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得一心人》丰饶

4、秘密

　　一夜未睡好，本想今日不去市集，然而却来了周布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穿红戴绿的媒婆一进门就吆喝着，对大娘百般恭喜，说官大老爷听说自己弟弟喜欢上这家姑娘，不介意身份和门楣，要向周儿提亲。
　　三娘开心的不得了，赶快拉着呆掉的周布梳妆，去见天勤大老爷。而一向话多的二娘，这时反而有些不悦，只是一旁站着，并没有接话。
　　“二姐，你不是之前还说贾老板不错嘛，现在怎么又不乐意了？”
　　“周儿什么都不会，凭什么配上县大老爷的亲弟弟啊，还是茶家的大老板，这使不得。这个还是别害大老爷丢人是吧。”
　　“老二，你够了，这都那么久了，你怎么还是那么小家子气。我们周儿那里不好啊，你怎么总是看她不顺眼，净是说些小肚鸡肠的话。”
　　“吆，我说的哪句不是真的呀。她年纪轻轻，做过一点重活累活吗？没有！为什么，因为她手脚都不好使，什么做一会儿就累了，能做什么？你说去了大老爷家里，贾老板样样都好，哪愁找不到长得更标致的老婆呢？”
　　“玉华你，真是气死我了，周儿别听你二娘瞎说，你心地善良，长的也好看，对我们老人家也好，你好的很，大娘很心疼你，真拿你当闺女看。你绝对配得上一个好的相公。”
　　“大娘，三娘，周儿说了，不愿嫁，我想陪在你们身边，我说的是真的。你们相信周儿的话。喜婆，真不好意思，你们就当我周布不识好歹，辜负大人一番好意。劳烦请走，不送了！”
　　“老二，你看，你把周儿都说怕了。周儿你怎么这么想，多好的亲事……”大娘说着就红了眼眶，一边不断怪着周儿，一边又怪二娘。二娘越是不说话，大娘就越气她。周布开始明白，原来在大娘看来，连这门亲事都不要的周儿，真的是太不爱惜自己了，以后她的命运真的就像娘三个一般，只能居于一间陋室，等到她们三个都不在时，周儿一个人手脚又不能担担扛扛，要自己一个人怎么办。
　　周布听了这番话，内心却突然有了浓浓的暖意。家人，原来是这样成天为你担心牵挂的存在，不光替你张罗这顿饭，还关心自己不在时，你怎么走完一生。仿佛你的一辈子，就是她们的一辈子，眼就算看不到了，心也会惦念。
　　媒婆在周布的坚持中，悻悻而归。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昨天总算打发走了媒婆，第二天天闵却堵在了周布平时的摊位上。远远的嘴里叼着一根烟斗，像个周布以前常见到的追上门杀人越货的暗手一般，脸上挂着冷冷的不屑一顾的表情。
　　“周儿，我好心好意想要对你负责，你别逼我啊？”
　　“早听说你是个地痞，没想到你真的能做出这种事，怎么了，提亲不成就抢来啊？贾家人就是这样无法无天的吗？”
　　天闵这两天想了很多，毕竟那晚是自己不好，但是周布也没有拒绝自己，所以自己以为她应允了，但当时一时没有把控住自己，吓到了姑娘，他也很后悔面对周儿自己怎么那么没有自控力。本想说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委屈了姑娘，所以干脆顺势而为地要提亲，还专门让大哥来提，给足了面子。但当媒婆回来绘声绘色地说人家怎么拒绝得很干脆时，天闵被兄长笑了很久。他自己也想不通，怎么亲都亲了，还说不要嫁给自己。昨天晚上，天闵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难道之前那人说的是真的，这周布真的是风月女子，逢场作戏的本事信手捻来？自己只是一个会错了意的傻瓜？
　　天闵脸上挂不住，但是又不舍得继续冷冷对着周布，他凑近周布耳边：“你难道真的只是逢场作戏，但是对我没有丝毫情义？”
　　“我和你之间有什么戏可以做吗？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让你误会的话吗？你自己想入非非，现在反过来怪我？”
　　“那天晚上，你不也觉得很舒服，没有推开我？”天闵狠狠盯着周布，仿佛要将他盯出一个窟窿。
　　“呵呵，那天是你醉了，就当是你酒后乱性，我吃亏了好吗？我都不追究了，你不是想要负责吧？哈哈，想要对我负责的人多了，你排队都排不上，算了吧……”
　　“你果然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我……”
　　“才知道，我不值得贾老板那么厚爱，也希望贾老板以后不要有事没事来我这小摊拜访，免得又说是我撩拨你。”明明话说出来应该是畅快淋漓，但是周布心里却像是在和什么诀别一般。
　　“你确定，你说的？你真的对我一点情义都没有，也不想再见到我？”一字一句，天闵说地字字小心。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知道了，就不会喜欢了，所以，还是少招惹我得好。”周布背过身，突然不想骗他，于是他说了一句自己认为的真话。再见了，那个孩子一样，和自己斗嘴的人，这也是为你好，如果你知道我是男子，相信会对我痛恨不已吧。

　　很多天后，周布才知道，原来小山村里，小霸王是可以一手遮天的，哪怕是通商已久，相对开明的山城村，真正遇到一个铆足了劲要整你的人，也是有的苦受。
　　自己的刺绣鲜有人再帮衬，本来往来通商的人，总是能在快要买自己的东西之前，被旁边不知道什么其他人闲话了几句之后便不再要买；或者明明摆好的小摊，自己离开一下，就被人推翻，东西掉了一地，沾满灰尘，无法再卖；更有甚者，他还听到别人说，大家都说她之前的老公就是嫌她不守妇道，将她赶出家门，她手脚的伤，也是和人通奸被人识破，被当地人打的，所以现在她也不敢说自己不光彩的过去。八卦编得绘声绘色，连她通奸的人的身材结实，样貌俊朗，鹰目剑眉都编得出来，像真有其人一样，周布哭笑不得。
　　“你还真不是一般角色，我本以为你会隐秘行踪，避人眼目。但没想到，到了一个小山城，你也仍然是众人的焦点，不亏当年是洋国万花楼的头牌关关姑娘啊？”
　　“三世子告诉你的？”
　　“怎么？你那之前的秘密，现在还需要保密吗？难道你还想回到之前莺莺燕燕的日子？还是你现在的粗布糙衣衬不起你，让你怀念纸醉金迷的日子？”
　　“阿青，我们从来都是一内一外，辅助世子周全，我们并不是敌人，你不需要处处关注我，句句挖苦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春心始动，对心上人故意挑事，为惹他注意呢。”周布故意轻佻一笑，暧昧地说出这些话。
　　不想身旁传来一声“哼”，一个恶狠狠的余光投来，是天闵，旁边永远跟着一个刘巧。
　　“本想许久没见，想来看看你，原来你日子过得很好啊。还有你，阿青？叫的那么亲密，巧儿，你觉不觉得他像一个人？”
　　巧儿上下打量着阿青，又转了转眼珠，说道：“哦，对，听说那个相好的，就是高高瘦瘦，身材结实，样貌俊朗，好像这位兄弟呀。”
　　“太好了，没想到我们这小乡村也能立个功，来人啊，这就是那个奸夫，将他押起来，等大哥去拜山回来，交给他查明身份，看看是什么来历！”

　　周布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到芮叶，会说什么？但是，原来却是，看到为了阿青的事找来的芮叶时，自己还是会心疼，但是已经没有了悸动。
　　“安儿，你还好吗？”那熟悉的声音，但是少了以前让他魂牵梦萦的感觉。
　　“三世子，什么时候那么见外了。我怎么会不好，离开了暗厂，现在可以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人的地方，改头换面生活，这不是什么人都有的福气。”
　　“你可是还对我有怨气？”
　　“我从来不会对你有怨气。如果有怨气，也不是对你。”
　　“.…..阿青之前说了见到你的事情，但是我只是让他不要打扰你的生活，没想到他还是年纪太轻，沉不住气。现在，还是要劳烦贤弟帮忙和那茶楼的当家说清楚，解除误会才好。”
　　“我既然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那我帮了你有什么好处？”周布侧目一笑，眼中并没有了之前的柔情。
　　芮叶微微一皱眉，低头思忖片刻，问道：“你有什么建议？”
　　“如果我说，我只想见一面伊博，并无他求呢？”周布莞尔一笑，眼中闪出不明意义的光亮。
　　“安儿，你是要做什么？你有什么事情，不能和我说吗？你要告诉博儿什么？”
　　“呵呵，你的博儿和你的关系，如果我说几句就可以离间的话，你们之间未免也太经不起风霜。”
　　“还是你要对博儿不利？”
　　“哼，原来你早就是这样想我的，认为我是一个心肠歹毒，不择手段的人，是吗？”
　　“.…..”
　　“我倒是真想问，你是真的打算一直瞒着他吗？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要他了解原本你的样子，让他知道你的全部吗？”
　　“或许吧。或者还可以我自己守护这些秘密一辈子，直到最后也不被他发现……”
　　“不知道是你更悲哀，还是伊博更甚。但是，不必了，我不必见伊博了。我只是出了一个题目，用意并非答案，而在答题过程。既然你答了，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应该说是更清楚了。好吧，最后一次，我会尽我所能救出阿青。从此，我们不-拖-不-欠-”
　　芮叶眼中露出许久未见过的温柔，良久，叹了一口气。
　　“安儿，好多人的感情，好起来不给对方空间，恨起来不给对方机会。你知道吗，你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们从开始就不可能在彼此身上找到慰藉。还是那句，我欠你的，下辈子有机会再还吧。希望，你今生可以找到自己的所爱。”
　　看着芮叶踽踽独行而去的背影，周布的心却从来没有那么轻松过。最后一件事，从此，恩怨两清，各不相欠。

　　周布站在茶家门外，自嘲自己不自量力，现在的自己可能连劫狱都没有办法，唯一的方式，也许只有去求贾天闵。而贾天闵对自己现在是爱是恨，他却无处可知。后果，他也不敢多想。
　　真是冤家路窄，正好撞到从门口快步走出来的天闵，天闵看到周布不由的停住脚步。后面紧跟着追出来刘巧：“天闵哥，你走那么快，要去哪……哦，你难道约了周姐姐？哦，她那个相好的人，你怎么处理的呀？”
　　“你别跟着我，我忙得很。”话是冲刘巧说的，但是眼睛却撇过周布。
　　周布想起芮叶的话，恨起来不给人余地，但天闵有意说给自己听的话，应该还有余地吧。他伸手抓住了天闵：“贾，贾老板，可否和我聊几句？”
　　“贾老板？哼，好啊，最多一炷香的时间，我们楼上聊。”
　　刘巧连插话的空间都没有，眼睁睁看着两人到了茶楼二楼的隔间里，气地跺了跺脚，咬着嘴唇离开。

　　“拜托我，你是求我放了他吧？但是，他是你什么人，你真的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
　　“你不用故意流露出那么下流的表情，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坏人。”
　　“周儿你这算阅人无数吗？还是读心术？你怎么知道我愿意放了他，又知道我要让你做什么？”
　　“世上最难做到的，就是相信；而最伤人的，就是不信。所以，我只是相信你而已。至于可以为他做什么，我不会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只是可以是‘某些事’，如果要求不太苛刻的话。毕竟，我和阿青，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交情，只能算之前的旧识而已。”
　　“你别当我傻子，你太会说话了。说实话，我不讨厌听你说话，但是如果是要来糊弄我的话，就另当别论！”贾天闵之前总是和周布孩子气的斗气，让周布一度以为，他只是一个纨绔子弟，没有什么真材实料。但是，此时周布才想起来，上次晚上的故事，那个可以扶持舅舅成村长，可以一手将一个茶楼办成吃喝玩乐的中心地点，原来很多东西，自己并不知道。
　　最坏的境地，就是现在这样：不愿放掉现在手中有的，却又想要放掉之前手里的包袱。只是，一放手，两样都会掉落。
　　“既然这样，那不如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周布只是怜悯地看着对面的人，他想要的东西，和曾经的自己很像，都是一个假象而已。
　　天闵冷笑了一声，撇着嘴，盯着周布。然后站起来，走到周布身旁，一手轻佻地勾起周布的下巴，慢慢地，轻笑着，凑近到周布脸旁。鼻子碰到周布鼻子，周布仍然没有任何闪躲，于是他便毫不犹豫地亲了下去，只是这个吻横冲直撞，没有温柔可言。周布只是闭着眼睛，直到呼吸困难，才感觉对面的唇恋恋不舍地离开。
　　“这个阿青，对你而言不是像你轻描淡写的那样。你刚才的默认，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丝惊讶略过周布眼眸，在微颤的眉宇里和长时间的沉寂中，化为苦涩。
　　“你想要的东西，如果是一个可以娶过门的老婆或者是一个逢场做戏的女子，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那个人……”
　　“你不用再狡辩，为什么你不可以？你对阿青余情未了，还是对他兄弟余情未了啊，哈？我不能娶你，连谈谈风花雪月都不可以，你不要告诉我，你是有什么病入膏肓，不想要传染给我的鬼话。我贾家还是请的起最好的大夫的，如果我查到是假的，你看看你的阿青还能不能走出贾家大门！”
　　“因为，我并不是女-子-”苦涩蔓延开，什么东西破碎了。
　　“什么？哈哈哈，周布啊周布，我说你什么好。你的嘴不是很厉害吗？现在没辙了？竟然你，你拿这种事情骗我，有什么意义？你干什么！”惊讶中，周布将天闵的手放到自己胸上。
　　“不可能，你的声音明明就……”
　　“哼，我生来就是这样的声音，多少人都没有看出来，所以你也不用自暴自弃，你不是唯一一个。所以，我和阿青本就不存在你说的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我不信，我不相信！”
　　“好吧！小爷就给你点福利吧。”周布将腰间粗布的腰带摘掉，将上衣一层层除去，当露出雪白的肌肤时，一丝凉意传来。他看到天闵震惊的表情转生出一分厌恶，然后又转过身去，用手蒙住了眼睛。
　　“穿上，走！”干脆冰冷的声音从背对着自己的人处传来。
　　“谢谢贾老板，那欠我的人，麻烦给还了吧。告辞。”
　　整理好衣服，周布用手捋了捋乱掉的一丝头发，昂起头，走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