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番外 救赎》绿窗寓客

10、第九章 超度

　　“港生，你怎么起来了？别担心，没事的，我和妈只是——”

　　就在我呆望着手中那几张经文的时刻，大哥已恢复了神色，快步走了过来，一边将那几张竹纸从我的手里抽去，一边笑笑说道：

　　“把抄好的经文烧掉，是为了替家人祈福啊，最近咱们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我和妈早就想做一场法事了，只是小孙如今这样，我们出不得门，所以才会——”

　　“是啊，港生，你快回房歇着吧，我和你大哥烧完这几张也就回去啦，夜里风大，你别着了凉……”

　　妈温柔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过来，她也来到了我的面前，与大哥并肩而立，更伸出一只手来摸了摸我的脸，那种贴心的疼爱顿时便让我整个人安稳了下来，刚想要对她说上几句同样贴心的话，定睛一瞧却发现她的双眼明显透出了红肿，显是哭过的结果，再看大哥的脸上竟也挂着些残留的泪痕，在月光与火光的双重映照之下，显得分外凄恻，而我也登时愣住，半晌说不出话来——既是为家人祈福，既是好事，为何却如此悲伤？而且看他们一张一张焚烧那经文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祈福，倒像是——

　　“妈，大哥，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正在瞒着我？”

　　我咬了一下嘴唇，终于还是按捺不住问出了这句话，望着他们二人再度变得慌乱的眼神，继续发问道：

　　“我们是骨肉至亲，我们是一家人啊，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不能坦诚以对呢？我知道我没了记忆，我想不起很多事情，但你们——你们——”

　　我说到这里，蓦地一阵心酸，那种被蒙在鼓里甚至任人宰割的感觉充斥在我的胸口，让我于伤怀之外又平添了几许气愤，我想不通妈和大哥究竟在顾虑什么，为何行事如此神秘，又不肯对我明言，难道他们真的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生怕被我知道？！

　　“港生，你千万别这么想啊！妈和大哥怎么会存心欺瞒你呢？我们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呀，儿子！”

　　“港生，你别误会，我和妈这样做不光是为全家人祈福，还祭奠了一下爹爹，你也知道爹已经过世很久了，我们刚刚是触景伤情，所以才掉了眼泪，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妈和大哥你一言我一语的对我做着解释，那副恳切的情态让我无法怀疑他们的一片赤诚，而他们眼中的悲伤之色也令我倍感心疼，包括那个我已经没有了任何印象的亡父，尽管我完全想不起大哥口中那些他曾经待我的好，更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和他相依为命多年，却也不由自主的为他眼热鼻酸，于是我便从大哥手中又拿回了那几张抄好的《大悲咒》，轻轻的对他们说道：

　　“我也来祭拜下爹吧，他也是我的父亲，我理当尽一份孝心，剩下的这些经文，就由我来烧吧。”

　　“……嗯，好。”

　　大哥转过了脸去，低低地应了一声，而妈已是潸然泪下，一面抬起手来拭泪，一面转向那火盆哭道：

　　“去吧，你的确该拜一拜他的……他真的很爱你，一心在为你着想……你真的该拜一拜他啊，你，还有我，都欠他太多了……”

　　“妈，你是说爹爹么？”

　　我又是疑惑、又是痛心地问，妈的身子微微一颤，痛苦地闭上了眼，片时后方又睁开，流着泪对我说道：

　　“是，你爹爹很疼你的，不管他做过多少错事，他始终是你的父亲，你拜一拜他吧，好好的拜一拜他……”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跟着便走近那火盆，将剩余的《大悲咒》一张一张缓缓投入火中，就在那些竹纸化作了一团灰烬的刹那，那一声声不要命似的惨叫便又自屋中传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冲断这属于我们母子三人的时光，更逼得我们不得不草草熄灭火盆，跟在一路小跑的妈身后回到房中去，磨药，冲水，按住手脚，灌下去，一夜无话，按下不表。

　　第二天一早，我和大哥刚刚起身，慧慈和尚便突然登门造访，大哥披着衣服跑去给他开了门，只见他手提两篓药草笑着走了进来，对大哥道：

　　“是师父命我来的，那位孙施主情况如何了，可有些起色了么？师父还说你这几日怕是无暇采药，特命我送些来给你，还有给孙施主安神静气的药材，也都在这里面——”

　　“啊，有劳！改日我一定亲自上山，当面向大师道谢！”

　　大哥双手接过药篓，口中称谢不迭，又请慧慈和尚进屋来坐，用些茶果再走，慧慈刚推辞一句，我便听到里屋的房门轻轻推开的声音，转脸一看却是妈悄悄地走了出来，向慧慈敛裾施礼后，轻声地道：

　　“多谢，多谢您费心了，只是小妇人有一个请求，想要到山上去拜会空渡大师，可否请师父行个方便？小妇人别无他求，就只想——”

　　“妈！”

　　大哥猛地回过头，冲妈叫了一声，妈的面色略显苍白，语气中的求恳之意却是丝毫不改，更不顾大哥上前搀扶，便向慧慈盈盈下拜，苦求不止，我也赶过去扶住她另一条胳膊，只听大哥劝道：

　　“你不要去了，妈，那山路崎岖难行，你的腿不方便，再说小孙这边又一刻都离不了你，依我看，还是——”

　　“我刚给他喂了草药，他这会儿睡得正熟，两个时辰之内他不会醒过来的，慧慈师父，求您带我上山吧，空渡大师救了我儿子性命，又救了小孙平安，小妇人无论如何也该面谢于他，您若不依，小妇人便再不起来……”

　　妈拖着那条难以打弯的左腿硬是跪在了地上，不管我和大哥怎么劝扶也坚决不肯起身，慧慈见我们如此，一时便有些错愕，摸了下他的光头，犹豫着道：

　　“这……你们，你们何须如此？我师父就在山上，华夫人若想拜会，只管去就是了，小僧岂敢阻拦？若是嫌山路难行，也可以等到师父下山，由小僧代为引见，岂不是两全其美？”

　　“不，不，小妇人不能再等，请师父成全我吧，求您带我上山，求求您了！”

　　妈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不解她为什么如此着急见空渡大师，但见她竟磕下头去，也便顾不上再想，只赶忙和大哥、慧慈一起将她从地上拉起，刚劝了两句便听大哥语气坚定地道：

　　“妈，你别急，我陪你上山去，我们现在就出发，尽快赶回来，你看好不好？”

　　大哥这边刚劝住妈，便又转向慧慈，对他求恳道：

　　“慧慈师父，能否请您陪着我弟弟，在家里照看一阵？万一小孙醒了，我和妈还没回来，有您在此坐镇，我们也能放心，免得他——”

　　“阿弥陀佛，这有何不可？不过还请你见到师父时替我说上一声，免得他老人家以为我又是贪玩迟归，嗔我误了功课！”

　　慧慈吐着舌头冲我们笑了一笑，看来他毕竟年轻，还有点小孩心性，远不似他的师父那般老成持重，一言一行都颇具一位得道高僧的风范。而我虽仍不解妈为什么一定要见到空渡大师不可，但大哥既已答应，妈也破涕为笑，我便也不好再多问，何况有慧慈在这儿，也确是无需担心小孙会再度发病乱来，于是我便送了妈和大哥出门，又请慧慈屋里去坐，泡了杯清茶给他，便与他攀谈起来。交谈中他告诉我他自小便父母双亡，全靠亲戚接济才能活了下来，每日与邻家叔伯一道采药换钱为生，就在四年前空渡大师云游到他的家乡，见他为人机灵，做事又勤恳实在，便收了他做徒弟，从此他们师徒二人结伴行走江湖，直到三年之后来到此地定居。他还说他从小就和药材打交道，对行医也感兴趣，唯独就是不爱念诵那些繁冗的佛经，常被师父怪责，尽管他们师徒日常情如父子，他即使再头疼那些经文也愿追随师父，大不了死记硬背，或多抄几卷佛经便是……我一听他提到抄经，便想起昨夜之事，因说道：

　　“若论抄写经文，我大哥倒很在行，他用朱砂誊抄了好些<大悲咒>呢，而且抄写得工整美观，如果你能看到，一定也会惊叹——”

　　“你大哥抄过<大悲咒>？抄了好多张？什么时候的事啊？”

　　慧慈一脸不信地看了我一眼，我料得他也和我一样，想象不到大哥那粗人竟也能如此耐心，便笑道：“我说的都是真话，要不是昨天夜里，他和妈把那些抄好的经文都给烧了，我现在就能从他桌上取来给你看看，等你看到他的那笔好字，你会更惊讶呢！”

　　“什么，烧了？你是说，你大哥和你母亲，把抄好的<大悲咒>——全部都给烧了？”

　　慧慈的一双大眼倏地瞪得溜圆，那满脸的讶异之色令我不觉莞尔，点了一下头便噗嗤笑出声来，可还不等我笑完，他的脸色已是一变，连手中的茶杯也放下，只怔怔地望着我看，看得我好生纳闷，忙问他怎么了，莫非我说错了什么话？他却将眉头一皱，反问我一句道：

　　“那个<大悲咒>，你大哥他们焚化了几张？是不是八十一张？”

　　“这……”

　　我闻言迟疑半晌，想想昨天在大哥书桌上见到的那厚厚一摞，便答：“这我倒没有数过，也许……应该有那么多吧？”

　　慧慈听了我的回答，眼神更怪异了，这一次不用我问，他便主动开口，问我知不知道那些经文是用来烧给谁的，一听我说是我爹，他竟“腾”地站了起来，摆手道：

　　“这怎么可能的！华老将军生前可是岛上公认的好汉，为人刚直不阿、嫉恶如仇，还是出了名的热心肠，连我师父对他也是十分钦佩，他怎么可能是那种——总之这绝不可能，那些抄好的<大悲咒>绝不是烧给他的！否则——否则成什么啦？”

　　“这话怎么讲？我父亲——不是烧给我父亲的，那又是烧给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也站起身来，与慧慈正面相对，却见他满面狐疑，一边用掌心摩挲着自己的光头，一边为难地道：

　　“我也不知道啊，你们府上应该没有需要这样超度的人吧？或者是你的家里，还有别的往生之人，除了令尊以外？”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心中却隐隐地浮起了一丝恐惧，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无力之感再一次蔓延至全身，我强撑着保持住冷静，沉声问慧慈道：

　　“请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超度’又是什么意思？我的母亲和大哥，他们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