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4 ...
-
果然是云啼！
自那日她下山之后，我便常常想念她，而此时她正端庄地站在师叔的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忙俯身行礼，师叔盯着我笑道：“两年不见，这六丫头也出息了许多，眉目神韵颇有当年青衣老祖的风采。”
师父也常说我像青衣老祖，只不过是读书前的老祖，仗着自己没文化，横行霸道凌厉异常。
如今老祖都辞世近百年了，如今只余墙上的一副挂像。
画上本有颇为细致的容颜，却被我九岁那年的一泼热水浇得只剩下模糊的神韵了，再有的，也就只是那些不太动人的传说罢了。
看来师叔和师父的脾性虽不对头，眼光倒很是契合。
看我都跟看野人似的。
出于礼貌，我也只好轻轻施礼：“师叔谬赞了。”
师叔与师父进了屋子，让五师姐留下端茶递水。我和云啼得了空闲，拉着手到我的屋子里叙旧。
“今日师叔带你贵脚踏贱地，想必是有求于我师父了。”我对云啼道。
待这话一出口，我和云啼同时一惊，这才意识到，如今自己也能吐些颇为文雅的词汇了，否则放在几个月前，我定会大喝一声，“你俩干啥来啦？”
只瞬间，云啼便转惊为笑，打趣道：“想不到苍耳有一天也会这样温文尔雅，以前我倒是小瞧你了。”
“所以说，人的潜能是无限的，如果再被师父改造几个月，我不仅能温文尔雅，还能出口成章了，估计也不必参加什么拔萃大会，直接举翰林去就行了。”
彼此又调笑了几句，我这才想起，云啼到底干嘛来了？
“我想跟你去拔萃大会见见世面，听说那里武林豪杰齐聚，必定好玩极了，你能不能带上我？”
云啼抬起小脸，楚楚地望着我。
若我是个男人，只这一眼，必然连魂儿都飞了。可惜我还认得清自己的性别，所以心下十分清醒。
我知道云啼并非好事之人，小时候虽常与我为非作歹，却并不是爱出风头的那一个，只不过陪我玩玩罢了。更何况，前几日她明确地表示过对拔萃大会的厌恶，今日怎的又如此感兴趣？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故意冷下脸来，一屁股坐在炕上，翘着二郎腿道：“带你去也不是不行，但你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否则甭想跟我出去混。”
云啼叹了口气：“看来什么也瞒不过聪明伶俐的六丫头，要不说我从小就与你交好呢，你如此聪慧，叫我真真叹服。”
说完楚楚的目光已经转为崇拜的眼神，让我瞬间觉得自己高大上了起来，一道耀眼的光照在我的头顶，四周就差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了。
心底一个声音大喊，这是一计！
另一个声音含糊道，这计不错，可以多用几次。
我压抑住心中的惬意，尽量装作平淡道：“你少跟我来这套，我要听大实话。”
云啼低下头，沉默了良久，久到我都要心软答应她了，谁知道她猛地一抬头，神色中有一抹凄然决绝的神色：“师父想要为我选个夫婿，我这回是去相看，看看……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我有点震惊，在我心里她一直是个小丫头，哪会喜欢男人啊。
但转念想到，云啼与我一样已过了及笄之年，连我这样的都被师父兜售出去了，她这样的性情面貌，自然应该许配给个好人家。
这下想完，心里又有点羡慕她。
没想到师叔这样开明，允许未出阁的姑娘自己相看婆家，而我那个缺德师父，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把我给卖了！对方的高矮胖瘦黑白美丑我一概不知，感觉自己的下半生就像压在赌桌上的牌九，好坏死活就全看命了。
可惜我是个破烂命！
云啼终身幸福我自然要帮扶，当下点头同意带她去会会当今武林各路豪杰们，并且积极表示要给她当参谋，尤其是武功方面，打不过我的，即便颜色再好，也断断不能考虑。
云啼诺诺应下，又闲扯了几句，就和她师父下山去了。
但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我总隐隐有一丝悲凉的感觉。
嗯？
这怎么可能，我心眼大的像漏勺，怎么会看出别人的忧伤……也许是最近压力太大。
我捏了捏眉头，准备回去会会周公。
谁想刚一回身，师父递给我一个抽筋儿似的眼神。
“苍耳，你怎么看？”
我们刚一进屋，师父就把门轻轻带上，满面的神秘莫测。
我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于是道：“我看挺好，一起去还能分摊食宿费。”
“你个不争气的，就知道钱！”
师父嗔怪了我一眼，饮了口桌上的陈茶，“你说静衫打的什么主意？是不是想让云啼露面，好有机会得个特殊名额，能够参加拔萃大会，或者……凭借自己的样貌直接把你挤下去……对对，就是这样，你跟云啼一比，肯定连渣都不会剩，真是狠毒啊……”说完又猛灌了几口茶，却仍浇不灭她的怒火。
我撇着嘴儿听师父的阴谋论，心想您不去后宫风华绝代真是可惜了。
不过师父，这样在赛前连讽刺带打击地消磨徒弟的积极性，真的好吗？
显然师叔没有对师父说出她此行的真正目的，我也不好说破，只好劝慰道：“师父，经过您的一番整治，徒儿我现在感觉超级良好，虽然才艺方面跟云啼比仍有小小的差距，但是我脸皮厚啊，常言道，人至贱则无敌，我有必胜的把握的。”
师父不喜反怒道：“这是什么话！”
“徒儿是说，我现在自信满满，任谁也不能把我比下去的，您放心吧，拔萃之秀定然是我了，什么云啼雨啼猿啼的，统统都不是问题！”
听了这话，师父的怒容才渐渐消散，瞪了瞪我，竟又“噗嗤”笑了一声。
“其实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即便这次落选拔萃之秀，师父已给你找了个好去处，也不枉我们师徒一场了。”
又提，又提，又提！
师父你是对我多没耐心，是多想把我甩出去啊！
我在心里气得够呛，嘴上却挂着蜜糖，甜甜一笑：“徒儿先谢过师父啦。”
经过我一番巧舌如簧的劝慰，师父终于释怀，放我归山。我也得以在梦中与周公相会，无限柔情蜜意……
++++++++++++++++++++++++++++++++++++++++++++++++++++++++++++++++++++++++++
两日后，我打了个大大的包袱，与师父和云啼一同动身下山，五师姐因为是待嫁之身，只能留守鱼涂山。
临走时她执着我的双手，眼含不舍，凄凄道：“小六，师姐不能与你一同下山，只靠你自己了。”
我也痛苦万状道：“不能与师姐并肩作战，将成为我人生的一大憾事。”说完还抬了抬袖子擦了擦眼角。
云啼偏过头去悄无声息地笑着，师父瞪了我俩一眼，高喝道：“走吧！”
我得令般立刻甩开五师姐的双手，大踏步向山下走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五师姐的声音从后面紧紧追来：“你个没良心的纪苍耳……好好比赛，回家五师姐给你做糖醋排骨。”
“好嘞！”
我哈哈大笑起来，回头向她潇洒地挥了挥手。
师父在山脚下的农户里包了辆驴车，由一个胡子花白的大爷赶着，三人徐徐上路。
那拉车的驴看似也很老了，毛色杂芜，走起路来一扭三晃，摇得极是风姿绰约。
我们坐在驴车上，随着车身的晃动，竟渐渐生出了飘摇苍茫之海的感觉。
师父更是脸色煞白，昏昏沉沉。
好在这驴车价格便宜得很，何况去京城的路也不远，我们只好一忍再忍，靠强大的意志力控制着喉头的蠕动。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忍一忍就能挺过去的。
譬如，呕吐。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师父被摇得苦撑不住，脸色煞白，眼看张嘴就要吐在车上了，我还没来得及躲避，谁知车子“咣当”一声，车头下陷，再也不动了。
“怎么回事！”
我忙下车查看，那头老驴不知怎么的就突然倒地，吐起了白沫子。
赶车的大爷大惊失色，“妈呀、爹呀”地唤个不停，颤抖的手从驴头摸到驴屁股，再从驴屁股摸回驴头，可是老驴显然无意感受他的这份关爱，伸了伸驴蹄子，竟然赶在师父呕吐之前一命呜呼了。
我们师徒三人加一个赶车的老汉，一下子蒙了。
彻底的蒙了。
四下里望去，此时所处的这条路正镶嵌在一片密林之中，人迹罕至，正所谓前不着村后不着地店，两边林子大的一眼望不到头。
太阳正一刻不停地往下掉，拦都拦不住，用不了多久，整条路就会被吞没在林子巨大的暗影之中。
人类对黑暗有天生的恐惧，尤其是女人。
即便是我这样雄性激素暴走的人，也解不开这个心结。
如今的局面是，我们三个女人面面相觑，一个男人嚎啕大哭，还有一头死驴横亘路中。我人生第一次咂摸出了“愁苦”这个词，心里焦躁得恨不得一把火烧了眼前的林子。
“听！”
云啼突然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不要出声，又手掂石子儿隔空点了老头的穴。
林中小路一下子寂静得渗人。
果然有马蹄的脆响，而且不是一匹马，至少有两匹。
正由我们的后方疾驰而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