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朗克与根号我》叶与方修

11、第十章 Amico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温梁数了数，这句话有八个字。
　　他忽然觉得窗外的风声刚好，被窝的温度刚好，屏幕的亮光刚好，呼吸的频率慢了一拍，而后快了一拍。
　　重新看上一条，白麟是问他喜欢的水果，他的回答是：“我喜欢吃哈密瓜。”
　　“嗯，我也很喜欢。”
　　“白同学还喜欢哪些？”
　　“我还喜欢西瓜、山竹、草莓、香蕉、樱桃、葡萄、水蜜桃……以及很多。”
　　温梁冲着屏幕笑了笑：“那你不喜欢什么？”
　　“不爱苹果、硬的桃子和榴莲。”
　　“我也不喜欢榴莲，不过我喜欢硬的桃子。”
　　白麟：“挺好，有空我们去买哈密瓜一起吃。”
　　“好。那个，白同学，模拟联合国……”
　　“嗯？”
　　“你肯定能通过面试。”
　　白麟：“谢谢温同学，你的学习肯定也会越来越好。”
　　“我不行……”温梁回复，“大部分都听不懂，跟不上。”
　　“既然跟不上，就先不跟吧。”
　　“啊？”
　　白麟打字：“现在的弄不懂，就先把以前的弄懂，一步一步来，我觉得应该会比较好。”
　　“我记得你的入学考试是班里的倒数，因为你去意大利呆了一年，现在你是怎么跟上的？”
　　白麟琢磨道：“我上课的时候发现，初中的内容不是我不会，而是我忘了，一旦跟高中的内容联系到一起，就能想起来并跟上。”
　　“我不一样，我初三几乎没听课。”
　　“你家里还有初中的课本吗？”
　　温梁：“可能有，不确定。”
　　“那我周末回家找一找，有的话给你拿来。”
　　“谢谢。”
　　“没事。”门外响起宿管阿姨的脚步声，白麟用枕头罩住手机，“温同学，问一下，你以前有没有特别后悔的事情？”
　　温梁回忆一阵：“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位女同学想帮我讲题，我拒绝了她，而且是很不礼貌地拒绝了。等到毕业的时候我想跟她说对不起，但是没说出口。”
　　“我大概能理解这种心情。”白麟说，“小时候隔壁的邻居借给我一本书，直到他搬家，我都没还给他，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联系了。”
　　“嗯。”
　　“还有，我六年级的时候，有天下着特别大的雨，我坐了一辆三轮车走了三公里，到目的地之后才发现兜里只有一块钱，我把硬币丢给师傅，头也不回地跑了。”
　　“嗯嗯。”
　　“那天的雨水灌满街道，他蹬车很费力，最后气喘吁吁，浑身大汗，我却在他的怒吼里跑了。”
　　温梁：“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写了一篇在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就是叫《三轮车夫》吧？”
　　白麟有些吃惊，当初这句话是讲给读他作文的邹海，不过随口一提，温梁却记住了。
　　“是，我在文章里写他们勤劳吃苦，默默无闻，以及未来可能会被替代的无力感。只是微不足道的赎罪。”
　　“挺好，至少你能写出来。我忽然觉得你的话题转换好快。”
　　“我以前听人说，聊过各自最后悔的事情，才能算是交心成为好朋友。尽管我不完全认同，但还是想跟你聊聊。”
　　温梁：“嗯嗯，虽然我不太懂……你之前写雨天，也是想到坐三轮那天雨特别大吗？”
　　“不是，是因为第一周你帮我挡雨，于是写的雨天。”
　　“啊，居然是因为这个……”
　　白麟：“我第一次见人脱了身上的衣服帮人挡雨，所以印象挺深刻的。你呢，为什么喜欢雪天？”
　　“你怎么知道的？”
　　“你那会儿在寝室直接把作文交给我了，我就记得你的标题是《下雪天》。”
　　温梁握住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可能就是觉得很稀奇，所以喜欢吧。”
　　“你去过西岭雪山吗？”
　　“去过两次，滑雪。”
　　“巧了，我也去了两次，你滑雪用的是单板还是双板？”
　　温梁回：“双板吧？就是我两只脚各有一片，然后双手握着两根杆子。”
　　“我滑的是单板，我爸教我，我摔了无数次。”
　　“哈哈，我也是。”
　　白麟：“等假期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滑雪。”
　　“有机会的话。”
　　“如果没有机会，那就创造机会。”
　　“嗯。”
　　“我困了，想睡了，明晚继续聊。”
　　温梁问：“我们每晚都要聊吗？”
　　“你介意吗？”白麟说，“我觉得聊聊挺好的，今天只聊了喜欢的水果，还有那么多喜欢的东西，每晚聊一件，可以聊很久。”
　　心头顷刻有一股暖流涌出，温梁这才明白，拥有朋友是这种感觉。“我完全不介意，白同学，谢谢你。”
　　“不客气。”
　　“对了，你明天还能继续叫我起床吗？”
　　“My pleasure, Mr.Wen.”
　　温梁：“那就good night了。”
　　“晚安，好梦。”
　　两人各自合上手机，白麟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微笑着叹了口气。
　　温梁盯着同一面漆黑的天花板，想尽快入睡，却无法合眼。

　　清晨的食堂，邵原张大嘴巴，望着温梁打饭的背影，问坐在身旁的白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温同学居然来吃早饭了！”
　　邹海望向窗外的晨光，笑：“可惜，还是从东边出来的。”
　　“这是重点吗？”邵原喊道，“而且从东边出来有啥子好可惜的哦？真从西边出来就恐怖了啊！”
　　白麟：“邹同学的意思可能是，这件事不算惊讶。”
　　“你俩真的不惊讶啊？奇了怪了，怎么一惊一乍的总是我一个人呢？还有早上，你不是答应温梁不叫他起床了吗，咋还是叫他了？”
　　“昨晚用手机聊了聊，又恢复了。”
　　“哎哟喂，你跟他还整得这么麻烦嗦？”
　　“老实说……”邹海插话，“我嫉妒了。”
　　邵原疑惑：“你嫉妒啥？”
　　“感觉温同学和老白的关系变好了，我不再是老白心里的唯一了。”
　　“噗。”邵原差点儿吐出嘴里的稀饭，“你能不能再恶心点儿哦？”
　　“抱歉。”白麟说。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没关系。”邹海哈哈一笑。
　　“嘶——”邵原倒吸一口凉气，忽然想离这两人远一些。
　　温梁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到白麟对面。
　　“快，老实交代，你娃儿今天为啥子起得这么早？”
　　温梁说：“没为什么。”
　　“滚哦，我才不信，快，立马交代！”邵原不依不饶。
　　“滚。”
　　白麟：“温同学，你的包子是什么口味的？”
　　“我让打饭的阿姨把四种口味各给我一个。”
　　“可是，里面有种味道是葱花猪肉馅。”白麟说。
　　邵原：“这有啥可是的？葱花猪肉不是最好吃的吗！”
　　温梁盯着外表一模一样的四枚包子：“我不吃葱。”
　　“哦，那给我吃呗！”邵原道。
　　“看不出来那个是葱花猪肉啊？”邹海扫视温梁的餐盘，仔细看了半天未果。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的？”温梁问白麟，“所以之前早餐帮我的包子，都没有葱花猪肉？”
　　“上回去喇叭口，我们四人吃麻辣香锅的时候，你把食物上的葱都挑出碗了。”
　　邹海恍然：“啊，这事儿我也记得，但没有特别留意。”
　　邵原瞪着眼睛：“跟你们说，这人特别可怕，我们上回只是说了几句台灯里的钨丝，他就送了我一盏新的。”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那是你新买的。”邹海转头看白麟，眼神有些——复杂。
　　后者的脸上还有温梁的目光：“这四个你们吃吧，我怕吃到有葱的。”
　　“都给邵原吧。”白麟说。
　　邹海：“是啊，感觉他总是没吃饱。”
　　“真的啊，全给我？”邵原喜上眉梢，“那我就不客气咯！”
　　“老白，问你个问题。”
　　“你说。”
　　“意大利语的朋友怎么说？”
　　白麟：“Amico.”
　　邹海又问：“你说过名词要分阴阳，这是……”
　　“阳性，用以表示男生朋友。”
　　“复数会改变形态吗？”
　　“会，阳性复数的朋友是amici。”
　　邵原口含肉包：“学霸，你想学意大利语？”
　　“我没时间学，只是好奇。”邹海微笑，“你们都是我的amici。”
　　“Me too.”邵原说，“不对，是不是该说you too才对？”
　　温梁开口：“白同学，你和意大利的同学还有联系吗？”
　　“有，但是国内上不了Facebook，只是偶尔发一封邮件给他们和我的寄宿家庭。”
　　“哦哦。”
　　四人吃完早餐，前往教室，清晨的全员同行还是第一次。
　　温梁觉得，即使是阴天，天光也比以往明亮几分。

　　这日夜晚的寝室，温梁请教了邹海两道英语题，询问了邵原半张数学试卷，最后问了白麟一首语文古诗的解析。
　　邹海将所有科目的错题本借给温梁，可惜他大都看不懂。
　　作为帮忙的补偿，邵原得到了一份泡面，他大口吸面，含糊道：“其实你可以在自习课的时候直接去问老师，他们肯定讲得比我们好。”
　　“我不是很想去。”
　　邵原难得对他表示理解：“也是，问老师不好意思一直问，怕他讲了一遍我说没懂，反而还要挨骂。”
　　邹海抬头：“这种心态不太好吧，老师说不耻下问，一直鼓励我们去问。毕竟他们教书这么久，很有经验，每次讲解都让我醍醐灌顶。”
　　“你倒是一直醍醐灌顶咯，我去问语文的时候，全是一脸茫然。”邵原抱怨，“然后等老师讲完，就假装听懂了，说：啊，原来如此，谢谢老师！”
　　“你不诚实呀。”邹海奋笔疾书，一边笑道。
　　“我这是善意的谎言，不想再让老师辛苦了！”邵原辩解。
　　离熄灯还有十多分钟，白麟合上书本去洗漱。温梁站到他身旁，两人并排刷牙。
　　随后上床，双方在梯子前谦让一阵，最后是温梁先上。
　　今晚被窝里的话题是：“你最喜欢听的歌和最喜欢的歌手是？”
　　以及：“下周的月考一起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