜泥茄子、锡纸金针菇……”
　　“等等，我说这么多你也记不住，这样吧，我短信发给你。”
　　“行，记得短信发给我啊。”韩诺叹了口气，她哥总算是恢复了点智商。

　　韩诺是一个特别重视第一眼感觉的人，如果第一眼她就不太喜欢的话，即使后来再如何取悦那也是徒劳。
　　而她第一次见到江恩娜的感觉，就是一见如故。

　　江恩娜当时穿着最简单的连衣裙，普通帆布鞋，背着一个旧包包，梳着马尾，面带笑容。
　　那次烧烤三个人吃的很愉快。

　　席间孟子杰自己都没怎么吃，一大小伙子围着女朋友团团转。
　　韩诺在旁边看着就和江恩娜吐槽，说自己这哥哥别看平时智商超群，人帅踏实还重感情，对家人特别好，对朋友够义气，就是有一点不好，见到女朋友就智商下降。
　　江恩娜在旁边笑了笑不可置否，她笑的时候眼睛一直望向孟子杰，温柔恬静。
　　“这家店做的旮沓汤很好喝，你别忙活啦，先过来尝尝。”江恩娜用勺子从面碗中舀出一勺汤，吹了吹，递给孟子杰。
　　孟子杰就着勺子喝了一口，“味道确实好，这个好喝你多喝点。”

　　“啊啊啊，救命呀，有两个坏蛋在虐待儿童啊！”韩诺依靠在椅子后背，头枕着后背上的横梁，捧着脸望向天花板。
　　“哪呢哪呢？”孟子杰立马四下环顾，“谁这么丧良心居然敢虐待儿童？！”
　　“妹妹，你看见啦？在哪儿？我咋没看到？”
　　“你妹妹大概嫌咱们两个太……咳咳。”江恩娜没好意思再说下去，脸色稍稍红了。
　　“妹妹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说自己是儿童，你去肯德基好意思要一份儿童套餐嘛？”
　　“切~感觉吃你的烤玉米吧！”，说着便把玉米塞到她哥嘴里。
　　一旁的江恩娜看见后摇头直笑。
　　后来三个人去附近的江边散步，逛了江边的花鸟市场，当时江恩娜多看了几眼那束红蔷薇，孟子杰就注意到了，立马买下来。顺手买了一只向日葵送给韩诺，作为被虐一天的补偿。
　　对此等行径，韩诺嗤之以鼻。
　　送完江恩娜回学校后，回姥姥家的路上，韩诺趁机狠狠宰她哥一顿。

　　后来韩诺没有回姥姥家，也就没再见过江恩娜。
　　近一年里她忙着中考，之后参加了夏令营，剩余的暑假也没闲着而是报了数学竞赛辅导班的课程，在之后就是进入高中，忙完月考忙期中。

　　再次见面，韩诺以为会是在哥哥的婚礼上。
　　哪知只预想对了一半，确实是婚礼，但新郎换了人。

　　虽然只有那次看见他俩在一起，她哥哥肉眼可见地很喜欢江恩娜，而从眼神和动作里，韩诺也能看出来江恩娜喜欢她哥。
　　那为什么两个互相喜欢的人没有走到最后？
　　她之前悔婚过？对，孟丽华和她讲过，当时女方临到结婚的时候后悔逃婚，是男方死命追回来的！
　　她是有什么难言之吗？哥哥知道吗？
　　韩诺为她哥哥感到心酸和难过。

　　在台上台下的欢呼声中，新郎准备去吻新娘。
　　快要触碰上的那一刻，新娘微微躲了一下，但新郎以不容抗拒的姿态环抱住她，吻了上去。
　　“妈，我去趟洗手间。”
　　韩诺找个借口从现场溜走。

　　出了酒店门她立刻给她哥打电话，嘟—嘟—几声过后，对方接听起来。
　　“喂？”
　　声音经过电信号传播过来，已经混杂着噪音了，但对面那暗哑低沉的嗓音还是让韩诺难受。
　　“哥，是我。”
　　韩诺斟酌着继续开口：“我今天和我妈参加她同事儿子的婚礼。在婚礼上见到嫂…见到江恩娜了。”

　　对面沉默下来。
　　韩诺握着手机，只能听见那愈发粗沉的呼吸声，似乎带着不甘，怨愤，难过，痛苦。
　　久到韩诺以为对面挂了手机的时候，她哥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俩分手了，半年前分的。”
　　“你现在想不想和她好？你要是想，我就…我就去……”韩诺顿住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无力，那么渺小。
　　即使她现在转身回到现场，她能做什么？直接冲上去打断婚礼进程？她凭什么身份去呢？不过是前男友的妹妹而已。

　　她无法对抗这徐徐前进转动不止的齿轮，妄图停止的时候只有被夹死在齿轮间缝隙的份儿。

　　她蹲下来，头抵着膝盖，“哥，我看到她和别人结婚了。我不知道你俩处什么矛盾了，可我知道一点，她不是心甘情愿嫁人的。哥，到底发生什么了啊？”说到最后，韩诺说话的声音里已经带着颤音和哭腔了。
　　“妹妹，你别管了，听哥的话，安心学习，这是我俩之前的事情，应该我俩去解决，虽然现在已经没任何解决的余地了。”
　　电话另一边那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又开始剧烈咳嗽。
　　韩诺安静许久，待自己心情稍微平复后说，“那你注意点身体，好好照顾好自己。不然我舅舅，还有舅妈会担心的。”
　　“嗯。”
　　又是很久的沉默后，她哥继续说，“其实我妈应该不会担心我的，她已经重新组建了家庭，我俩八百年前就不再联系。倒是你，不用太操心我，你好好顾着自己我这个做哥哥的就放心了，”
　　他又故作轻松的哈哈干笑了两声，“好了，不多说了，挂了。”
　　嘟——

　　等韩诺再打过去的时候，她哥关机了。

　　回到会场后，正好看到是新郎新娘敬酒环节，她在外面磨蹭了一会儿，等新人在那桌敬完酒后才走回去。
　　之后坐在席间，吃什么菜都没味道，韩诺胡乱吃点填饱肚子拉倒。

　　回家的路上，她看到外面乌云密布，温度又下降了几度，东北风呼呼的吹着，透人心寒。

　　“今天白天我市最高气温十二摄氏度，最低气温零下一摄氏度，连日来由于受到贝加尔湖冷空气的影响，气温有所下降。今天白天到夜间多云转雨夹雪……”
　　韩诺坐在餐桌旁，边喝粥边看英语新闻，耳边时不时捕获电视上的消息。

　　周一早读课，苹果就告诉五班众人，上周的期中考试试卷已经全部批阅完毕，目前教务处正在抓紧时间录成绩单。
　　南山这评卷的效率高到恐怖的程度，这是一群拥有火眼金睛的教师队伍，能利用周六晚上还有周日这么短的时间就把高一二十八哥班级共计将近一千五百人的卷子批阅完毕？！
　　第一二节是化学课，TNT不出所料又在爆炸的边缘徘徊，反正他总是不在脾气爆炸的过程中就是在即将脾气爆炸的路上，五班学生已经习惯了。
　　但当他们听到班级平均成绩与二班仅差一分的时候，五班学生的斗志再次被激发出来。两堂课下来，学生们无比活跃，积极提问，反而后来把TNT弄得莫名其妙，心想今天五班是咋回事，咋和以前时刻准备造反的状态不同呢。
　　课间休息的时候，全年级大榜排名出来了。
　　刘宇轩去班主任办公室领成绩单。

　　韩诺的心突然砰砰乱跳，她早上右眼皮也在跳。
　　等到刘宇轩回到教室后，门口几位同学率先抢过去看，刘宇轩由着他们去抢，径直来到韩诺座位旁，他犹豫着开口，“咳咳，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这次语文考砸了。”
　　韩诺心忽悠一下子跌倒深渊，但表面还在佯装镇定，“能有多砸啊？等等，你先告诉我，我班级排名多少，大榜呢？”
　　刘宇轩说，“成绩还可以，班级第十二，大榜九十九。”，说完这句话，他又补了一句，“其实大榜六十到一百区间段分数很密集，同分的也很多，你其他科目都不错，对了，你数学考得特别好，咱们班最高分，148分呢！”

　　显然148分的数学成绩也不能让韩诺开心起来，唐舒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她刚刚看完了成绩单。
　　唐舒劝慰说，“其实语文成绩就是这样的，忽上忽下，没有谁能稳定再某个区间，作文成绩也是看批卷老师心情。”
　　韩诺问她，“你刚刚看到成绩单了吧，又看到我语文成绩吗？”
　　呃……唐舒清了清嗓子，“你语文92分，刚及格……”

　　韩诺忽然想起孟丽华昨天在席间说的话，她说准备竞赛有利有弊，可能不会平衡好所有学科，再往前她又想起那天走廊叶澜河和颜敏讨论竞赛题的样子，更往前的时候，她想起了她哥韩言说自己不是因为没拿到成绩而难过，但眉眼间还是难掩遗憾的神情……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你们快看外面，下雪啦！”

　　韩诺转眼向窗外望去，鹅毛般的雪花纷纷落下，洋洋洒洒，被风一吹，不过一会地面铺满雪花，银装素裹。
　　远远眺望，天际无论密布阴沉晦暗，大地一片苍茫。

　　这是2010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来的要早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