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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梦得池塘生春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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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晚自习,邹海抽空阅读白麟给他的课外英语阅读材料,同学叫他跟温梁去英语老师的办公室。
“这周你的作业我都看了,对错先不管,但至少都做了,态度有很大的转变。”老师看着温梁,“这就很好,老师也不是非要责备你,毕竟你学习是为了你自己。”
温梁只是听着,没有说话。
邹海笑:“周末的时候,温同学还主动通过手机问我英语作业的问题。”
“是吗?你看这种态度多好呀!记得再接再厉啊,去吧。”
等温梁离开,英语老师又道:“邹海,他们高二搞了个模拟联合国的社团,问我们高一的同学有没有要参与的。”
“模拟联合国?”
老师拿出一份材料:“这是他们的详细介绍,你看看,顺便问问班上有没有同学有兴趣,有的话可以报个名。”
“好的。”
邹海资料带回教室,当先递给白麟:“老白,看看,Model United Nations.”
“模型……联合国?”
“应该是叫模拟联合国,英语老师给我的。”
白麟读完简介:“简单来说,就是可以开拓视野、培养思维、锻炼英语的学生社团?”
“嗯,学生们模拟联合国的机制,参与讨论与世界事件有关的议题。你有兴趣的话告诉我,我要帮老师统计一下想报名的同学。”
“你想去吗?”
“当然。”
“帮我报名吧。”
邵原转过头来:“什么东西?我也要报名!”
“模拟联合国。”
“啥东西?”
“你看看吧。”邹海让邵原看介绍。
“算了,居然要求我们全程说英语,哪个遭得住哦,不去!”
“温同学呢?”邹海问。
温梁侧过身来:“听着很难,不去。”
经过自习课的统计,班里报名的只有三人:白麟,邹海与胡琳琳。
“沈子晴,你不陪我一起吗?”胡琳琳问。
沈子晴摇头:“上面说每周要参加两次活动,我们马上就要月考了,我不想浪费时间。”
胡琳琳悄声道:“是月考之后,关键是班长也参加了呀!”
沈子晴看向邹海,目光又移到白麟脸上,犹豫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班长,沈子晴她也说要报名!”
邹海笑:“好的,那咱们一共四人。”
白麟说:“一起加油。”
还欲说话的沈子晴闭上嘴巴,点点头。
温梁懒洋洋地坐着,远看白麟的背影,邵原忽然拍他的肩膀:“你听没听哦,我给你讲这道物理题都快讲三遍咯,还没听懂嗦?”
“没听懂,你讲得没邹海好。”
“滚,哥辛辛苦苦给你讲题你居然还嫌弃我?”
“算了,我还是抄吧。”
邵原吃惊:“又抄啊?你娃儿好不容易想认真做作业,现在又抄回去,我给你讲的题不是全都浪费了?”
温梁:“真的听不懂。”
“是你初中没认真听课,现在忽然想跟上,肯定跟不上噻。”
“是啊。”温梁趴到课桌上,双臂抱住脑袋,“……已经跟不上了。”
邵原郁闷地抽回作业,不再理他。
秋意渐浓,部分树叶开始泛黄,桂花在一日比一日冷的风里开着。
体育课,白麟四周打量,没看到温梁的身影。邹海跟他练习双人颠球,这节课的要求是超过二十个。
帅气的老师转了一圈回来,问:“咋没看到温梁呢?你们晓得他去哪儿了不?”
邹海摇头:“没看到,集合点名之后,他忽然就不在了。”
“倒是挺会躲得哈,不要被我逮到了。”
等到下课,白麟去操场后方的小卖部买饮料,路过乒乓室,看到温梁躺在一张长椅上睡觉。
他过去摇晃温梁的肩膀,像早上叫醒他那样:“温同学,下课了。”
“哦,下课了?”
“是,刚才老师到处找你。”
“嗯嗯。”温梁坐起身,揉搓眼睛,“看来他没找到我。”
白麟问:“你不喜欢运动?”
“不喜欢。”
“其实我也不喜欢。”白麟说,“但是多锻炼对身体有好处,又有老师监督,所以我就按要求做了。”
温梁跟他一起走进小卖部:“我是因为懒。”
白麟买了瓶冰红茶:“我也懒,但如果不做这件事被老师骂,我觉得情况更麻烦。”
温梁没有接话,开口要买一包抽纸。
“我这周带了很多抽纸,回寝室给你,不用再买。”
“啊,你为什么带那么多?”
白麟说:“你上回说你有鼻炎,我看你平时用纸也很多,又想天气越来越冷,顺便多带了些。”
温梁抬头,眼神里有一半疑惑的感动,另一半是退却。“不用,我自己买。”
“嗯,都行。”
两人回到教室,邹海正在给满脸笑容的胡琳琳讲英语。邵原在一旁跟着听,眼睛忍不住偷瞄胡琳琳漂亮的侧脸。
温梁坐下,翻开英语的作业,还空着许多题目。
他昨天遇到做不出的题目,转头看邹海时,对方不是去了办公室,就是在跟白麟讨论模拟联合国的事,剩下的时间总有几位女生围着他,聊着有趣的话题。
虽然很多时候,邹海会把有趣的话题掰回学习上,但不妨碍他们聊得很开心。
温梁翻开英语书,扉页上,夹着一张纸,是白麟画的彩陶纹饰。
不止他有,邹海也有一张,邵原本来也能有一张,但他不想麻烦白麟,就没要。
身后的邹海看到白麟,说:“老白,模拟联合国发了通知,面试是在月考结束,国庆回来之后的第二天,你准备准备。”
邵原问:“还有面试,参加这个社团不是想去就去的啊?”
胡琳琳说:“当然不是啦,听说里面的高二学生都是经过选拔的,特别优秀,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
“那学霸肯定能进去!”邵原表示毫不担心。
“班长是没问题,我现在有些担心我自己。”胡琳琳皱着细长的眉毛,“我的英语成绩在班里只是中等,更不用说全年级了。”
邵原道:“嗨呀,你也肯定没问题的,我相信你!”
“哼,谁要你相信我啊?”胡琳琳看向邹海,“班长,快,我还有好多英语的问题要问你!”
“切,不需要就不需要。”邵原撇撇嘴,“麟儿,你有没得信心?”
“没有。”
“没事,你肯定没问题的,我相信你!”
白麟微笑:“谢谢你。”
“看到没有,这才是正确的示范!”邵原冲胡琳琳喊了一句。
胡同学别过头,表示没听见。
温梁在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中途离开教室。
他做了一会儿数学题,发现只能做出其中的三道,看了眼旁边的邵原,没有询问,然后选择离开。
白麟抬头,疑惑地看他。
温梁也看他,一秒后移开目光,走出教室,悄悄走到月色中。
寝室的大门还锁着,学生无法进入,温梁转身,去操场的外围闲逛。
夜风吹来,鼻头发痒,他打了个喷嚏。
拿出兜里的纸巾,是从白麟课桌上的抽纸里拿的,自己的用完了。“随便拿。”白麟当时说。
“我借你的,晚上回寝室还给你。”温梁说。
“你娃儿咋忽然跟他这么客气了哦?”邵原奇怪同桌的举动,“受刺激了?”
邹海起身,准备去问物理老师几道题:“我都抽了老白好几十张了,他都没让我还,温同学你就别还了。”
“我要还。”
邵原一愣。
白麟点头,声音在温梁听来,跟往常说话时一样温和:“好,那回去你还我就行。”
温梁抬头望着云雾薄纱后的月亮,投下的光辉是另一层薄纱。
他想起开学第一周,白麟劝他学习时说的那句话:“温同学,我觉得做作业挺重要的,你有机会也自己做吧。”
对方那时的声音平缓轻柔,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生怕自己生出一丝反感。
他当时有些惊讶:“有机会的话。”
初三的时候,同桌罗宇对他说:“你赶紧做作业吧,懒都能懒得这么心安理得啊?简直影响到我了!”
初二的时候,老师对他严厉道:“你再不写作业,我又要喊你妈妈来学校了啊!”
初一的时候,还在世的父亲说:“男娃娃读书必须要认真刻苦,做完了就抓紧预习一下,晚上的电影不准去看。”
温梁从未听过白麟的这种劝勉,明明毫无强迫的意志,却使他心有所动。
就像刚才借纸巾,也像下午在小卖部里,当他执意要做一件事时,白麟总是后退一步,不会干涉他的任何决定。
对温梁而言,这份理解难能可贵。
只不过是一句话,叫他起床的第一回,以及送伞的一瞬间,温梁就真心想和白麟成为朋友。
初中三年里,都没能遇见的那种朋友。
可是,此时此刻,他忽然想退却了。
下课铃声响彻整个校园,温梁踩着点回到406,从抽屉里拿出白麟送他的那把深蓝色的伞。
撑开伞面,旋转一圈,再仔细地收好,他随即坐在椅子上,沉默地发呆。
伞柄在掌心印出红色的印子,白麟而后回到寝室,见温梁起身,把伞还给他。
“你想把它还给我?”
“嗯。”
白麟说:“好,如果哪天下雨了你需要的话,随时找我借。”
“还有……”
“什么?”
温梁道:“白同学,你不用再帮我买早餐了,我不该花你的钱。”
邵原插话:“虽然我也觉得他不该一直请你,但说实话,这点儿钱对白麟他们家来说,只是一点儿毛毛雨。”
邹海:“就像有钱人做慈善家吗?嗯,不对……抱歉,我啥也没说。”
“那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吃早餐吗?”白麟问。
“我懒,算了。”温梁说。
“好。”
“还有,也不用叫我起床了。”
“好。”
邵原:“哎哟喂,虽然我为白麟觉得开心,但是温梁这娃儿确实不对劲,你咋了?”
“没什么。”
邹海疑惑地眨眨眼,看不懂其中的氛围,转身开始写作业。
白麟盯着温梁的脸,却看不到对方乱发下面的眼睛,这周以来,后者不再梳头了。
邵原抓住同桌的肩膀,使劲儿摇晃他:“快,把那个厚着脸皮紧靠白麟肩膀走路,还完全不觉得不好意思的温梁还回来。”
温梁见邵原的脸在眼前晃动,忽然明白了他之前没意识到的东西。
不只是那天看到三人讨论作业,自己无法融入的剥离感。
还有上个周末,邵原去了白麟家中,他们两人一起玩游戏,一起做作业,一起睡觉。
更往前些,邹海与白麟天天都交流着学习与生活,两人彼此说出的话,至少有一半都是给对方的。
——啊,原来如此。
温梁于是明白,他可能是嫉妒了。或者说,自初中以后,他都一直自卑着,不认为自己能与白麟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啊,我是真懒。
他也不想为了改变现状主动与白麟再拉近距离,他怕自己和对方都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候觉得厌烦。
就像罗宇在给他讲了两天题后,就一脸厌烦。
又或许,白麟永远不会厌烦,但正是对方那双看不出喜悲的眼睛里,也不会看到朋友之间该有的快乐、悲伤、矛盾与和解。
只要当先不去拥有,就不会感受到失去的悲哀,挺好。
温梁不再说话,上床,缩进被窝中。
熄灯后,白麟打开手机,通过□□跟邹海聊了会儿模拟联合国的事。
准备入睡时,他眼中浮现温梁方才懦弱且别扭的模样,叹了口气。
耳边似有雨声,带着难以言喻的委屈落到地上,落到温梁的校服上,最后落到他的身上。
白麟发去消息:“温同学,睡了吗?”
他看得出来,温梁忽然封闭了心门,不愿再跟人有过多的交流。他与他说话时仍和往常一样,主要怕对方难堪。
如果自己打算封闭内心,却被他人不断追问缘由,一定会感到厌烦。
可是,白麟终究看不得一个人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沉沦。
在意大利时,在初中时,在小学时,他分别见过三次类似的沉沦,心里很难受。
经历之后,白麟的与人为善便建立在一种边界外的冷漠上,如此方能减轻本就不该对自己施加的负罪感。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觉得此事正确,和你无关。
——如果你不愿接受,我尊重你的选择,立刻撤退。
周日那天,邹海在看过他的第三篇作文后,抓住了第二周时没能说清的感觉。“我知道了,老白,你的文章总是太客观了。”
白麟问:“怎么说?”
“你对你作文里的所有事物都没有感情,总是超脱在外,完全旁观,所以我读的时候觉得写得真好,但却是那种冰冷的好。比如你写自己仿佛在写别人,写雨天并没有感觉出你喜欢雨,还有这次写的最难忘的旅行,根本读不出你是不是开心,把游记写成了新闻的感觉。”
“超脱在外啊……”白麟笑了笑,“原来如此,我自己都没察觉,但你说得很准确。”
语文老师在第一节课对他说:“希望以后你的文字在漂亮之余,更赋有年轻的朝气,加油。”想来也是同样的意思。
邹海当时看到白麟的反应,似乎有些失落,只轻声说了句:“可是,你不用这样。”
白麟正好被邵原叫去烧热水,没有听到。
“还没睡。”温梁回复。
“想聊天吗?”白麟问。
“你想聊什么?”
“我想聊你喜欢的东西,比如,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温梁在床被里翻身:“白同学,为什么你忽然想和我聊这个?”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所谓的超脱之外与冷漠边界,白麟在许多人身上都做到了,包括邹海与邵原。对前者的外貌与共鸣,他只是冲动与感激;对后者的躯体,他只有本能的欲望。
这些东西一念可以停止,丝毫没有继续深入的想法与必要。
然而在温梁这里,白麟却奇怪地没能做到。
他回复的内容虽然违心,动机却是衷心:我不觉得我们已经成为好朋友,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成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