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下午查房时刘和童又不在,景文彬说要给他记挂床,让他不能报销医保:“天天不在病房,说不定根本不在医院,外面磕磕碰碰的伤重了怎么办。”
絮絮叨叨的,边絮叨边按了按高阳腰侧,抬眼问:“疼吗?”
高阳摇头。
收回手,景医生笑他:“真不疼?不是想出院骗我的吧?”
一副把高阳当小孩儿的模样。明明笑起来他自己更带稚气,或许是因为每天都遛狗吧,景文彬气色一直不错,加上年纪不大,笑起来就有些处世不久的味道。
说白了就是没心没肺。
有些像曾经的刘和童。
因这份相似高阳不由多看了几眼,看得景文彬笑容拘谨起来:“怎么这样瞧我,看上我了。”
正在扣扣子高阳回了他个冷笑加两字真言:“放屁。”
景文彬跟他处了这几天知道他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也不在意,拿起床头病例准备走了,嘴里调侃道:“行吧,不是你看上我了,是我家叮当看上你了。”
“我觉得你不太正经,”扣好扣子高阳从一旁果盘旁拿了个没剥的橙子给他,并申请换主治医生。
接过橙子,景文彬笑着拒绝他:“不给换。”
拆了管后基本就没事了,又过两天高阳可以出院了,表面来看竟比刘和童要好,至少是好手好脚的。景文彬让他周四出:“再观察两天,周四我轮休,带叮当来送送你。”
哪还有人能出院还晚两天出的,觉得医院病房躺着舒服怎么着。高阳肯定不乐意:“免了,心意领了,跟它不熟。”对救命之狗毫无感恩之心。
景文彬问他:“那你跟我也不熟?”边问边瞟了一眼旁边拎着高阳的刘和童。
真是拎,刘和童本就比高阳高,加上高阳腰侧不适佝偻了些身子,他完好的那只胳膊架住高阳,身子却离得远远的,看着就像拎着个易爆热水壶一样。
他问这话是仗着在医院这几天的相处,和之前救了高阳的情面。
确实,如果不是他发现不对,告知了桥上的志愿者,高阳就算没摔死在水面也会因打捞不及时溺死。
他是高阳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正常人对救命恩人都会礼遇有加。
可惜高阳不是正常人,他可是母亲口中的祸害同事眼里的怪物,就是他自己看自己,也认为自己不正常,不管是心还是脑子,总之有哪里坏了。
所以不正常的高阳可以毫不近人情地否定自己救命恩人的套近乎:“跟你也算不上熟。”
他不客气的话逗得景文彬笑露了白牙,明晃晃的,唇的弧线十分好看,也不知道哪里好笑。
真的像刘和童,跟刘和童不同的是,他会朝着高阳笑。这笑由不得高阳不多看几眼。
然而没等他看多久,旁边拎着他的人不耐烦了,薄唇一抿笑眯眯地:“哪还有劝人多住几天的,景大夫您这样热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收医院回扣呢。”
几乎是生拉硬拽地把高阳拖出了医院,动作有些大,弄得高阳腰侧的伤都要裂开了。
倒没想到来接他们的是苏盈,高阳坐在了副驾驶上,把后座都留给了刘和童。
女人还是老样子,精致的妆容,已经是晚夏了她也不嫌冷,穿了件酒红的吊带连衣裙,见都上了车扔了烟头也钻进车来,看旁边高阳一眼,边关窗边点评说:“残了,卖不出好价钱了。”
后面刘和童冷哼:“没残也没人买。”
苏盈前镜里看一眼后面,点头附和:“确实,没人要了,”朝高阳不怀好意地笑笑,说,“要是促销价可以给我。”
高阳懒得理他倆,因为腰侧疼痛合上了眼,准备车上眯一会儿。
回家路上买了手机补办了电话卡,一开机许多信息就来了。老板的,部门的,还有平时跟刘和童玩的那帮人的,大都是些祝福语,希望他好好养病,早日康复。
除这些祝福外还有三个特立独行的。
一是黄老太太,前天发的,短信内容就六个字,‘你让我很失望’,连个标点符号都没给,看来确实很失望。
第二个是钱程,发了一长串,都是些什么‘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很后悔’,一大段一大段的,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瞧了一眼他就没了兴致,直接滑掉了。
第三个,是个未标注的号码,‘何必。’
就两个字,却把他看得浑身一激灵,太恶心了,赶紧删了,删了后还抹了抹屏幕,怕人渣味儿在自己崭新的手机里留了印记。
他厌恶的表情太明显,苏盈注意到了,问他:“怎么,终于收到解雇通知了?”
高阳示意她好好开车:“暂时还没有。”
本来苏盈提议三人在外面吃顿饭再回去,但被刘和童给拒绝了,说要回去打扫,得回家。
苏盈看高阳一眼:“那我上你家喝杯水,不介意吧?”
她还真就跟着高阳上来了,连着把原来刘和童提着的一大袋子药与水果也接手拎了上来。
她说是上来喝水高阳就给她找了瓶矿泉水。苏盈拧开了,没喝反而递了回来:“你多喝水,早点好。”姿态像哄小女朋友的大兄弟。
大兄弟坐下下一秒从包里掏出了厚厚一叠钱。
高阳握着水瓶看她:“什么意思?”
“格雷成了,虽然你去殉情了没做多少事,但,”她耸耸肩,“deal is deal,谁叫我先答应了。”
她大方得令人生疑。要知道平日里她可是个一换一二换二,你要贪她一分她能从你牙齿缝里掏出来并把你牙拔下来作为额外赔偿的家伙。
放下水瓶,高阳接过钱一拨拉,还真是六万,现金,不连号儿,花得出去。
掂着这叠钱,高阳让她说实话:“是不是中百万大奖了,怕我爆你老底给我封口费?”
苏盈给了他一白眼:“我有什么老底能给你爆,再说了,瞧你那点出息,百万就算大奖?”勾起红唇笑笑,眼里尽是寒光,电视里画皮一样瘆人,“至少要千万才能算是吧。”
把钱放到一边,高阳问她:“上来就为这事?”
苏盈提起包站起来,食指翘起:“什么叫就为这事,这可是钱,钱!天大的事也没钱重要,你记住这话,姐姐我不骗你,真的,关键时候,还得靠钱。”
她站在高阳小小的客厅里,像根从头红到脚的火柴,抬着下巴顶天立地一般,训他:“不是我说,你要是手里大把钞票,每天吃喝玩乐享受着你会去跳桥?以后不要做傻事了,好好工作拿钱傍身才是正事。”
高阳明白过来了:“您是过来给抚恤金啊,苏老板。”
苏盈理了理裙上不存在的皱褶:“也是你应得的,这次合作能谈成有你的成分。”
搁下钱苏盈就要走了,高阳送她下楼,路上得知在医院这么久都没人来看望是刘和童的原因,这人给发了消息,让一个都别来。
“说你不想见人。”女人这样说。
高阳没否认:“没什么好见的。”
苏盈说他变了,眼里有着探究。高阳问她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她搂了下肩带,微风袭来,长发飘飘风情万种,盯着高阳的眼睛,“直觉。”
高阳靠在柱子上听她胡吹。
“感觉,软了。”
她这话逗得高阳脸上有了些笑意。什么叫软了,一个女人对个男人说他软了。这话由不得高阳不多想。
苏盈看到他的眼神,眼睑一翻来了个白眼,斥到:“思想别龌蹉。”
她在他身上仔仔细细梭巡着,越看越觉得不对。高阳任她打量。
苏盈眼神一飘,忽然收了目光,理了下鬓边发:“行了,好好修养。”
高阳没再送,告了再见倚靠着柱子看她婷婷袅袅飘走了。
苏盈走后高阳原地歇了会儿,歇够了撑着柱子站直起来,转过身去准备上楼去。
这一转身,却看到了玻璃门后站着的刘和童。
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下来的,静静站着,生根发芽了似地一动不动。
等高阳推门进去,发现这人裤侧有着血迹,不多,半个手掌大的一滩,顺着往上一看发现这人食指上有道口子,皮肉翻滚,血已经止住了,暗红的液体凝聚在伤口上,小葡萄粒子一样。
刘和童带伤的食指蜷缩了下,瘪瘪嘴:“我下来买药。”
高阳把人带回了家。
他从书房拖出药箱,手心托着刘和童受伤的手指给人上药。动作很细致,唇峰因为表情紧绷稍稍平下来,看起来有些严肃。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伤指小幅度颤抖了几下,刘和童垂着目光盯着高阳的鼻梁,出声抱怨:“疼。”
高阳顿了顿,动作又轻了些把绷带贴了上去。可不管动作再怎么轻,绷带始终是要压到伤口上去的。
收回手指,刘和童皱着眉头甩了甩手,好像这样就能把痛摔飞似地,依旧抱怨:“你就不能再轻点?”
他在高阳这一向身娇肉贵的。
高阳见惯了他这样,并没有当回事,收了东西放了药箱回来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晚上又做了梦。
梦中灯火通明,又是那个客厅。宽敞,亮阔,有着许多的花束。
是白天生日宴会留下的。
他在这梦中一开始不过是个看客,俯视着这个大厅,看电视机旁大朵大朵的百合,看地毯上散落的零食包装,看厅中起哄的少年,
“跳啊,”黑T恤男生手里拽着个半空的酒瓶,朝茶几上的小孩示意,看人一动不动有些着急,自己先扭了起来,“看,就这样,动动屁股,动动腰,跳起来!”
浑身的酒气。
这一扭起来就没了个完了,双目半闭摇头晃脑,如入无人之境。
“妈的这小子,”棕色皮肤的少年骂了句,往茶几上看了一眼,嘟囔:“瞎搞。”
又往旁看一眼:“望哥,没啥意思,要不算了吧。”
这个叫望哥的人,并没有同意算了。他甚至抬了头,望向了天花板上。
高阳看见了这人眼下的红痣,看进了这人的眼里。
下一秒,他立在了茶几之上,感受着脚下冰凉的触感,感受着这副躯体止不住的战栗。
‘他’被吓着了。
有着红痣的那双眼凑近来,高阳在这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被黑色膏体糊住的睫毛,唇上晕开来的鲜红,下巴上挂着的泪珠,因憋气而梗住的脖子,以及滑落肩膀的吊带。
一片荒唐。
这吊带本是件上衣,结果被拿来给‘他’做了裙子,堪堪挡住‘他’的腿根。
‘他’一直在抖,高阳在‘他’里面,跟着一起抖。
一朵红色的花别在了‘他’的耳后。
别花的手捻住了‘他’的耳垂。
“好孩子,”这人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