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城》洛静言

6、谁曾向往花园？（6）

　　“姐姐！你在什么呢？”8岁的妹妹跑到我的身边来，脏不拉几的小脸上是她这个年纪最典型的笑容，笑的没心没肺还豁着自己漏风的牙。

　　我的妹妹要是知道早晚有一天她要因为生存而出入有钱人的风月场所，为了赎回自己的人生而去借高利贷还会像现在这样开心吗？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过是走马灯，回忆起自己短短二十几岁人生的可怜虫罢了。

　　我摸了摸妹妹年幼的脑袋，那又细又茸的小脑袋让我舍不得撒手。妹妹笑嘻嘻的摆脱我搭在她脑袋上的手，靠过来抱住我的肩膀。

　　我指着远处仿佛飘在天空里的城堡“看见了吗？那个地方。”

　　妹妹抬起手作遥望状眯着自己的眼看着我指的方向。

　　“唔……我可以看见好多浮在天空的花园！”妹妹在草坡上蹦跶起来，露出脚趾的旧鞋略显好笑。

　　“嗯，有好多浮在空中的花园。我们站在这——么遥远的地方都可以看见他们茂盛的绿色，要是可以站在那些花园里应该会看见很壮丽的景色！”我张开此时幼小的手臂，大大的画了个圆圈。妹妹乌黑明亮的眼睛里闪着光芒，她兴奋的样子让我的胸口填满了不知道如何形容的东西，温暖而膨胀。

　　“姐姐！以后我要挣好多好多钱！我也要给你建起来大花园，这样你就可以亲眼看见很——壮丽的景色！”妹妹学我也张开她稚嫩白皙的胳膊，上面紫色的淤痕很是刺眼。

　　当时的我听见这幼稚的话居然是十分开心的，我抱着妹妹和她玩‘空中飞人’，我曾经以为我有可以举起她的力量，就可以保护她一辈子。但是很显然我错了，我错在自不量力，以为就算在三区也不影响我保护她。我错在不应该给她在泥潭里培养希望，这样她就不会拿自己的未来去赌然后落到无法支配自己身体的地步。

　　我自不量力的后果，就得看着自己的妹妹被粗鲁的畜生殴打，看着那些混蛋闯进我们的家里带走她，而我的头颅已经在别人的手里了即将像开瓶盖一样拧过去了。我的妹妹多漂亮啊，她为什么是我妹妹呢？要是她可以生在一区就好了，可以拥有壮丽的花园……哪怕是拥有一小片种上鲜花的地方。

　　我的瞳孔只剩下天空了，它还在不断地暗下去。我天天都可以在这片废墟的边缘看见那遥不可及的花园，那该死的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愿望，一直到我死，我也得受这样的折磨。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原本是想在计划成功的情况下救下你们的，真的很抱歉。”一道黑影遮住了我的天空，这个陌生人的声音真好听，很清澈。

　　“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女孩子应该会喜欢花吧……”

　　我已经听不清那个人在说什么了，但是在我的视线完全暗下去之前，我看见了一团缤纷的颜色，模模糊糊能知道那是鲜花的形状。没想到自己死前还可以看见真的花，不知道自己的心愿算不算了结了。但是我不想思考了，我已经可以离开了……

　　连语坐在松月旅馆的天台上摆弄着自己从垃圾堆里捡的望远镜，对着远在天边只露一点城市边缘的一区。镜头里是养着真正参天绿植的花园，磁悬浮作用下犹如天空之城的华丽花园井然有序的移动着，用仿白色大理石质地的材料堆砌的城市，是多少人的牺牲堆起来的壮丽高雅呢……
　　连语这样想着，徒然一笑，把目光投向老板娘栽培在楼顶泡沫盒里的野花喃喃道“这种只靠吸收自然给予的小花不漂亮么……”

　　“哎呀，小连语你在这里啊。”松月旅店的老板娘月推开顶楼的木门，手上拿着一袋热乎乎的包子。

　　“啊！月阿姨好！”连语向月咧开笑容，热烈的朝她招着自己的左手。“哇！好香啊！是啥？”

　　“今天厨房剩了些肉，我就拿来做点包子，你看着还小应该还能再长长，要多补充点营养。”月上前，看着这个被墨戬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孩子，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细软的头顶。

　　三区哪来剩肉可言，连语嘴上装傻一边感谢一边把热乎的肉包子塞进嘴里。月看着连语毫无吃相的吞食包子，不禁笑出声，轻轻拍拍连语的头提醒他慢点。连语的眸子里倒影了月温柔的笑容，那双充满疼爱的双眸里是自己这狼狈滑稽的模样，连语胸口缓缓蔓延了一股酸涩。

　　您真像妈妈。连语刚想把这句话说出口，离旅馆所在的这条街不远传来了爆炸声。
　　月一愣“咦？这是怎么了？”

　　连语从地上跳起来对月说“月阿姨你赶紧回屋吧。”月有些担心的拉住连语“你也跟我一起回房间吧。”

　　“没事月阿姨，我没被墨戬捡走之前天天和这个打交道，我用望远镜先去看看情况。”连语一边解释一边把月送进建筑里，转身拿起望远镜去定位爆炸的源头。连语看见有许多拾荒人都从街头地形复杂的小巷那边跑出来，仔细点可以看见几个黑色的身影围在巷口。

　　“哇，这谁这么不要命啊，警察局就在这条街上哎，路子这么野的吗？等等……警察局？”连语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几下，一把把一兜肉包子塞进衣服贴身口袋里蹿了出去。

　　陈至舟早就想到姓温的不厚道，但是他没想到这老混蛋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狗急跳墙。虽然看着他自己就感觉三高上来了，但是温席也算是在三区混了不少业务的。这会子调查那对姐妹的案子还没什么进展呢，三天两头的遇见点意外，还每次都殃及自己跟墨戬，这给谁能信？你要说温席跟那□□没点关系都对不起现在东躲西藏的自己。平时看这人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但总归挂着副局长的牌面不端上来，自己这些三区警员也不敢提。上次不知道墨戬这混小子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句句插温席要害，现在好嘛，温席脸都不要了。

　　墨戬身边的陈至舟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虽然对三区人嘴上诛天诛地的，但看见那天惨死在地上的小姑娘还是默默帮衬着墨戬，代价就是他现在和墨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挨炸当然也是一起的。

　　“我去，这群混蛋真是嚣张。”老陈暗暗的骂了句，“你确定是温局让我们来对付这些在警察局附近闹事的□□？不是□□殴打我们吗？！”现在两人四面受敌还卡在不知在哪的胡同里，但是随处可以听见他们手上的镇压棒砸墙和笑嘻嘻的咒骂声。

　　墨戬寻思着左边和右边要不要点兵点将决定的时候，身后的巷口悄悄潜进来一个身影。

　　“喂。”

　　“卧槽！！”老陈和墨戬异口同声彪了脏话，迅速转身把枪口对准来者。

　　“……”连语也被两人反应吓了一跳，迅速举起手来。

　　但是他等看清两人的表情从惊讶到松了口气，再到莫名愤怒时。连语露出了一个为了体贴两个岁数加起来可以当他大爷、又实在憋不住笑意的诡异表情。“对不住，我的错，我不该来帮你们。”

　　老陈翻了白眼不想搭理连语，放下枪，叉着腰低头对着脚下的土地注入浓浓的怨念。墨戬低声问“你怎么来了？你胆子这么小还敢来掺和!”连语耸肩“没我你俩明天就是暴尸街头的拾荒人。”

　　墨戬一听这小子莫名得意的劲越发觉得好笑“行了别贫了，走哪？”

　　连语露齿一笑，拽着两人走了只有他熟知的路线。当三人小心翼翼溜到繁华的街道准备浑水摸鱼远离‘战场’时，一声大喝突然出现在三人身后，如果此刻可以听见墨戬他们的心声，你就可以听见他们在集体问候那人祖宗。

　　“站住！看见他们了！”

　　连语闻声立刻抓着墨戬的手腕跑进人多的街道，老陈紧随其后。身后的人见到手的鸭子要跑了，心一着急就抬起举枪的手对准了跑在最前面的金毛小子。

　　一声枪响，拉着墨戬的连语一个踉跄差点滚进沙地。墨戬心里一惊将连语拦腰抱起，还没等反应就被老陈拽着衣领拐进对面的巷口。见他们三个人有一个都被击中了还是跑了，气急攻心，怒极智昏，不管三七二十一决定跟上再说。

　　闯进巷子里一眼就能瞥见堆在巷子里躺的横七竖八的拾荒人，还有阻挡道路的杂物垃圾。估计是个人也跑没影了。一个拾荒人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气息，就从自己的纸箱子里再次探头出来，还没适应白天的光线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掼在墙上，自己的“安居之所”也连着自己的身体被一脚踩扁。

　　“喂！臭虫！刚刚看见有人过去了没？”拾荒人拼命的眨巴眼睛看清来人，终于发现是□□的人“什、什么？”

　　“我说！你这老眼看没看见刚刚有三个人窜进来了！”冰冷和脑门的剧烈瘙痒都告诉这个拾荒人自己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于是战战兢兢的朝里面随便指了个方向。“要是没逮到，你的老命只要被我碰上，就一枪毙了你！”拾荒人朝这个凶声恶煞的□□小弟使劲摇头，这才被狠狠的扔在一边。

　　走进巷子，他听见轻微的擦地声，心里暗喜，小心翼翼靠近声源，果然看见一个宽大肩膀的男人正举着枪，靠着墙壁缓慢的走向出口。

　　“举起手来！把枪放下！”

　　“我去你个兔崽子！我是警察！你居然敢让我举起手来！！！”对面的人前行的身躯一滞，微微侧过，暴怒道。

　　“别特么废话！让你举起来就举起来！”

　　那个警察虽然嘴里骂骂咧咧，但还是默默的举起手。

　　“你们□□可是在警察的地盘上动土，就算是在三区，警察想剿灭你们也是天经地义。小兄弟我劝你回头是岸，我还能送你去改造一下，现在还来得及。”

　　“闭嘴！老子有人罩着，怕你一个小小警察？！”

　　这位敢威胁警察的兄弟一边嚷嚷一边靠近默默叹气的高壮男人，全然不觉背后有股凉意悄悄和他同步靠近。就在枪口抵在那个警察脑后时，一股剧烈的电流感灼烧了自己身体每一寸肢体。
　　见这位兄弟应声倒下，老陈利索的把这个人凌空摔飞在地，上前狠狠拷住他。看了眼躺在地上刚刚威胁了自己的地痞，嗤笑道“还以为混了那么久□□应该有点常识，居然还追进来了。”墨戬淡淡的补了句“看见就你一个人还不知道溜，的确是自寻死路。挺活该的。”

　　听见墨戬居然赞同自己的话，老陈着实被吓了一跳。清了清嗓子问“那小家伙没事吧？”墨戬瞥了眼从黑暗角落里一脸痛苦走出来的连语，不禁嘴角带笑“没事，那小家伙贪吃，在衣服里塞肉包子，只破了皮。”

　　“什么啊！很浪费粮食哎！月阿姨做的肉包子哎！！”连语伸手抗议，结果扯到伤处立刻蹲了下去。墨戬憋笑，不再看他，上前从地上黑恶势力的黑西装里找东西。老陈好奇的看向墨戬“找什么呢？储存本吗？”

　　墨戬摇摇头，把手伸到他衣服后片的夹层，掏出了一本备用储存本。“我记得我们当时查的时候，备用储存里是安了定位系统的吧？”老陈点头，点着点着就觉得不对了，有些紧张的看着他。墨戬把行程回溯和自己手机上的定位绑定到一起，然后把储藏本放了回去。

　　“我们先带回局里审，随便审审，主要是放他走。不管他和温局有没有关系，是死是活看他储存本定位就知道了。而且上面应该有他们老窝的信息，到时候抄了它总会找出蛛丝马迹的。”
　　老陈一脸“你是不是不清醒”的表情“你疯了？你来的时候我跟你说什么？□□和满月楼都不要碰，现在你居然想抄了□□老窝？”

　　墨戬笑笑没回答，把旁边的连语扛到肩膀上前对着老陈说“我带他去处理一下伤口，陈警官把这位兄弟带去审讯室吧。是温局让我们抓的，没有责怪你的理由。”

　　老陈看着墨戬远去，一时脑子当机，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小子来了以后自己的日子就没太平过？不能踹的老虎也踹，不能摸得毒蛇也摸，或许他是胆子大、有家底、或许还有些世界和平使者的意思。但为什么自己一个三级公务员，奔四老男人要陪着这个家伙一起连带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