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酒续》余天涯

12、各怀心思 各得其所 王

　　王三春，四川平昌人，20岁时点了族长王宗林家的房子，逃入茫茫大巴山落草为寇。
　　此人雕心雁爪、心狠手辣，出逃后结草成寨，占山为王，声势日壮。恰好山下有一民团，装备五十人枪，王三春窥视已久，但寻思力量悬殊，强攻毫无胜算。
　　他心生一计，将四周山林点燃、鼓噪呐喊，作为疑兵吓唬民团，然后以“全部缴枪，保全性命”为条件，派人去和民团谈判。王团总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果然轻易上当，双方达成协议，民团被全体缴械，获得五十条长短家伙，春哥从此发迹。
　　这王三春鸿鹄之志、理想远大，希望成为比肩宋江人物。虽然那时还没有占领镇巴县，开始自己独立王国的统治，但已经名动川陕了。区区一个地方团总，对他来说，那还不是算根毛啊。
　　劫了就劫了，咋地？
　　这王家少爷被劫进山寨，满腹冤屈无处申诉，满怀忧愤地走进香堂，挂了梁子拜了杆子，成了王匪团队的小伙计。
　　三年的媳妇熬成婆，小伙计熬成了小头目。王家少爷身负血海深仇、矢志不忘，自然不会放过陈团总。找来几个兄弟，尽述陈团总欺男霸女罗织构陷的来龙去脉，兄弟几人听得怒火中烧、睚眦俱裂，选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潜入磨盘寺去绑陈团总的肥猪（肉票）。
　　所以出现了上回《星云掩月、怀璧其罪》文首描写的画面。
　　陈团总没有产业支撑，也就没有家丁护院，更别提岗哨碉楼。几人撬开门闩，冲进里屋，陈团总听到动静，正待挣扎起身，几个蒙面的汉子蹿到床前，乌黑的枪口对准了他。陈团总暗叫“不好”，这边已被敬尧一拳击中后脑，昏厥过去。
　　大家将团总老婆蒙面堵嘴，五花大绑捆在床头。拿出麻袋，将“肥猪”装进去，扎好袋口，随手丢下帖子，仍是一人探路，一人断后，其余两人抬着麻袋往外奔去。
　　出得大门，正巧接应的马车赶到，几人跳将上去，马夫扬鞭策马，紧追慢赶的朝山寨方向驶去。
　　头哥一伙在童子关落草时，本也计划潜入磨盘寺，绑了那罪该万死的曹虎，考虑路途遥远也就作罢。所以终其童子关四年多时光，也没有去磨盘寺绑过一例肉票。
　　王少爷所在的山头距离磨盘寺，比童子关远得多。所以虽是轻松绑了陈团总，但此行仍是煞费苦心、大费周章的。
　　那时沿途还没有关卡，更没人检查《良民证》，但若是家属知道他们只有区区数人，再纠集了十数个耍枪的亲友沿途追来，后果还真不那么乐观。
　　一夜奔波，东方泛白，陈团总被装在麻袋中，马车上面随便盖了些货物，所以也没有引起路人的关注；那团总太太被捆得结实，堵得扎实，不到日过中天不会被人发觉，所以到了晌午时分，担心的追兵终究没有踪迹，陈团总被一路顺利的绑上了山。
　　王家小姐为避开陈团总，托身亲友，但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策，也就屈身远嫁县城，做了邮政局方局长的二姨太。敬尧少爷书香世家，岂愿占山结草，所以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全赖陈团总所赐。
　　团总好在没有逼出人命，所以也就不用偿还血债。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照着当时临时工折磨自己的方式，给大团总轮番享用了一通，哀嚎声三日未绝。
　　任那团总遍体鳞伤、百般求饶，王敬尧哪里解恨，左手揪住团总的耳朵，右手抽出匕首，亮光闪处，略去数字。王少爷淬口唾沫，转身离开。
　　陈团总嗷嗷惨叫，遍地打滚，这边伙计捧了草灰，摁住他耳朵的位置止血，那团总发出了更加凄惨的声音，响彻山谷，经久不绝。
　　及待团总太太被大家解救出来，已是下午时分。亏了乡丁来寻团总，否则天晓得要几日才能发现。众人找来帖子，原来是被王三春绑了肥猪，帖子上自是赎金多少期限多久交接地点何处云云。
　　从绑票到山寨的轮番招待，王敬尧背着主子王三春干的私活，自然也没有暴露身份。
　　听闻陈团总被绑，磨盘寺的人反应是各异，更多可能是有些许幸灾乐祸，感觉就像我们欣赏抗日神剧“八百里外，一枪爆头”那般过瘾吧。
　　陈家耗尽了多年搜刮的积蓄，方把团总赎回。闭门谢客、疗伤修养几月，再去刘寡妇的裁缝店做了个布质的耳套戴上，多了些黑色幽默的感觉，越发接近坏人的形象了。
　　转眼民国成立，政府只革命到县一级，陈团总无人任免，依然是陈团总。
　　陈团总前车之鉴，自掏腰包雇了两个家丁，加固了安防设施，行事也收敛多了。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常宅在家里的时间居多。所以当头哥前来拜访时，陈团总正在修花剪草、弄土灌园。因为参加过“清酒续”的开业典礼，知是贵客敬掌柜，早没了年少的戾气，不迭的出来，赶紧迎入客厅，榛果香茶摆将上来。
　　因为耳套，头哥对陈团总印象也较别人都深。双方客套一阵，几番相让方得入座。头哥推金山倒玉柱，感谢团总的青睐，屈尊莅临“清酒续”剪彩仪式，日后还仰仗兄台点拨扶持、提携有加之类的套话。
　　寒暄已毕，奉上礼品若干，陈团总假意推辞一阵，欣然笑纳。
　　头哥之所以第一个拜访陈团总，因为自己行走江湖多年，知道如陈团总这样的人，成事不足，要坏你的事，却是十足的内行。他们把暗处的人奈何不了，对于自己这样身在明处的人，自有纠缠的本事。
　　双方都是久历沧桑行走江湖之人，精晓权谋之道、逢迎之术，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言辞滴水不漏、世故八面玲珑。头哥自觉相见恨晚，愿将手下二十多条枪悉数编入民团序列，披肝沥胆，唯陈团总马首是瞻。陈团总闻言大喜过望，盛赞头哥高屋建瓴、格局心胸。
　　其实细看头哥此举，却也算不得慷慨。民团的兵原本就是豪门大户的家丁，平时各事其主，非大事不得征召。所以嘛，头哥献上的那二十多条人枪，其实还是在自己手中。此举，无外向陈团总示好而已。
　　陈团总也不糊涂，墙上的饼终归是画饼。但头哥如此表明心迹，自是态度与立场的抉择，这点恰恰很重要。
　　双方各怀心思、各得其所，拜见在欢快的气氛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