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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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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大哥拉着我回到家中后，便和大嫂一道忙着杀鱼洗菜，还把剖出的鱼鳔拿给小成、玲儿兄妹玩，两个孩子一见了那白白胖胖的鱼鳔顿时玩心大起，争抢中一不留神便撞翻了盐罐，撒得满地都是，与杀鱼的血水混在一起，再不能用了。大嫂连忙赶来，责怪了孩子们几句，又匆匆洗了洗手，打算出去买盐，我忙起身将她拦住，道：
“我去买吧，反正我也认得那个菜市场了——除了盐还需要什么？我都一并买回来！”
“不用啦，港生，你在家等着就好，买盐的事就交给你大嫂吧。”
大哥放下手中拾掇了一半的鱼，转脸向我唤道，我笑着摆摆手道：
“还是让我去吧，总在家里这么白吃白喝的，我也怪难为情——你放心，大哥，我保证很快便回，我就是再笨手笨脚，也不至于连买包盐的小事都做不成的吧？”
“那……那你，速去速回啊……”
大哥又是一脸担忧地盯着我瞧了，我噗嗤一笑，答应一声便快步走出门去，沿着一早的路线又去了那菜市场，找到了那家专门贩盐的作坊，刚一走近却看见一个缁衣光头的身影正立在作坊旁边的面馆门前，手里托着一个钵盂，而那面馆的伙计正将些素面倒进钵盂之中，口中还恭恭敬敬地向那人道：
“大师，我们掌柜的吩咐过了，让小的多布些斋饭给您，还有一袋素包，请您稍候片刻，我马上去拿——”
“阿弥陀佛，施主夫妇的好意，贫僧心领了，但一钵素面足矣，无需其余，烦请小施主代贫僧转达谢意……”
那身影语气和善的向伙计道了谢，便托钵转过身来，恰好与我四目相对，我见那和尚须眉皆白，身形也略显佝偻，想来已年过七旬，只是看他慈眉善目，神色安详，却让我不由自主的心生崇仰之感。那老和尚见我如此盯着他看，倒也不以为忤，只将双手合十，对我微微一笑，我正想学着他的样子还施一礼，便听得耳边有人叫道：“买盐么？今早刚到的货，最正宗的官盐，你要多少？”
“啊，一包，给我一包就行。”
我掉转头去，冲那贩盐作坊的伙计笑笑，他便从身后抱来一个麻袋，拆开袋口，一手抽过一张油纸铺好，跟着便将那麻袋口一歪，白花花的盐粒立时倾泄而下，不多时便在那油纸上堆起一座小山，那么雪白、厚实……
用手轻轻一拈，送到鼻下，然后……
精神大振，飘飘欲仙……
烦恼、痛苦，统统烟消云散，且周身精力大旺，挥剑持刀砍杀个几天几夜也丝毫不知疲累，只不过那粉末的效力不会延续太久，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重新吸入一次，否则人就会浑身疲软，四肢无力，就像吃不到盐一样百病缠身，连一根小小的绣花针也休想拈得动……
“阿贵，阿贵，你也试一下这个！这可是好东西呢！你试试，试试！”
烟雾弥漫的包厢内，十几个男男女女东倒西歪地卧在榻上，用手指沾了那堆在纸上的粉末，贪婪地吸了又吸，一面还不时的推杯换盏、摩肩贴脸，画面香艳得令人不敢直视。而就在那一群吞云吐雾的男女之中，一个黑衣的身影正襟危坐，尽管被几个端着酒杯、捧着粉末的人嬉笑着团团围住，迫得他不得不强作欢颜应对，他的脊背却也依旧挺得笔直，在那一群醉生梦死的人群里，显得是那么卓尔不群、傲然于众……
“阿贵，你怕什么？快试一下嘛，告诉你，这是咱们老谷主穷尽毕生心血，为谷中兄弟特制的绝世秘药，只要坚持服食就能延年益寿，甚至能长生不死！外头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你小子运气好，还不快尝个够本，还在犹豫什么？”
“多谢——可我，不用了吧？”
黑衣男子礼貌地笑着推开了那只伸到眼前的手，那手的主人，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颀长的异域男子立刻变了颜色，一脸不快地道：
“我说，你小子到底是不是幽冥谷的人？入我幽冥谷者，必服此药，否则与叛徒无异，你都忘了么？还是你心里有鬼，所以不敢服药？嗯？”
异域男的那一句反问已然带了些威胁的味道，黑衣男子闻言面色微变，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推开那只手，而是用手指在那堆粉末里轻轻点了一下，闭目轻吸，异域男见了方满意点头，又将那些粉末更递向他的面前，催道：
“这样才对嘛，再多试几下！是不是舒服得很啊？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幽冥谷的灵丹秘术天下闻名，就连那些以名门正派自居的蠢货也莫不垂涎三尺，你肯弃暗投明，这叫识时务、有出息！只要你跟着我们少谷主好好的干，保你荣华富贵，一辈子受用不完！来，多吸几口呀，多吸！”
黑衣男子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警惕，虽然依言将手指蘸向了那些粉末，一双眼睛却早已扫过身边众人，望向了角落里一对翩翩起舞的男女，那两人都穿着华丽的宽袍大袖，男的玉树临风，女的窈窕动人，可就是偏偏不肯好好跳舞，非要搂抱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转圈，看上去大不成个体统，而他们自己却跳得不亦乐乎，听那个男的说这叫什么交谊舞，洋人都喜欢跳这个，学起来也不难，比霓裳羽衣舞之类的容易多了，这不，那个纵情旋转到倒在他怀里大笑的女子，不是一学就会了吗？
“少谷主，啊不，老板！您瞧，阿贵也尝过这秘药了呢，他说他很喜欢！”
异域长相的男子起身冲那对男女招了招手，那位被称作少谷主、老板的少年立刻停止了舞蹈，拉着那名女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大大咧咧的在那黑衣男子的对面坐下，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晃着头笑道：
“很好，很好，阿贵真是好样的！阿青啊，你也试上一试，反正你现在也是我幽冥谷的弟子了，阿贵试得，你也试得——”
少年边说边从那异域男子手中接过了纸包来，送到那女子面前，女子忙笑了一下，推说自己不惯尝这些东西的，少年斜眼望着那黑衣男子，得意地坏笑了一声，便改冲着他叫道：
“阿贵，你瞧，她还难为情呢，你来教一教她！你告诉她你是不是浑身都舒坦？别说这秘药服了能让人祛病延年，就是死人吃了，也能活转过来！起死回生！你说神不神奇？你还不快试一试？”
少年愈说便愈是起劲，周围众人也跟着起哄鼓劲，黑衣男子似乎被逼入了墙角，只得将蘸了粉末的手指又抚过自己的鼻腔，而那女子见状登时柳眉一竖，一把夺过那纸包来，满满抓了一手的白色粉末，狠狠吸了一口，一面冷声叫道：
“试就试，谁怕谁？我阿青活到这么大，还没怕过什么呢，这点东西又能算得了什么——”
“好！好！阿青妹子真是女中豪杰，不让须眉啊！愧煞我等！好！”
众人高声喝彩，掌声雷动，女子顿时更来了精神，抓起那粉末又向自己的口鼻送去，黑衣男子见此却仿佛被利刃穿胸，一抬手竟将桌上的酒杯也打翻，泼了自己一身，他却顾不上这些，只伸手抓向了那个已忘乎所以的女子，痛心地喊道：
“阿青，不要——”
不要，不要！
不要啊……
“客官，客官，你这是怎么啦？”
“华施主，华施主？”
几声轻唤将我从那一片心痛和冰冷中唤醒，我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竟已坐在了地上，那个贩盐作坊的伙计正拉着我的胳膊，想要将我扶起，而那个面容慈善的老和尚则是蹲在我的面前，关切地注视着我，见我回过神来，他便微笑着双手合十，口颂佛号，我忙从地上爬起，谢过那伙计、付过盐钱后，便对那老和尚也作揖道了声谢，他微笑摇头，道：
“华施主不必客气，方才你只是一时被外邪所侵，以致离魂失神，待回家后多饮些汤水，再将息一刻，便可大愈啦。”
“多谢大师关心——哎？您，您知道我姓什么？”
我正纳罕自己对这位老和尚并无半点印象，他却能准确地说出我的姓氏，想来也当是我的旧识故交了？而老和尚闻言只是和蔼一笑，语气平和地道：
“贫僧在这座小岛上修行数年，虽久居深山，但与岛上的施主善信也算颇有渊源，华施主的父亲、兄嫂俱是仁厚向善之辈，对贫僧多有照拂，贫僧又岂能不认得华施主呢？”
“果然，您也认得我的……”
我略有些惆怅地叹了一声，又道：“请大师见谅，我因为一个多月前坠海溺水，很多往事都已无法记起，每每深感烦恼，所以……”
“阿弥陀佛，华施主既能死里逃生，便是天幸，又何必耿耿于过去？只消从此惜命行善，广结善缘，自当修成善果，华施主大可宽怀，何须如此介意？”
老和尚满目悲悯地说完了这一番话，道了声“贫僧要回山修佛了，施主保重”，便欲转身离去，我一听他如此说，脑子里忽然想起之前阿柴口中提到的那个在我溺水之际，被我大哥请来的“山上的老和尚”，登时灵机一动，脱口叫道：
“请问，您是不是住在距此北向不远的那座山上？那山上草木茂盛，还产有很多药材？是不是一个多月前的一天晚上，我大哥找不到郎中，便把您请下了山来，请到我们家中？是也不是？”
老和尚驻足回首，两道慈悲的眼光在我的脸上流淌而过，跟着便点一下头，道：“正是。”
“那晚我呛水昏迷，是您救了我吗？”
我上前一步追问道，老和尚合起双掌，再次点了下头，又道：
“是。”
“这么说，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了？请教大师法号？我——”
我急忙也双掌合拢，口气真诚的向那老和尚发问，而他只温颜笑着，淡淡地答道：
“不敢当，贫僧法号空渡，华施主福缘深厚，故得大难不死，此乃天意，岂是贫僧一人之力可为？”
我正回味着空渡大师所说的这几句话，他便又走近我身前，像一位宽和的长者一般，用一种满怀慈悲的语气，温和却又坚定地对我说道：
“好孩子，莫要再为那些过往烦忧了，从今以后，好好地活下去吧，和你的家人一起，不要辜负了他们待你的一片真意，好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