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番外 救赎》绿窗寓客

47、第四十六章 苦心

　　阿标口里说着，眼中又有数行热泪如珠子一般涌出，他也任其掉落，并未再伸手去擦，只管拱手向我作了一揖，万般诚恳地道：

　　“请你相信我！只要Julian能复活，我发誓一定会倾尽全力，照顾他一生一世！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他受到半点伤害！我会带他远走海外，离开这是非之地——只要他不再记得你，他就不会有痛苦了，只要没有你，我就有信心能够让他过得很好很好！请你摒弃对我的成见，真心地救活他吧，请你——让老板回来吧！”

　　“好，我相信你。”

　　我对着阿标挑起唇角，给了他一句发自肺腑的承诺，见他脸绽笑容，我却又抬手止之，正色叫道：

　　“且慢，你若想如愿以偿，还需答应我三个条件！”

　　“你——什么条件？”

　　笑容微僵的阿标冲口便问，我依旧严肃相对，沉声叫道：

　　“我要你以Julian今后的健康和幸福起誓，若你敢违背誓言，所有的惩罚、报应便都会落在Julian的身上！你可愿意？”

　　“你说吧，我既是为了老板，那便无所不依。”

　　阿标低低地苦笑了两声，双眼仍紧盯着我，我也目不斜视，干干脆脆地道：

　　“第一个条件，从此以后你再不得去叨扰我大哥一家，还有陈家人、慧慈，以及六扇门上下，你都不可再见，更不许打扰他们！”

　　“可以，这有何难？”

　　阿标略松了口气，爽快地答应下来，又道：

　　“老板一醒过来，我立刻便带他走，岂有再去叨扰那一群人的道理？你尽管放心便是，到时我的时间精力就只在老板身上，哪儿还能顾得了别人？”

　　我点一点头，态度仍不松懈，又用手指向了那个躲在一旁的道士，高声道：

　　“第二个条件，我要你解除这位道长被你种下的药毒，放他自由离去，不得伤他分毫！”

　　“这个你也放心，我不会为难他的，我给他下药的目的只是为救老板，又不是为赚他的药钱，等老板活过来了，我自然会放他走的。”

　　阿标回答得愈发轻松，我却把脸一沉，死死地盯住他的眼，将手掌猛地一挥，冷声叫道：

　　“我的第三个条件正是如此！若想我救Julian，你必须答应从今以后带他好好做人，再不许动那谋财害命、无恶不为的念头，更不许再仗着头脑聪明便欲为祸苍生！凭你们过去的所作所为，空渡大师说你们是恶魔，难道错了么？如果我救回了Julian，你却仍带着他作恶，那么我岂不是真的放任了魔鬼重返世间？而一旦Julian再错一次、再被老天重罚，纵有那转生泉水，却又有谁能再一次的为他舍身换命呢？”

　　阿标的蓝色眼瞳里登时便泛起了亮光，我的眼前也在瞬间变得模糊起来，唯有双臂一收，将怀中的那个身躯抱紧，一面竭力对抗着喉中的哽咽之意，一面丝毫不放松地问他肯不肯答应这最后一个条件，只听他长长地出了口气，却是很快便举起了手掌，指天叫道：

　　“我，阿标，以鲁德培的性命与重生后的幸福起誓，倘若此后我再生邪念，引他去重操旧业，便只教我和他双双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此心如有半分不诚，便教老板不得活转，教我这一番苦心痴盼，通通付之东流！”

　　我听着阿标的誓言，心口的一块大石终于缓缓放下，毕竟他对Julian的那份真情实乃天地可鉴，他既肯以Julian为毒誓，想必便不敢相违，我的这一番苦心想来也定不会白费，终可安心离去，而那个被我遗忘却又不能放弃的爱人，他也……他也终于可以……

　　“华兄弟，老道我——”

　　畏缩在一旁许久的道士终于悄然站起，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我的身前，我回以淡然的一笑，轻声对他道：

　　“只要今后再也不去碰那些白色的粉末，您的‘病’就会好的，且据我所知有一些草药亦可清毒驱邪，道长可自用之，只消假以时日，药毒必除，也望您好自珍重，切勿再上当受骗，免得遗恨终生——”

　　道士也冲着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我看到他的眼睛里也依稀浮起了泪意，只对我说出一句“你真的是个好人”便快速背过身去，似是也在拭泪，我便收回了目光，回望了一眼脚下的那口深不见底的幽泉，突然间想起一事，脱口便叫了声“哎呀”，而阿标和那道士立即循声看来，我也忙看向阿标，一边抱稳Julian，一边急急地叫：

　　“我们下车时太匆忙了，竟忘了带碗勺来！可是没有这些的话，怎么喂Julian喝下泉水呢？”

　　我一面发问，一面头脑飞转，好在我急中生智，话音刚落便想到了一个主意，顿时也顾不上多说，只将怀中的Julian轻轻放平在地，自己俯下身去，双手拢成碗状，径直探向那水面，哪知耳边却立时传来了两声高亢的急呼，阿标更是飞身扑来，一把抓住我的腕子，将我拖回到Julian的身边，而那道士也随即赶到，慌张地伸手来拉我，口中忙不迭地问我想要做什么，听得我心中一愣，开口便道：

　　“你们这是怎么啦？我要救Julian啊，既然没有碗勺，我便用口渡水给他——”

　　“你说，你要给他喝这泉水？”

　　道士闻言便瞪大两眼，惊诧地盯着我看，阿标也微微一怔，而他二人的这种反应让我一时也不知所以，只得问了一句可有什么问题，却见那道士“哎”了一声，连连摆手叫道：

　　“非也，非也！这水可不能喝的！华兄弟救人心切不假，可也不能胡来呀，真是好险、好险——”

　　“咦？这话是怎么说？”

　　我听得愈发糊涂，看着眼前二人紧张兮兮的样子，忙问他们到底怎么了，为何不让我取水喂Julian，不是他们一直在说转生泉的泉水可以救人的吗？可道士听了我这番话却显得比我还纳闷，看了阿标一眼后，便愣愣地问我道：

　　“老道是说过这泉水可以救亡者复活，但老道没说过这水是用来给亡者喝的呀？你可是误会大了，险些功亏一篑……”

　　“那，我究竟该怎么做？还请道长明示！”

　　我的心里登时又涌起了一阵急迫，也顾不得再去计较这蒙蔽我许久的误会，连忙又出言发问，道士则又向阿标看去一眼后，方指了一指Julian，又指了下那泉水，咽了口唾沫道：

　　“其实，利用转生泉一命换一命，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说容易是他肉身既存，且又保持完好，你便只需要抱着他跳进那泉眼即可，你的这一身一魂都可以作为祭品，与老天爷进行交换，然后便能将令弟的魂魄从地府里替换而出，回归到他的肉身之上，他自可还魂重生，至于说这难的嘛，便是——便是——”

　　“便是什么？您请但说无妨。”

　　我转向那道士露出一抹微笑，他的神情却似更添了几分不忍，来回支吾了几句，才又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跟你说过的，这泉水通接幽冥，有一生则必有一死，你一旦置身其中，便是在直接拿命与老天做交易，整个过程中容不得半点虚情假意，哪怕你救人之心稍有半分犹疑，或是对以命换命的决定略有一丝动摇，这交易便休想达成，老天爷不会收你的命，但也不会让你救人成功，你便只能是白忙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有什么的，反正我心意已决。”

　　我对道士那紧张的语调只是一笑置之，双臂一伸便将平躺在地的Julian抱起，大步走向那泉眼，却又被那道士一把拖住，听他在我背后心急火燎地叫：

　　“你还是再想想罢！你要清楚这一去便再不能回头了！就算你心意坚决，可是那天谴的代价，又岂是你承受得住的？一旦他复活成功，受苦的便会是你啊！要么肉|体化为齑粉，再无复生之机；要么魂魄永堕地狱，不得投胎转世！你真的想要那样吗？求你再想一想吧！算我求求你了！”

　　“道长不必再相劝了，晚辈决心既下，便如高山抛石，断无回头之念。”

　　我背对着那道士笑着朗声说道，他似乎还想劝阻，却被人动手拉开，不用看也知道那是阿标所为，而那道士显然对阿标仍是颇多忌惮，被他出手一拦，登时便不敢再说。我只低下头去，最后一次深深凝望过怀中之人的面庞，一想到不久之后他虽能睁开双眼，却再也见不到我，而我也将领受天罚，永远堕入那黑暗之中，与他此生缘尽，兄弟也好，爱侣也罢，都将随着我那纵身一跃而就此彻底终结，不论是爱是恨，今后都再无相见之日了，胸膛里登时便被那无尽的悲凉填满，纵然我和他都是真心的在为彼此着想，但奈何天地不仁，就是不肯成全我们这一世相守的卑愿，我们，又能怎样呢？

　　天长地久，终有时尽。此恨绵绵，永无绝期……

　　Julian，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用力深呼吸几口，便微微侧过头去，向站在我身后的阿标问出了最后的一个问题：

　　“对了，你的身体已无大碍了吧？陪伴他、照顾他，想是都不在话下？”

　　“呵呵！”

　　阿标回了我一声干笑，继而便清清嗓子，高声说道：

　　“放心吧，当初与六扇门那一战，我的确是受伤不轻，但也没那么严重，更不致威胁性命！再活个几十年还是不成问题的！我才没那么弱呢！”

　　“呵，为了和Julian在一起，也真是够难为你的。”

　　我听着阿标那中气十足的调门，想起他为了骗我上钩而装了那么久的病人，堂堂七尺男儿，动辄又是咳嗽又是吐血的，不禁也心生讽意，张口便调侃了一句。谁料此话一出，原本满身兴奋的阿标竟是笑容顿止，整张脸上顷刻间便挂了一层寒霜，连眼神也随之大变，我只当他是被我说中了心事脸上挂不住，倒也见好就收，只管扭过头来，抱着Julian便要一步踏入那幽深的泉眼，可刚一伸足便听见阿标在我背后大叫着等一下，倒把我吓了一跳，刚一堪堪收住脚步，却又听得他的声音好似带了些痛意，难以抑制似的叫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难道你认为我是为了和老板长相厮守，所以才会用尽心机的去哄骗你牺牲，目的就是为了将你铲除，好永远的得到老板么？”

　　“难道你不是么？”

　　我嘲讽地反问了一句，心中对阿标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只觉十分不齿，谁知阿标却是冷哼一声，一步跨到我身边，依旧高昂着他的下巴，咬牙切齿地道：

　　“你把我阿标当成是什么人了？因为争风吃醋，便去暗中迫害情敌？就好像你那位姓孙的继父一样？呵呵，呵呵！”

　　我被阿标这副怒极反笑的架势弄得不由一愣，而他却随即便收敛起了冷笑，取而代之的却是满眼的痛楚和不甘，一开口便冲我叫道：

　　“你以为我煞费苦心、拼尽全力去救老板，就是为了得到他？你以为我费尽周折做了这么多事，就只是为了成全我自己的爱情？”

　　我望着阿标那怪异的眼神，一时竟无话可对，只见他将双拳一攥，却是狠狠地闭上了眼，又把脸向旁一转，认命似的道：

　　“罢了，我对他的感情，你也不过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不会明白我爱他究竟有多深，更不会明白我为了他好可以付出到何等地步，只要他能幸福，我什么都愿为他做，只要他能过得好，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即便他眼里没有我，我也无所谓的……”

　　“你也不必难过了，反正我很快就能成全你的爱情，只要你别忘记了答应我的三个条件，还有——”

　　我微笑着冲阿标点了一下头，便不再理会他的表情，只将Julian的身子牢牢箍在怀中，面对着那一眼翻涌不息的泉水，笑笑补充道：

　　“——好好照顾他，一定要让他幸福。”

　　我口齿清晰地吩咐完这句话，但觉心胸舒朗，于这红尘之内再没了一丝牵挂，满心里便只剩下对Julian复活的企盼，以及对他未来重获新生的祝福，至于我自己会因此而遭受什么天谴，是会灰飞烟灭还是会怎么样，我已统统不在乎，于是我怀抱着那个身躯从容的俯身下坠，直直地落向了那一片深邃莫测的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