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城》洛静言

7、他们都曾向往花园（7）

　　连语受的伤不止是子弹的擦伤，还有右手胳膊的旧伤也在昨天的剧烈运动里裂开了。墨戬早就注意到了，但是连语以前是干什么的他很清楚，所以就没有过问。帮他处理的时候见他杀猪般惨叫，但其实连语身上的血腥味墨戬早就闻到了，他要是真的不能忍早就哼唧了。

　　这个小家伙是自己遇见的，也是自己决定捡回家的，但自己的理智告诉自己，这个小家伙并不是什么小天使，但每次连语眨巴着他人畜无害的绿眼睛盯着他，墨戬就忍不住想到养在羊圈里温和的绵羊。不过话说回来，你见过三区街头还可以养出单纯可爱的绵羊吗？

　　如果说墨戬和连语的相遇是巧合，那墨岚计划的眉目和这次连语成为目击证人就是一种契机，一切犹如戏剧开场，所有的演员就位，就要拉开三区那猩红的帷幕了。

　　办公室略微泛黄的办公桌前，墨戬坐在滑轮靠椅上仰着上半身探头看着温席的办公室，隔音极差的办公室里时不时传来温席勃然大怒的呵斥声，墨戬的嘴角挑起一抹笑容，心想上次和温席互怼的激烈场面估计通过声音也让外面的同事听得七七八八了。里面的老陈没有墨戬这么‘刺头’，他是绝对不敢和面前这位随时可能因为愤怒送进医院的绛紫色领导顶嘴的，所以在外面的人从头到尾只能想象的出温席唾沫四溅的样子。

　　“哇，真的是，不是温局让陈警官抓街头□□回来的嘛，真抓回来也就随便审了审也没危及到……咳，是吧。”墨戬身边的警员开始和周围的同事聊了起来。

　　“嘘，你小心点，老陈是老警官了，温局说两句就算了，我们做警员的不要掺和。”

　　“而且啊小刘，你自己想想看嘛，在三区还能有谁可以危及他的利益？除非众域终于要把三区当块地看了。”

　　“可是……我们是警员本来就是为了治理三区而被派遣的啊，为了别人的利益而产生的三区还需要我们干嘛？”墨戬转头看了眼身边的那个叫小刘的警员。小刘发现一区来的警官这么盯着自己，有些惶恐的低下头“不好意思，我又说错话了。”

　　“小刘啊，你不要老是同情三区的人，你都来了三年了，他们什么样你不清楚吗？当年老陈女儿……”见氛围尴尬于是搭话的警员说了一半突然停顿了，脸上有点僵硬，自嘲式的嗤笑后低头看自己的文件。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原本热闹了些的办公室气压直线下降，只有温席那破烂办公室里传出的咒骂声是唯一的声源，所有人都陷入自己的角落不再发出任何响动。墨戬有些好奇的扫视办公室里的每位同事，但没有一个人抬头，装模作样的翻自己桌面上的几张破纸、写永远是暴力三部曲的案件记录。（家暴、街头施暴、□□是三区臭名昭著的“特色”）

　　老陈身心俱疲的走出温席的办公室，一出来就发现办公室里一个二个装缩头乌龟，室内气温比温席办公室的空调还好用，于是一脸莫名其妙拍拍墨戬“什么情况？”墨戬看了看老陈，耸耸肩，刚要开口就发觉背后有十几双眼睛注视着自己，于是斟酌了一下，道“他们自己把天聊死了，就这样。”

　　老陈挑了挑眉头，头朝温席办公室扬了扬“叫你。”墨戬点点头，起身朝这唾沫怪的方向走去。

　　温席面色不善的看向走进来的墨戬，他刚刚才把所有的火气在陈至舟身上发泄完，一看见这张脸血压又上去了，他想象着自己怒目圆睁又带着威严的模样盯着墨戬，希望用眼里的冷酷杀死墨戬。当然一定是三区当白给的□□老大日子过多了，给了温席这样异想天开的错觉，因为他的表情并不能让人觉得自己要死了，而是让人觉得温席一定是心脏病病发要不行了。

　　“温局，你哪里不舒服吗？需要我叫救护车吗？”墨戬面无表情的问。

　　温席感觉自己刚刚建立起的理智犹如云霄飞车直冲自己的颅顶，他强忍怒火，咬着牙问“听说你们还在查那件事？”

　　“当然，您说可以查。”

　　“算了吧，和□□掺和的事情，算了吧，你还年轻，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三区，找个机会我一定把你送走。”

　　“这可不行，我们案子都查了一半了，为什么温局又喊停了？”墨戬拒绝道。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是局长你是局长？你要是再被我发现你查这些案子，我就有权力停你的职。”温席眯着眼睛笑笑。

　　墨戬沉默了一会道“那我就好好查上面委派给我的关于前几年众域拨款三区做福利的巨款消失的事情吧。既然温局这么不想我查那件案子的话。”

　　温席一听墨戬这是在威胁他，也不管脑子里的尖啸，一把拍桌子上站起，吼道“你知不知道三区是什么地方？！你敢威胁我？你一个小小的警官就是因为脑子上锈才被踢来这种鬼地方等死的吧！！”

　　墨戬看着无数晶莹的液体飞向自己面前的空气，往后推了一步。“我错了温局。”温席被墨戬一句话噎到，愣了一下，正准备开口挽回一下形象，就听墨戬弯弯嘴角道“您可是三区堂堂副局长，怎么可能干私吞巨款的脏事呢？”

　　你们知道火箭吧？那你们知道火箭要是可以在人的脑子里发射直接轰炸掉人最后一点理智会发生什么吗？暴力。你的肾上腺激素会变成一道道锋利的指令让你不顾一切只想抹掉站在你面前的目标。温席作为一个庸人。还是一个面对挑衅只会无能狂怒的人。撕下最后一点脸面，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朝墨戬砸去。

　　‘哐当——’

　　一声巨响炸在墨戬身后的白墙上，墨戬一脸冷漠的抹了下额头，看了眼手指，是漂亮殷红色。温席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骂道“小子，你不知道三区是什么地方那我告诉你，三区是众域管不着的地方，是集团众的后院，我不管你是借了众域哪一位的胆子这么猖狂的帮众域办事，但是你既然这么想搅这蹚浑水，好啊，我……”

　　温席突然停了下来，他拂开袖口看手表，急忙点了下界面，脸上的肥肉一起堆在了颧骨上，嘴角像被锋利的刀刃开到了两耳一样谄媚的笑出来，这个表情让墨戬的胃瞬间就受不了了，一股酸水往外冒，令人作呕的对象毫不自知的接了电话。

　　“啊！您好您好！辛苦您了，王局长，我们小地方一定让您受罪了吧，我这就来接您。”说着温席就不再管立在一边的墨戬，直接走了出去，外面传出温席大声指挥的声音。墨戬的界面收到一条消息：我来了。

　　墨戬笑笑，转身看了眼地上被砸的粉碎的士兵出征石雕，蹲下身捡起一块残缺的士兵对着温席的座位，不知道是因为胸腔里的一丝躁动还是因为刚刚那一下温席是照死砸的，墨戬的鼻腔缓缓流出猩红的鼻血，墨戬嘴角抑制不住由内而发的笑容，一张本来就白皙的脸庞再混杂着血液，显得异常狰狞。走近来的老陈原本是担心墨戬的，看见这一幕是真的被吓到了，他不知道应该为墨戬诡异的笑容感到惊恐，还是为墨戬那一头一鼻子的血感到害怕，老陈干咳了一下，让墨戬察觉，然后小心翼翼的走近“你没事吧？伤到脑子了没？”

　　墨戬收回笑容，把手上的东西随便一丢，用手背试图抹干净，被老陈制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了小兔子和花的粉色手帕，他沉默着递到墨戬面前。墨戬没接，只是用手背堵着留血流的汹涌的鼻腔，用一双变得明亮的墨色眼睛看着老陈。老陈尴尬的后退了一步“这是我女儿的，不是我的，你用吧。”墨戬声音闷闷的问了句“合适？染了血可就不好洗了。”老陈笑笑，塞到墨戬手里。

　　“我知道你是为了抓那么对待小姑娘的人才这么和温席翻脸，你一个挺会看人脸色说话的小家伙怎么遇见比自己还厉害的人就犯混呢？就算你是从一区下来的，但这是三区的地盘，你这样活不长的。”老陈看着墨戬满不在乎的抖开手里的手帕，用一个拐拐（拐角）小心的擦拭自己糊了一嘴的血。“没事你放心用吧，真是搞不懂你成天看着心思挺沉的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老陈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全然忘了刚刚进来时墨戬那一脸狰狞的恐怖笑容，伸手狠狠搓了搓面前少年人的头。

　　晚上全体三区警员就在温席安排的满月楼包厢里和这位天降局长会了面。从一区主动要求下调，放弃大好退休生活的前一区分局局长王思言在今天正式成为三区总局的局长。温席做梦也没想到，一区的坐着局长位子的人会突然空降三区，不仅占掉了自己渴望得到的职位，还挤掉了温席拼命想跻身的一区地位，那占据众域大陆金字塔顶端位置的最高官员和集团众组成的高级社会，是他一个家里做小生意的普通二级民众梦里的乌托邦。

　　温席和满泉，一左一右的坐在王思言身边，其他的人都按自己喜欢的座位绕着圆桌排开，墨戬专注的喝茶，看着这个怎么说也七十多岁的局长，他脸上的皱纹都集中在了眉间和嘴角，体格不输局里最精壮的老陈，但是身上的气势不是在场所有人能比的，巍然不动的像座神像，他一直面无表情的听着温席向自己介绍右边的满泉，还有三区的建设，让努力希望活络气氛，做不了主就讨好主的战略逐渐艰难。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的墨戬把目光移向角落，角落里有一个剪着利落黑色短发的警员，墨戬愣了一下，眨巴了几下眼想再次确认，那张小麦色的完美侧颜和白化的瞳色的确是属于熟悉的人，他知道自己的师姐人在三区，但是没有想到是以这样的形式见面。

　　“那个，王局长，咱们小满泉啊，家里的这满月楼的生意那在一区也是响当当的啊！您看您多多栽培，以后……也不愁啊是吧？”温席笑嘻嘻的给一直没什么反应的王思言夹菜，忽然王思言侧目看了一眼温席，温席立即帮王思言多夹些刚刚的菜。

　　“说起一区，我在下调的时候众域政府就在说三区的生意真是打的火热，也不知什么原因真是帮了一区许多忙啊。”王思言笑笑。

　　“是是是，三区什么也没有，但是也有擅长的地方。”温席觉得自己找到门路了，接道。

　　“比如洗东西，把黑的洗成白的的功夫。”

　　这句话一出口，刚刚还算热闹的餐桌瞬间安静了下来。王思言伸筷夹了个鸡腿放在温席面前的盘子里，一边夹一边道“三区也不是一直这样，我记得刚开始只不过是流离失所的人们的聚集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了自以为是的蟑螂。温局长你觉得，爬上饭桌本来就不香的饭菜里的蟑螂是不是罪该万死呢？”

　　温席感觉不妙，非常不妙，他看着王思言镇定自若的夹起盘子里的菜放进自己的盘子里，越夹越多。这个感觉，仿佛之前墨戬站在自己办公室里，对着自己一件一件地戳自己的脊梁骨时，他的大脑也是这么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