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番外 救赎》绿窗寓客

6、第五章 母亲

　　“您、您说……”

　　我怔怔地望着空渡大师那张写满慈爱的面容，心中暖意陡生，忙向他躬身施礼，道：“晚辈谨记大师教诲，定不负大师所言，请您，请您——”

　　我一时词穷，不知该用何等语言来表述自己心中的感激，空渡大师笑着在我的手背上一按，道：

　　“那便快些回家去吧，你的大哥一定在等着你呢，别忘了多喝些汤水，好生休息调养啊。”

　　“是，晚辈知道了！”

　　我又向空渡大师躬身下拜，随后方起身回家，没走多久便经过了周家的凉茶铺子，一眼便看见那个阿柴正坐在门口张望，而他一看到我便惊喜万状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冲出店门将我截住，一迭声的对我叫道：

　　“你怎么还在外面逛哪？快点回家去，你还不知道吧？刚才我在村口看到有人来了，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你猜那个女人是谁？”

　　“什么，你说什么呢……”

　　我被阿柴那亢奋的神情弄得一头雾水，加上大哥之前那些不许我接近此人的告诫，让我对他也难免生出了一些排斥，不自觉的便想要离他远一些，可他似乎根本不介意我这种回避的态度，反还把手大咧咧地搭上了我的肩膀，仿佛真是在对待一个多年老友那般，凑近我的脸边，神秘兮兮地笑道：

　　“那个女人我可认得的，她是你妈呀！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她还是那么美貌，一点都不见老！你快回家看看吧，看你还认不认识她？都说母子连心，说不定你和她一见了面，就什么都想起来啦！”

　　阿柴一面叫着，一面搂住我的肩头，一副恨不得立刻挽起袖子将我送回家的热心姿态，倒叫我不忍发力将他的手臂挣脱开了，再者他说出的这一番话也实在令我瞠目，我的母亲？可我明明记得大哥说过他父母都不在了，而我和他既然是亲兄弟，自然也该是一奶同胞才对，怎么听阿柴这话的意思，我的母亲还活着？可是这样一来，我和大哥——

　　“快走啊港生，你不是一直都盼着你妈回来的么？小时候我就是三天两头便听你提起她，有时候见我有妈疼，你还会哭鼻子咧，这下你妈可回来了，我都替你高兴呢！”

　　“可我——我妈，我和我大哥，难道不是——”

　　我语无伦次地望着阿柴的笑脸，不知该不该把我心底的疑问对他讲出，谁知那阿柴倒是真的机灵，一听我如此犹疑，立刻便明白过来，拍着我的肩膀笑道：

　　“怎么，你大哥没告诉过你？你和他不是一个妈生的，你妈是他的后母！当年她只是离开了家，并不是不要你了，再说现在她不是回来了吗，咱们快回去找她吧？”

　　“她……离家？你是说，她在我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而且自从当年走后，她一直都没有回来过，直到现在？”

　　我稍一琢磨便明白了阿柴的意思，顿觉胸口一震，阿柴愣了一下，揉揉鼻子说道：

　　“你真的不记得了？这还是你当初告诉我的呢，你说是你爹把她给赶走的，因为那时你们家穷得揭不开锅，你妈怕你们饿着，就偷偷跑去酒楼卖唱，换几个钱来买米，可是你爹受不了这个，和你妈大吵了一架，然后，就把她——”

　　“我爹……我爹真的这样？”

　　我心口愈发冰冷，阿柴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道：

　　“你爹当年也是一时糊涂嘛，你就别难过了，不管怎样你妈还是回来了嘛，一进村口就向人打听华家怎么走，不用说一定是为了找你呀，别噜苏啦，我这就送你回去，让你们母子相见——”

　　“我爹他，他为什么这样做？还有妈妈，为什么她一走那么多年，却从不回来看我？”

　　我被阿柴拉着大步向前走去，鼻头却酸得厉害，口中喃喃自语，阿柴不断地劝慰着我，一面搭着我的肩，将我送回了家去，刚一进院门我便听到屋内有人说话，是大哥正带着浓浓的鼻音，低低地道：

　　“对不起，妈，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港生，还有——”

　　大哥的声音似乎哽咽了一下，又道：

　　“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吧，妈……”

　　我和阿柴俱放轻脚步，悄悄靠近了门口，只听到房中传出了几声啜泣，片时后方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凄凄切切地响起，听上去是那么轻柔，又是那么的凄婉：

　　“不怪你，这真的不怪你……”

　　一听到那个声音，我的心尖便像是被细针悄无声息地戳中，只觉胸腔一窒，整颗心脏都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捏住，肆意地反复揉搓，而还不等我缓过一口气来，便又听见那个温柔的声音带着哭腔道：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这都是命，是命啊……我还能怎样呢？我还有什么好讲……”

　　我的呼吸愈发沉重难支，胸口处爆发的剧痛让我脚下一软，身不由己的便向那门口倒去，阿柴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扶住，更冲口叫了我一声，屋内的那两个声音立时戛然而止，屋门也马上被人推开，大哥出现在门口，看都不看阿柴一眼，只将我拉进屋中，难掩慌乱地叫道：

　　“港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干嘛要站在门口？怎么也不敲门？我们等了你好久了，你，你终于回来了——”

　　我嘴唇抖动了两下，看着大哥那竭力表现得无事的眼神，终是没说出话来，而就在他的身后，一个瘦削的身影颤颤地站了起来，我没费什么力气便看清了她的面容，那一张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的俏脸，那双满含泪水却湛若晨星的眼，果然看不出半点被岁月侵袭的痕迹，尽管她的真实年龄定是已年近五旬，可此刻站在我眼前的她却仍是如此的美丽，如果有人事先告诉我她只比我大上几岁，我应该叫她一声“姐姐”，只怕我也会信呢。

　　这个看去依旧年轻貌美的女子，她，就是我的生身母亲么？

　　我将目光深深地钉在了那张脸上，一如那双含泪的眸子也正盯着我看，就在这眼光交汇的时刻，我胸口却如受重击，仿佛依稀看到了一对流泪的杏眼，那个美丽清瘦的女人正呆站在房间中央，泪水潸潸而下，而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正站在她的面前，捂住自己的半边脸颊，瞪着一对同样泛着泪光的眼，高声吼道：

　　“你打我？！连爹都不敢打我呢，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打我？”

　　少年眼内出火，口中虽然骂着，却也将那只捂住脸颊的手悄然移了开去，露出了他那微肿的嘴角和未擦净的一丝血迹，与他相对而立的美貌女子闻言登时大怒，抬手向那少年身上发狠一推，难掩悲愤地叫道：

　　“我是你妈！是我十月怀胎把你生出来的，怎么就打不得你？这么多年来你的眼里有过我这个妈么？你这个逆子，逆子啊！”

　　“那你呢？！你认过我这个儿子吗？你什么时候想起过你还有个儿子的啊？我对你来说，又算什么？！”

　　怒发冲冠的少年双目血红，看他那副样子简直像是要生吃了那女子一般，让人疑心这位娇怯怯的弱不禁风的美人是怎么得罪了他，何来如此的深仇大恨，明明是亲生母子，却活似仇人一般？而就在此时那女子却突然掩面大哭起来，哭得人肠断心碎，只想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好生安慰一番，不管有什么大事也先别哭了，万一哭坏了身子、凋零了容貌，那可怎么是好……

　　“妈，妈，你别哭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原来就在这对母子的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其中那个个头高一些的男子快步走了过去，扶住那女子的后背，不忍地出言相劝，而另一个稍矮的男子却靠在墙边不动，一身素白的中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他的头发还在滴着水，他却似全无察觉，只像是没了骨头一般虚弱地靠墙而立，那母子二人的争执，那高个儿男人的劝说，好像统统都与他没有半分关联，他不关心，也不在意，他已经没了魂魄，已经是行尸走肉，他，什么也管不了了……

　　泪光满面的女子迎面走了过来，一面伸出了两只白玉般的手，爱怜地抚摸上了我的脸颊，尽管那肌肤的冰凉激得我微微一颤，可那种触摸时的温存，那种毫无掩饰的疼惜，却也在一瞬间让我心神大震，眼前一阵眩晕，情不自禁的便伸手抓住了那两只手掌，张口便叫道：

　　“妈……”

　　那双手应声扳住了我的脸，我又看到两行热泪自那双美丽的眼中滚落，那双和我一样透着忧郁又温柔清澈的眼，我根本无须怀疑，她就是我的母亲，是她生我出来，却又在我很小的时候便与我生离，一直到我掉进海里，虽然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了失忆症后，她终于回来了，她没有丢下我不理，她，还是爱我的啊！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模糊起来，只能依稀看见那女子嘴唇颤抖了几下，冰凉柔滑的双手蹭着我的脸颊，对着我满怀疼爱，又分外痛心地叫道：

　　“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妈！”

　　我再不犹豫地扑进了那个怀抱，用我的脸去蹭着她的肩头，不放过她怀里任何一寸温度，更闭上眼睛肆意地感受着她的温柔摩挲，耳边听到她吸吸鼻子，对着我柔声说道：

　　“从今以后，妈不走了好吗？妈留下来和大哥一起照顾你，妈妈再也不会抛下你不管啦，妈不能再失去你了，我这一生就只有你们两个儿子，可是……”

　　妈的嗓音呜咽得无法再说下去，我却兴奋不已，将她搂得更紧，追问她道：“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再不走了、再也不离开我了？你留下来跟我们一起住，是么，妈？”

　　“是，是！妈再也不走了！妈答应你！港生，别怕，妈妈和你在一起，永远陪着你——”

　　“哐当！”

　　那句温柔却坚定的承诺，就这样被一声重物落地的脆响打断，我睁开眼循声望去，只见里屋门口的地面正飞溅起数块碎瓷，伴着一大片水渍，是一个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茶杯，再向上看那门口却站着一个方脸小眼的男人，穿一身粗布衣裤，两只手无措地张开，也不知是茶水太烫还是他自己没拿住，而他也全然不顾那掉落脚前的茶杯，只瞪大了双眼看向我们母子，腮边肌肉抽搐，那副表情简直比咧嘴大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