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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报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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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鬼!别抓我,别抓我啊,哇——”
东方渐晓,又一个不眠之夜过去,那个惨厉的叫声再度响彻小院,这一夜基本没怎么合眼的我和大哥不得不再次起身,冲进那个房间,帮妈按住倒在床上、被捆成粽子却仍疯狂挣扎的小孙,把慧慈和尚留下的安神草药和着清水给他灌下,然后看他口角流涎、昏昏沉沉地倒回枕上,待到药力一过,同样的戏码便再度重演一番。他看上去似乎倒不觉得有什么疲累,可我们母子三人却已是精疲力竭,别说无心梳洗了,连站着都能睡着。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小孙的疯病不见半点好转,反而愈演愈烈,折腾得全家个个不得安宁,因为他一发作就会没命地叫,最受其惊扰的便是两个孩子,玲儿尤其怕他,无奈大哥只得将大嫂和孩子们送去了舅舅家,只剩下我们三人守在家中照看,可是再这么折腾下去,只怕他的病还没好,我们母子三个倒要先支撑不住了。特别是妈,本来身子就弱,还要衣不解带地看护着他,几天下来她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看得我心痛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好了好了,不怕,啊?我喂你喝点甜粥好不好?来,张嘴,慢点,啊……”
被灌了安神药暂时安静下来的小孙哆里哆嗦地缩成一团,妈手捧一碗热粥坐在他的身旁,用小勺舀起一勺,送到嘴边吹吹,再小心翼翼地递到他的口边,仿佛哄喂幼儿一般。我看在眼里,总觉心头发酸,尽管明知这家伙是如何的居心叵测,落得如此下场全是罪有应得,可他依然能得妈如此悉心照料,就是疯了也值了。而且这几天为了照顾他,妈几乎脱不开身,因为只有她守在小孙身边,他才能喝得下药,从而恢复平静,若是看不见她,他便闹得更凶,甚至连指头粗的绳索也能挣脱开去,我和大哥两个七尺男儿,竟也擒他不住!
“你吃一口,乖啊,快吃……”
妈依旧耐心地喂着小孙喝粥,小孙耷拉着舌头,囫囵吞下几口之后,突然两眼发直,嘴里含混不清地叫:
“他来抓我了,他一定是来抓我的……他始终不肯放过我,他就是不放过我呀……”
“你别乱讲,没有人要抓你,你别怕——”
妈柔声地哄着小孙,一边还伸出一只手摸着他的头顶,而浑浑噩噩的小孙也似乎听懂了她的安慰一般,眼珠动了几动,便又流着涎水叫道:
“阿好,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心,你是清楚的呀,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我不能没有你,你可千万不能把我丢下啊……”
“好,好,我不丢下你,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安心养病要紧……”
我胸口愈觉酸楚,想着自己因为怕妈伤心,终究是没把小孙偷采毒菇之事向她透露分毫,只暗中告诉了大哥,可也正因妈对他的毒计全不知情,反令她对他的现状倍加怜惜心疼,他想要独占妈的念头,还就这么歪打正着的,被他实现了!
我再也看不下去,一转身便要出屋,哪知就在这时,身后的小孙又魔魔怔怔地念叨起来,声音里恐惧更浓,听上去倒真像是已被恶鬼缠身一样,连我这个心里没鬼的听了,都觉得汗毛倒立——
“他来找我,他想要带我走——我掐住他的脖子,不停地摇啊,摇啊,他两眼一翻,就……我、我都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呀,我实在太爱你了!水仙,水仙啊,你要救救我,你让那老鬼滚开,不要缠着我呀,水仙!”
水仙?
小孙口中蹦出的这个名字让我不由一怔,他是在叫妈么?可为什么我对这“水仙”二字感到如此熟悉,好像就在不久之前,我还……听到谁,曾经提起过的?
是谁,是谁曾经提到过这个名字……
“多稀罕呢,咱们这‘金翡翠’的头牌,号称只献艺不陪酒、千金不为所动的水仙姑娘……”
那个名叫水仙的美貌歌妓,那个和她并肩而坐的黑衣男子,还有那个衣着华贵、语带讥讽的少年……
妈,也曾流落酒楼卖唱为生,而她也是那么美,可是,他们……
“阿好,你陪我回台湾,我要回台湾去……那个小子迟早会知道是我杀了他父亲,我若留在这里一定会死的……阿好你救救我吧,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站在门口的大哥脸色倏地一变,伸手便来拉我,我还不及转头看看,便听到守在床前的妈也提高声音,略显惊慌地斥道:“你又在胡说了!什么杀人不杀人,什么死不死的?你快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吧,等你睡醒了,便会好的!”
我心中越发奇怪,而大哥已不由分说的将我拉出了房间,我心头疑惑未去,便轻声问大哥那小孙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把谁给杀了?是不是死者的儿子要找他寻仇了?而妈又知不知道他做下的那些事?大哥听到我这么问,脸色更加难看,只低低地回道:
“他在说胡话罢了,你不要理他便是,反正有我们在,他不敢把妈怎样,你只放心就好。”
“话虽如此,但是如果他的身上真的背负着人命——”
大哥语气平静,我听得却心焦起来,脱口便打断他的话,更指着妈的房间叫道:
“不行的,大哥,我们不能让妈上了他的当!他会这么害怕,一定是做过坏事,他敢用毒菇来害我们,难道就不敢去害别人了吗?我相信他的手上一定染着血,而我们又怎能让这种人接近妈的身边?我们快去告诉妈,万一真的有人前来找他报仇的话——”
我一边说一边转身便要往房间里跑,大哥一把将我拉回,低声叫我别去,我已急得心口喷火,却又挣脱不开,反倒被他拖走,只得一面手脚发力与他对抗,一面叫道:
“大哥,大哥,你听我说啊,咱们不能这样,这样会害了妈的!再说你也要想一想那个失去父亲的人啊,都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是换成你我,难道就能忍气吞声、就这么算了吗?你我兄弟亦是人子,对那个人的心情,理应——”
“不要说了,港生,这件事你听大哥的,到此为止吧!再也不要提了,好么?”
“可是——”
“港生,你听话,大哥是为了你好!”
大哥猛地回过了头,我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再看他的眼神竟是格外痛苦,隐隐的还带了一些恐惧,竟不比那小孙逊色多少,一时间倒让我说不出话来,只得咬紧了牙关不再作声,任凭大哥径直将我拉进了他的房间去,换了一副柔和的口吻,轻声对我说道:
“你先歇一会儿吧,妈这会儿脱不开身,我去煲汤给你喝,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大哥,还是你歇一歇吧,我去煮饭——”
我摇了摇头,便要推开大哥出门,一想到他这些天来处处独撑大局,一共也没睡过几个囫囵觉,我哪里忍心让他再去为我下厨忙碌?可大哥却伸手把我按住,柔声道:“你身体才刚复原,多多休息才是正经,大哥哪能舍得让你辛苦呢?你听大哥的话,好好在屋里歇着,等我把汤煲好,你再出来喝汤,啊?”
大哥体贴的话语终是让我心生了一丝暖意,我于是便不再客气,乖乖在大哥的书桌边坐下,刚一低头便看到桌上堆了厚厚一沓竹纸,砚台里还有小半池已经干涸的朱砂,一支笔端殷红的羊毫毛笔斜斜地搭在那砚台旁,正对着一卷摊开的《大悲咒》,而我再用眼一扫那些竹纸上面的红字,便认出那正是用朱砂誊抄的经文内容,一列列蝇头小楷抄写得十分工整,让人眼前一亮,我便拿起一张仔细端详一番,一边随口问道:
“大哥,这是你抄的经吗?抄了这么多张啊。”
“哦,是啊,都是我抄的。”
大哥笑了一笑,顺手将那支毛笔拿起,向桌角的笔架上放去。我见他人虽生得高大魁梧,不像个读书人模样,一笔楷书写得却颇为端正秀气,而且竟有耐心誊抄这么多张佛经,不由得也对他刮目相看,便笑道:
“怎么,大哥也对佛理很感兴趣的吗?是不是受了空渡大师师徒的影响?这些经文你是打算供奉于佛前吗,到时候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
我问完便满怀期盼地望着大哥的脸,只等他答应下来,带着我一并上山,去拜访那对师徒,毕竟我与他们二人虽只见过一面,却觉得甚为投缘,只盼着能登门拜会,与他们谈讲些佛经、医理之类的也好,却不想我话音刚落,大哥手中的毛笔便“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被他急忙拾起,又听他飞快地说道:
“这个……改日再说吧,等你身体再好些,再去看他们不迟——我先去给你煲汤,你乖乖等着啊。”
我略带沮丧地望着大哥匆匆离开的背影,对他这种一再以我的健康作为推脱的做法深感不快,况且我也实在想不通,我的身体究竟是哪里还不够好,到底还要怎样保养才能算是“好”了?更何况空渡大师师徒二人不是都精于医道吗,难道我去见他们,他也放心不下?
那晚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与大哥、妈一起喝过汤后便各自回房就寝,大哥特意给小孙多灌了一些药汁,加上有妈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他总算是睡了过去,而我也因连日困倦,头一沾枕便睡着,一直到一股怪异的味道侵入我的嗅觉,我猛然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登时睡意全消,飞身从床上跳下,刚一推开房门想要喊醒妈和大哥时,却赫然看到他们两人正蹲坐在小院门口,面对面地守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各自将手中的什么东西一张一张地放入那火焰之中,而我闻到的那股烧焦味道,正是来源于此!
“妈,大哥,你们——”
我惊愕地望着妈和大哥映在火光中的面容,他们二人闻声也立刻扭过头来,那种慌乱的表情毫无遗漏地落在了我的眼里,而妈手上一个不小心,几张纸便借着风势迎面飘向了我的眼前,我左手一抬将它们统统拢在掌中,稍一展开便认出这正是大哥用朱砂誊抄的《大悲咒》,登时心内一惊——这么多抄好的经文,他们竟然全烧掉了?还是说大哥辛辛苦苦抄了这么多经文,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一把火烧掉?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