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The Apple ...
-
周三下午的音乐课后,白麟跟邵原去厕所。
他在路上问他:“邵同学,你以后就一直叫我……麟儿吗?”
“邹海还叫你老白嘞。”
白麟:“他说他家乡习惯这么叫。”
“那我屋里头也是习惯这么叫的,我妈有时候就喊我原儿、原儿!你是不喜欢嘛?”
“没有不喜欢,只是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看你这样子哦,要是不喜欢就直说嘛!”
“既然你喜欢,我也觉得挺好。”白麟于是说。
邵原立刻抓狂:“你又觉得挺好了?你啊你,就是太好说话咯,感觉哪个都可以欺负你,我这个人最看不得你这种嘞……”
“我没被人欺负啊?”白麟笑了笑,与同寝三人熟悉后,他说话的表情便不再十分拘谨。
“没人?温梁啊!然后这个不是重点!总之我私自把你收为我的小弟了,然后就想要给小弟取个称呼噻,那就叫麟儿嘛,反正那天在网吧也是这样随便喊的。你不觉得,麟儿特别像大侠身边的跟班的名字?”
白麟了然:“所以你这么叫我,是包含了想保护我的意图?”
邵原的脸蓦然一红:“你这样子说,咋感觉有点儿肉麻呐?”
“没有吧,我特别开心,谢谢你,邵同学。”
“嗨呀,非要整得这么尴尬嗦?其实就跟游戏里头我的战士保护你的牧师一样……对对对,我们是战友的关系!”
“战友,跟谁打战?”
“还是温梁那个娃儿噻!他天天指望你喊他起床,晚上回去的路上又把你当拖车,就是看准你人太好咯,简直厚脸皮啊。”
尽管邵原在两人面前提过几次,但温梁与白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着急没用。
昨天去办公室的途中,他从隔壁班的女生那儿听到有关温白的闲言碎语,心中更为白麟打抱不平。
两人从厕所出来,遇见正在找人的沈子晴。
“白同学,阎老师说我跟你,还有胡同学,我们三人来办第一个月的板报。”
班主任认识白麟的初中老师,知道他会画画。
“好,我们三人什么时候讨论一下?”
“就今天晚自习的最后一节吧。”
“好的,麻烦你了。”
沈子晴笑着摆手:“这有什么好麻烦的?白同学你总是特别客气。”
“听到没有!”等沈子晴离开,邵原收回跟随的眼神,“别人沈同学都觉得你太客气咯!”
白麟笑:“那我加油改正。”
晚上第一堂自习的课间,邹海收好作业,前往英语老师的办公室。
同班一位女生跑到白麟身边,迅速往邹海的抽屉里塞了一封信。
邹海回座位后,直接翻开桌上的英语书,开始背单词:“Brave, brave,勇敢的。”
白麟隔着走廊看向送信的女生,她正不断回头打量这边的情况,神色又焦急,又期待。
她没找邹白两人都不在的时候送信,大概是希望白麟能帮忙。一周半过去,后者乐于助人的名声已在班里传开,阎老师甚至在班会表扬了他。
“Solution, solution,解决办法。”
“邹海。”白麟低声招呼。
“What’s wrong, my Old Bai”
“You got a letter in your desk.”
“Letter,信”邹海低头,抽出那封信,封面画有一颗粉色的心。白麟想,果然是情书。
拆开信封,读完内容,邹海才明白他被人告白了,但信纸里没有署名。
“谁给我的啊?”他问他,“好像不是你写的吧,你的字比这个好看。”
“我?”一瞬,白麟的心脏漏跳一拍,“我怎么会给你写情书。”三秒后,他用眼神示意邹海看右前方。
上课铃声响起的刹那,邹海找到那名女生,用眼神询问她:信是你写的?
女生面色发红,点头。
邹洋微笑,摆手:抱歉啊。
女生愣住。
接着他摇头:我对你没有意思。
同学们鱼贯而入,有说有笑地归位。女生伏在课桌上,肩膀抽动,应该是哭了。
“哎。”邹海轻叹一声,只有他跟白麟能听到。
白麟翻开物理书,有些心不在焉,一边复习物理。
牛顿第一定律说: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如果专心学习的邹海是做匀速直线运动的物体,那情书显然不构成一道外力。
虽然是同桌,两人在课堂上从不交头接耳。邹海听课极为专注,白麟不可能打扰他。阎老师从后门幽灵般探查几次后,同样在昨晚的班会上,表扬了这对同桌。
邹海改背诵为默读,白麟写下速度与加速度的关系式,心思却因为前者刚才那句话,飘到别处。
终于熬到下课,他正要开口,却被邹海抢先一步:“你刚刚说的那句‘You got a letter in your desk’,是怎么想到用这种句式的?”
“啊,用错了吗?”
“没有,但我们一般都会说‘There is a letter in your desk’吧?”
白麟说:“There be句型初中用太多了,想换一种。”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邹海赞叹道,“而且你用的是get不是have,还注意了过去式,听起来语感特别好。”
若让邹海写刚才的对话,他自认也能写出多种句型,但在突如其来的交流中,他脱口而出的,大概率还是“there be……”
白麟换了话题:“邹同学,你收到情书后很镇定。”
“啊?”邹海轻摸鼻头,“那不算镇定吧,主要我现在只想认真学习,不想谈恋爱。”
“你有喜欢的人吗?”
“曾经有,是暗恋。”邹海反问他,“你呢,初中有喜欢的女孩儿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是啊。”
温梁在前桌回身,没精打采地加入话题:“什么没有啊?”
邹海轻声说:“老白说他初中没喜欢过人。”
温梁说:“我也没有啊。”
“你们俩这么单纯啊?”
“你这是早恋吧,邹同学。”温梁悄悄说。
“只是偷偷喜欢,又没告白!”邹海辩解,“而且中考过后,我忽然就觉得不喜欢对方了。”
他不再闲聊,起身找到那位女生,亲自道歉去了。
白麟望着邹海的侧影有些出神。
温梁盯着白麟的脸看了一会儿,慢悠悠晃着脑袋,回过身去。
放学铃响后,邹海走出教室,见走廊上的白麟仍在跟沈子晴、胡琳琳讨论板报的内容。
邵原勾搭着温梁的肩膀,跟在他身后。
“你们先回去吧,我们还得再耽误一会儿。”白麟看着三位室友。
邵原的目光在沈子晴跟胡琳琳的脸上来回扫过,最后甩给白麟一道极其羡慕的眼神。
温梁停下脚步,想等他。
邹海说:“我等你吧,你们谈完叫我。”说完他走回教室坐下,继续复习。
于是,温梁对邵原说:“我们先回去吧。”
“兄弟,今天你终于不祸害白麟了哈!”
两人并肩下楼,温梁回:“昨天小说只看了一小时,睡得久,今天晚上没那么困。”
“那你前几天好久睡的?”邵原问。
“一点半。”
“天老爷哦,怪不得一下课就在趴到桌子上睡觉。”白天课间邵原想去厕所时,都得绕过这位昏睡的同桌。
每当这时,白麟会把他的课桌往后拖十厘米。
与邹海不同,白麟在课堂上并不总是专注,偶尔邵原回头,两人会悄悄聊两句。
路过科技楼时,邵原的肚子发出声音,他皱眉:“饿了。”
温梁:“你晚饭好像只打了两个素菜。”
“我当时觉得就够吃了嘛!”
“我有方便面,你吃吗?”
邵原一喜:“好啊,我买你一桶。”
温梁说:“不用,给我抄作业就行了。”
“好嘛,也可以。那你有没得火腿肠?”
“有。”
“巴适!”
宿舍并不限制学生自带零食,同时允许每间寝室有且只有一个电水壶。
邵原没有,温梁没有,邹海本来有一个,众人最后保留了白麟带的,因为他的热水壶看起来很贵。
“随便用。”白麟曾说。有时清晨,他会烧一壶热水给四人喝。
“你为啥子回去的时候总是要靠到白麟走路嘛?”邵原走过网球场时,又问温梁。
“不为啥。”
“你晓不晓得,隔壁班的女生已经在传他跟你的绯闻咯!”
温梁奇怪:“绯闻?”
邵原答:“说你跟他两个在……耍朋友。”
“哦,哦,哦哦。随便她们说,又不是真的,我懒得管。”
“你看起来好像无所谓,但白麟同学介意啊!”
“他介意吗?”温梁反问。
邵原气势一弱,然后提高音量:“就算他不介意,我也非常介意!”
温梁沉默良久,直到走进宿舍楼,说:“那我以后自己走路。”
画好板报的草稿,三人结束讨论,白麟准备去叫邹海。
沈子晴拦住他,一脸神秘:“白同学,我想问一下,帮朋友问的……邹同学平时在寝室里是什么样的啊?”
胡琳琳看着他,双目放光:“哇,你跟班长住一间啊?”
“是啊。”
班级干部的选举是上周四进行的,沈子晴当选了副班长与学习委员,胡琳琳是文艺委员,邵原竞选体育委员失败,白麟没有参加的意图。
邹海本来也没有,但在班长自荐的环节,邵原转身兴奋地抓起邹海的手臂,帮他报名了。
邹海的竞争对手只有沈子晴,他以多票获胜,后者成为副班长。
“他在寝室里的话,都跟你们聊什么啊?”
白麟说:“就聊日常跟学习。他很用功,回去总是复习到睡觉前。如果我有问题,他也会帮我解答。周末大扫除的时候,他特别积极,主动做最累的事情……”
“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生!”胡琳琳低声惊呼。
沈子晴激动地拉住她的手:“不仅有,而且就在我们班啊!”
看到两位同学雀跃的表情,白麟由衷为同桌感到开心,但又想到他说过不谈恋爱,便为邹海本人、以及许多女生感到可惜。
而另一方面,专注学业的邹海更令白麟敬佩,他期盼看到他金榜题名的那天,心中的惋惜因此淡化。
“白同学,刚才的话要帮我们保密呀!”
“嗯,放心。”他说完走进教室,招呼同桌,“我们走吧。”
“好。”邹海合上错题本。
“白麟拜拜,班长拜拜。”胡琳琳挥手告别。
“明天见。”邹海也挥手。
回寝室的路上,白麟隐约闻到空气里的花香,不确定:“是桂花吗?”
邹海仔细嗅了嗅:“真的是,现在还没全开,估计再过两周,校园到处都能闻到花香了。”
“挺好。”
邹海忽然说:“老白,我们来猜拳吧!”
白麟问:“为什么?”
“如果我赢了,我们就直接回宿舍;如果你赢了,我们就左转,走树多的小路,再绕回去。”
白麟笑:“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嗨,我又不是只有单一的风格。”邹海的眼睛很亮。
“哦,对,抱歉。那你想我赢还是你赢呢?”白麟问。
“你猜?”
“我猜你想我赢。”
“答对啦!”
“来吧,石头——我会出石头——剪刀、布!”白麟右手握成拳头,邹海跟着出的剪刀。
白麟笑:“我赢了。”
邹海跟着大笑:“哈哈哈,假装不知道你作弊,谢了。走吧,咱们去品一品桂花。”
两人拐进小径,周围一片漆黑,头顶走廊盖满紫藤萝的藤蔓,蜿蜒的两侧种着桂树。
“紫藤萝什么时候开花啊?”邹海问。
“五六月吧。”白麟说,“初中的时候来看过一回。”
邹海深吸一口气:“还是桂花香,我特别喜欢我姥姥做的桂花饼。”
“我没吃过,但听着很好吃。”
“……她去年去世了,我以后都吃不到了。”
白麟停顿一秒:“姥姥是外婆吧?我的外婆在我五岁时就去世了,我也很想她。”
两人在夜色里对望一眼,只剩彼此呼吸的声音。
又走了几步,邹海用力搂住白麟的胳膊:“怪我,不该提这个!回寝室我请你吃个又大又红的苹果,中午在食堂买的。”
“好啊,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
邹海轻拍白麟的胸口:“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的口语很棒,发音标准,怎么练的啊?”
“我爸认识一位外教,周日上午我总去他家玩。”
“一对一外教?太羡慕了吧!对了,我好奇一下,苹果的意大利语怎么说来着?”
白麟说:“La mela.”
“Lamela, lamela,嘿嘿,这个单词正着念倒着念都一样啊。”
白麟解释:“不是,la是定冠词,相当于英语里的the, mela才是苹果。”
“哦,那你为啥不直接说mela?”
“意大利跟英语有些不一样,我学名词的时候,都会连着定冠词。因为它的定冠词跟名词一样,需要区分阴性、阳性、单数、复数等,用的时候冠词跟名词必须正确搭配,不像英语只需一个the。所以,la和mela一起记比较方便。”
“太复杂了……”邹海把话题拉回他能明白的领域,“如果英语里用the apple的话,就是指一个特定的苹果了。”
“毕竟是定冠词,像我之前说的那句doctor,并没有指定某颗苹果,用的就是不定冠词:an apple.”
邹海习惯性开始造句:“You got an apple in your desk, and I want to eat the apple.”
“Here you are.”白麟右手摊开,把一个不存在的苹果递到邹海手中。
邹海张嘴,咬了一口掌中的空气:“Thank you, my Old Bai!”
已经是第二次,白麟注意到,邹海在“老白”的英文前加了单词“my”,我的。
——“谢谢你,我的老白。”
或许是被桂花的香味沾染,他的胸骨左侧第二肋骨至第五肋骨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浅薄的月色透过桂树与紫藤萝的叶片,只留点滴光华,勾勒出邹海的侧脸,轮廓分明。
果然,气氛只是辅料,主要还是因为眼前的人长得太帅了。
白麟的喉结滚动,轻声说了一句:“You are the apple of my eye.”
“My eye?你是我眼睛里的苹果?”邹海不解,“这句话什么意思啊?”
周日跟外教聊天的时候,白麟读了一篇与圣经有关的阅读,其中有一句短语,如今被引申为他对邹洋说的这句话。
“我只是学你,用the apple随便造了一句,没有特别的意思。我们回寝室吧。”
“是吗……”
406室,温梁和邵原拿出白麟的热水壶,两人捣鼓半天,终于找到加热的开关。
“这东西的按钮整这么隐蔽干啥子嘛?”邵原稍显恼火。
温梁猜测:“可能是为了美观,然后让它卖得更贵吧。”
“很有道理!”
两人烧好水,各自泡了一桶方便面加火腿肠,等待的三分钟里,邹与白正好回来。
“好香啊!”邹海问,“你们在煮方便面?”
“是啊,温同学送了我一桶。”邵原说。
白麟:“我记得你今天晚饭吃得有些少。”
邹海放下书包:“难道你要减肥?”
“啷可能嘛,减肥我就不吃泡面了。”邵原道,“主要下午没得胃口。”
“温同学,你也饿了?”白麟问。
温梁说:“其实我不算很饿,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吃?一人一半。”
“谢谢,不用,我不饿。”
“就算不饿,也吃点儿吧?你闻,很香的。”温梁揭开泡面,香辣牛肉的味道迅速填满房间。
白麟:“虽然,的确很香……”
“给你,苹果。”邹海从柜子掏出两颗苹果,“洗过的,直接吃。你俩要吗?”
邵原拒绝:“不用,没有我的方便面好吃。”
“但是健康呀。”邹海咬下一口。
温梁把泡面端到白麟的面前,说:“你就尝一口嘛。”
白麟吞咽口水,把苹果塞进嘴巴:“你吃就好。”
温梁忽然有些失落,瞄了一眼邵原,咬咬牙,重新盯着白麟看。“算我求你咯,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帮下我嘛。”
白麟见温梁撩起刘海,努力睁大一双乞求的眼睛,觉得似曾相识,但更为亲切。
也更无法拒绝。
“好吧,那我就吃两口。”
“好。”温梁笑得特别开心,露出洁白的牙齿,是白麟第一次见。
邵原立即察觉危机,气愤地指着温梁:“我去,你居然敢学习我的招数?麟儿,你不要被其他用心险恶的人拐跑咯!”
说完,他看邹海还在孤零零地啃苹果,关心了一句:“学霸,你要不要尝一口我的面?虽然是香辣牛肉,但真的一点儿都不辣!”
邹海:“不吃,不健康,而且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你每次说不辣,就一定很辣。”
“切,我还不舍得给你吃嘞。”
“我有老干妈,你们要加吗?”白麟问。
“加!”温梁与邵原异口同声。
在邹海震惊的目光里,两人分别舀了两大勺油辣椒,加到泡面中。“你们四川人都太可怕了吧!”
邵原笑:“哎呀,正常操作。”
“你今天不复习吗?”邹海忽然发挥他的监督作用。
邵原忙道:“吃完就学习,五分钟!”
另一边,温梁让白麟先吃,后者吃了两口就还给他。
“下面还有火腿肠的。”
白麟又接过泡面桶,吃了半根火腿肠。
“你要喝汤不?要的话现在先喝。”
“谢谢,我一般都不喝的,你快吃。”
“哦。”温梁端回方便面,吃掉剩余的部分,并把面汤喝了精光。
他再抬头,其他三人都在埋头看书。
温梁起身,把泡面桶丢进垃圾桶,刷牙洗脸,然后坐回书桌前。
他拿出手机,点开网络小说的页面,看了两章,竟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桌面的数学书还是崭新的,他伸手,翻开第一页。
两分钟过去,邵原转头,看到温梁在学习,以为自己眼花了。“温同学,你居然在学习!”他几乎是叫出来的。
白麟抬头,对温梁笑道:“加油。”
邹海也笑:“厉害了,有问题就问我,千万别客气啊。”
“也可以问我!”邵原亮出双臂的肱二头肌,“教你的话,我完全问题!”
温梁抓了抓头皮,脑袋埋得更低,似乎要钻进书里:“谢谢哈。”
舍管阿姨从门口路过,惯例检查学生是否全部回归,她看到房间中的景象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
夜晚十点半,熄灯后,邹海躺在床上,手机打开百度,输入之前白麟说过的那句英文:“You are the apple of my eye.”
有的把这句话里眼睛写成复数,另外一些是单数,但这不重要。
网页上还写着这句话的通俗含义:
“你是我最珍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