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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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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
“好孩子.....”
“好......”
这一声声的,如临头撞锺,震得整个世界颤抖起来,再来余音如刃似弦,一点点将整个大厅画一样割个支离破碎。
颤抖使得耳上的东西掉了下去,‘他’下意识低头去看,先是看见了自己纸屑一样飘散开来的胸膛,然后是那几颗因冷意与恐惧而蜷缩起的泛青的脚趾,最后是砸在脚背上的红花。
红花从脚背一路滚落,滚散了身子骨,层层松散开来。还没等它落到桌上,就与‘高阳’的双脚一起碎裂去......
猛然醒过来,他胸前脖子上全是汗,因为清醒热汗瞬间失了温度,贴在身上,冰得他连打两个寒颤,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人的声音。
“好孩子......”
恍惚又是一个寒颤,他终于彻底醒过来。
好你大爷好!
因为这梦接下来他再没睡着,第二天出门的时候眼下明显青黑,配着刚出院的瘦削脸庞看起来很疲惫。
顶着这模样到了公司。
公司里本就传遍了他与刘和童‘殉情’的消息,个个看他都像见着了苦命鸳鸯。
再一瞧这憔悴的神色,于是更为怜悯,一些以往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专门来跟他擦肩而过让他注意身体。
连周扒皮老板下午来了,瞧见他也问怎么不再休养段时日。他摇头说不碍事,在医院闲够了。
老板拍拍他的肩,留下句“身体重要”离开了。
那一跳仿佛把他跳成了个玻璃人,人人都想呵护他一把。这是高阳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倒是新奇。
老板走后不久苏盈找来了,进来还没抬头就问他这周能不能把季报数据确认交过去。
高阳正胳膊肘压在椅子扶手上斜着身子看文件,看她进来了放了手中东西,手搭在椅子上,背微微弓着,几分龙钟像:“明天上午给你。”
合上手中报表,苏盈一抬头瞧见了他白纸一样的惨淡脸庞,吓了一跳:“昨天还好好的,怎么,撞鬼了?”
这说法,倒也算贴切,高阳点头:“差不多。”
她上下打量他,从头发丝看到扶手上青筋拱起的手背,又从手背看回脑袋,皱眉道:“看你精神不济这样子,艳鬼?”
高阳眼前浮现那颗红痣,半粒红豆大小,确实挺艳。悬挂在与刘和童相似的眼下,碍眼的很,让人恨不得给它活生生扣下来。抬起手来,脱了眼镜,揉了揉鼻梁骨,他告诉她:“厉鬼。”
苏盈唔了一声,不再跟他打趣,放下报表:“上旬的。”临走前让他搞点补品:“看着还不如在医院的时候,注意身体啊,别英年早逝了。”
她不过是一说,下班后高阳却还真去了趟药店。
因为他今天到了下午实在提不起神,三杯咖啡下去都心悸了脑子还是沉沉的,所以跑药店来,想着药比咖啡好使,买些备着,免得明天后天大后天天天精神不济影响工作。
店员说感觉疲累参含片管用,觉得累了含一片,马上就精神了。
能静心,凉血,长久吃还能延年益寿呢。
看店员小姐越说越激昂,怕再听还能坐地成仙,徒增不实际的期望,高阳直接就要了,省了她的口舌。
回家在锅里压了些瘦肉粥,估摸着时间他先去洗澡,想着出来就能吃饭了。
‘白天还有些工作,吃饭的时候看看,整理完了睡前还有时间看部电影。’这样计划着,他取了浴巾进了浴室。
他洗得很快,三两下就结束,浴室里热气还没来得及蒸腾。
擦干身子,清下水口,洗手,一切都跟以往一样。洗完手一抬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这还是这段时间来他第一次仔细看自己。
原来不只是脸瘦了,胸膛肋骨也突显了三根。
脸色也灰败的很,生的本就不讨喜。现在看起来,更多了分刻薄。
不过看了这几眼,镜子里的人不耐烦了,本来面无表情的脸庞上缓缓勾出个笑,且越笑越大,越笑越大,直笑到耳朵坡上去了,绷成线的嘴唇成了个残月状的空洞,这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牙,没有舌,
没有血,没有肉。
什么,都没有。
‘他’就这样空洞地笑着。
直到高阳伸出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对视阻断的那刹,一切又恢复了正常。镜子里不过人是人,墙是墙。
他把屋子里的镜子都拆了下来。
浴室的,衣柜里的。
拆下来用旧书报包缠了压在了书房杂物堆下。
等弄完粥都稠成了浆糊,烫得不行,肉丝放进去搅了两搅,看熟了,刚要盛出来外面却响起了门铃声,只好放下勺子去开门。
门开了一看,是刘和童。
仍是那对桃花眼。
脑后的小鬏鬏散了,额角一缕发丝打着卷垂下来,给本已成人的五官添了几分稚气。
他穿着件花花绿绿的上衣,进门来像是带了堆颜色挤进来,看着挺热闹。
身上有着呛鼻的香味和酒气。
应该是刚喝完酒回来。
味道这么熏人神智倒是清醒的。
鼻子一抽,闻到了食物的味道,于是拧着眉头坐到了饭桌边上,嘟嘟囔囔地:“我饿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上高阳这要饭吃。
以前一下了班就避不及,今天怎么自己上门来了。
高阳看了两眼,除了发现这人脖子上多了块淤斑外再没看出点什么,人一坐下就玩手机,看样子也不会主动说明。于是也懒得追究,盛了粥出来,倆人一人一碗吃了。
吃完饭人还不走,高阳洗完碗出来,看到这人低着头盘着腿窝在沙发里,倒是没玩手机了,手掰着自己的膝盖,试图把自己腿给竖起来。
膝盖在用力,手也在用力,一个往下压一个往上掰,他自己跟自己较劲,涨得脸都红了。
高阳在旁边坐下,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刘和童大战刘和童的表演着实无趣,于是放弃了观看转头挑了影碟出来。
客厅光影明暗,醉醺醺的棠真在母亲要药,然后是争执,磕碰,
“哐。”
是女儿被母亲推开,连酒瓶一起摔了,划了连心的伤,流了满手的血。
......
“你好噻利喔,个女都变成我个妹囖......”
......
这是个女儿变妹妹,母亲成姐姐的故事。
将军父亲去世了,公主被母亲为了钱权卖了,卖来卖去,未婚先孕。生了个女儿,‘为了女儿的名声’,也为了能有‘未曾婚嫁’的‘清白女儿’能卖,公主就没了女儿,多了个妹妹。
公主是甜里长大的,拽着曾经的甜总不死心,觉得前面还有希望,到时候还能像曾经一样任性自由。
母亲却认为这样的公主是自甘堕落,掌握不了别人就是被人掌握,不是嫖就是被嫖,做不了公主,那就只能是被人捏在手心的丫鬟。
从将军死去那一刻起,世界就变了。
公主成了假公主,真丫鬟。
只有妹妹,生于斯长于斯,终于长成了真公主。
......
两个小时过去,故事结束了。
高阳往旁边看去,果不其然,人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刘和童对电影不感冒,也从不追剧,对这人来说三五成群到处乱蹦才是快活。
就这样的人,读书时还总拿作文奖项。
也不知道那些评委老师是哪根筋搭错了,导致审美出了偏差。
这样想着高阳放下遥控器站了起来,打算去把灯打开。
刘和童睡得并不熟,几乎是高阳一动就醒了,听到响动的野狐狸一样,嗖地睁大了眼睛伸直了脖子,面向动静处,试图望风而动。
眼睁着瞳孔却还是散的。懵懂认出跟自己对视的人是谁后,他用不甚清醒的语气叫那人:“高阳,”
声音云絮般轻柔,露雾般飘散开来,
他对那人说:“我梦到你了。”
听了这话,顿了顿,高阳什么都没说,继续先前的动作离开沙发去开了灯。
“啪!”
客厅刹那一片光明,回头看沙发上因灯光刺眼在眨眼睛的人,高阳出言赶客:“我打算睡觉了。”
白光里刘和童彻底清醒,从沙发缝里扣出手机一看,已经近十二点了。拿着手机他从沙发上站起,往门口走来。
花绿的着装,搭在额前的零散卷发。看着这人,高阳忽然有了种‘自己已经老了这人却依旧少年’的错觉。
这人曾是他的梦想。
即使这两年刘和童是泡吧打架都做遍了,梦想变得不纯粹了,他也依旧秉持着这梦想。
直到那一跳,
这一跳,虽然躯壳保全了个囫囵,但内里,却给摔糊涂了。就像做脑叶白质切除术,
内里藏着一圈弹簧的金属管,往脑里一扎,弹簧从管里跳出来,再在脑花里一旋转,就搅就一坨浆糊。
高阳觉着自己就是这样,外面看来全须全尾的,内里却是浆糊了。
住院时。他躺在床上,有时看着窗外,感觉有粘稠的液体从指尖淌出,一眨眼病服与被子都有了湿印。
他知道这是幻觉。却抑制不住地瞎想,
想医生怎么这么不专业,没察觉他内里摔稀碎了,也没人来救救他。
想自己什么时候会淌干。
想着想着,指间与腰间,就都是黏腻腻的了。
淌了个没完没了,
‘怎么流这么久,又不是泉眼。’
看着外面的绿叶与阳光,他手拿起来,在被子上搓了几下,漫不经心地想:‘不知道纯不纯。’有没有掺杂了江水。
就这样,
高阳淌出去了,
带着他那个梦想一起淌出去了。
淌了一床,一地,
留下个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住着他的房子,做着他的工作,尝试过他的人生,被别人唤着‘高阳’。
“明天我不在。”刘和童走过来,拿起了一旁柜子上的车钥匙。
高阳看着他的花衣裳有些恍惚,唔了一声,上前要把卷进去的衣领给理出来。
应该是之前靠沙发上蹭乱了。
刘和童挺起下巴不阻着他整理:“我回家一趟,最迟后天晚上回来。”
“嗯。”高阳点了点头,后仰一些,觉着齐整了,又抚了下这人肩上看不见的灰,这才退后来。
门开了,
就等客人离开。
临出去一脚,这人却回头来看高阳。
弄得高阳莫名其妙:“怎么,腿瘸了?”
刘和童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啪。”
灯灭了。
只身后厅里电视屏幕薄薄一层荧光漫过来。在这淡淡的光里,他看到个黑影凑前来,近得可以感受到这人的体温,近得可以闻到香水掩盖下原本的味道,
刘和童的味道。
有手掌伸过来压在高阳脸上,拍打着摸索下去,掐住了他下颚。
黑影凑过来,含住了高阳的下唇,恶狠狠地吸了一下,力道大的很,狠得仿佛有着深仇大恨一般,狠得等人走了门关了,他在阴暗里站了好一会儿,唇根还有点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