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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章 甘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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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清澈却幽深的泉水无声地循环涌动着,周而复始地形成一个清晰的太极图案,正像上天在冥冥之中投下的一双慧眼,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打量着苍生万物,更是旁观着每一个来此求助之人的选择——倘若这所谓的救人一命必须要付出代价,而且救人者与被救对象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人,那么又该当如何?都道是蝼蚁尚且偷生,如果一定要舍己性命方能给老天一个交代、方能救人复活,那么你救是不救?
一命换一命,你,肯不肯?
只有牺牲自己,才能换回所爱之人的活转,他生则你死,然而这样一来你便也无法再陪伴在他的身边,你们要面对的结局依旧是生离死别,而你这一路走来所付出的辛苦和煎熬,又究竟有没有意义?
那眉眼如画的少年依旧倚靠在我的臂弯,苍白安静的面庞上没有一丝生气,他的身体是那样的冷,即便已经被我抱在怀里那么久,也不见丝毫起色。而他生前的忠心下属正站在我们的面前,带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更用一种半是自嘲、半是钦佩的语气,问我是从何时起开始怀疑他的,而他又是在哪个环节不慎露出了破绽,导致满盘皆输?我也只能随之苦笑一下,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地道:
“老实讲吧,从你在郊外偷袭于我却并未伤我分毫,反而把我打晕送去了夏青闺房的那次,我就已经对你的做法深感疑惑了——尽管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委实想不通你这样做的目的,若说你与我有仇,你何必手下留情?一剑把我杀了岂非干净利落?为什么你不肯杀我,还要专门把我送去夏青的房间,让我那么巧合的目睹她姐姐为她招魂?还在紧要关头将我推出衣柜,让我不得不出现在陈家嫂子的面前,从她和慧慈的口中听到关于我和夏青的过去,以及救人还魂的办法?你费了这么大周章,到底是图什么呢?”
阿标面带微笑,对着我略略颔首,我又吁了口气,依旧平静地说道:
“一开始我确实是怎么也想不出你的用意,直至后来李捕头数次带人到我家闹事,求我救他的儿子,还不顾我大哥的阻挠提到了转生泉,而你又那般凑巧的每次都及时赶到,趁着他们争执之机将我从家中带走——那是因为你和李捕头早就私下联手,由他负责在明处捣乱,牵制住我大哥,你就可以在暗处伺机行事了,对么?那李捕头虽然骁勇高傲,轻易不向人低头,但他救子心切,为了给爱子续命什么都肯做,你只要用那转生泉水的神奇功效为饵,便不怕他不依你,是不是这么回事?”
“说下去。”
阿标依然冲我微笑点头,我便又道:
“然后你便一点一滴的向我透露大哥的‘诡计’,拿出鲁家父子的照片让我对空渡大师的身份起疑,同样也是你不断提醒我我对Julian的感情,以及当初我所谓的坠海失忆的真相,迫使我下定决心要将Julian复活,跟着你便可顺理成章的与我合作救人,至于剩下那些逼问空渡大师、与我大哥闹翻,再到连夜逃离山上、邂逅知晓复活‘药引’为何物的道士,也都是你一早便计划好的环节了,就只等着我上钩,是吗?”
“说下去,我想知道我究竟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
阿标微笑着摆出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我也回以一笑,如他所愿地道:
“其实你的计划本身倒是没什么破绽,毕竟你做事一贯缜密,应变速度又快,想要抓你的破绽哪有那么容易?可是话又说回来,没有破绽恰恰就是最大的破绽呀,尤其救Julian一事面临着太多的阻力,在你找到我之前那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大哥他们都将此事瞒得滴水不漏,但为何你一出现,他们便节节败退,Julian的复活之计也开始进展得格外顺利,才不过短短数日,我们便从毫无头绪,变成一路找到了这里?”
我问完这一句,便不再等阿标开口,兀自说下去道:
“但是问题也就是出在了这里呀,你难道不觉得吗,自从你我联手之后,Julian复活的每一步,都进展得太顺利了?我真的不敢相信怎么就会那么巧,每一次当我身陷绝境山穷水尽之时,你便总能从天而降、对我伸出援手?怎么我大哥他们的‘密谋’每一次都会那么凑巧,总能被我听见?怎么空渡大师刚一辞世,我们便能那么巧的又遇见懂行的道士,为我们指点迷津?怎么他前脚才刚刚点破以命换命的法子,后脚你便旧伤复发?而那道长又凑巧也精通医术药理,能诊断出你时日无多,不合为Julian换命,于是便自然只能由我去换——讲真,你不觉得这机缘巧合似乎太多了吗?特别是对于我这样一个不被老天眷顾的人,从小无论想要什么都是千难万难,也没见有贵人帮衬,为何独独在这一事上却顺利得如有神助?如果不是老天开眼,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有人在暗中推手,试图引着我一步步地走向那写好的结局,而这个人会是谁呢?再一想到这位道长那两次怪异的反应,说着话便突然大打哈欠还接连打起冷战,只在喝了你给的肉汤和水后才能立时好转,这不就是服食过幽冥谷的罂粟粉才会有的症状?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办到?”
阿标发出一声分外赞许的笑,我便也嘴角一挑,用同样带了几分赞许的口吻说道:
“当然我必须得承认,你果真是绝顶聪明,堪称算无遗策,我纵然对你起疑,却也找不到你的错处,更别说证据了。就连我提出要看那包袱其实也不过是在赌,赌你会出于私心偷走那盒能让人失忆的药,赌你会为了Julian复活之后能立刻给他用药——就像我曾经希望你和道长所做的那样——而把那盒药贴身携带,而现在看来显然我已赌赢了,不是么?”
阿标的手掌又在那包袱上攥了一把,我见他到了此时,也仍不敢对我打开包袱,不禁得意的一笑,而阿标却举起双掌响亮地拍了几下,对我高声笑道:
“很好,不愧是你!我输给了你,倒也不算冤呢,我,心服口服!”
“可我还有一事,必须由你来解答。”
我将目光一动,投向阿标的脸,他也并不闪避,只成竹在胸地道:
“你是不是想问,那个空渡和尚,究竟是什么人啊?”
“不错。”
我沉声应道,一边紧盯着阿标的眼,一边谨慎地开口道:
“我已经能肯定他绝非Julian的父亲,我大哥和慧慈对此都能作证,他不会是海哥复生,那他便只可能是一个和海哥相貌相似的人,而结合他生前的表现,他与幽冥谷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幽冥谷的许多奇方秘术皆是了如指掌,所以我斗胆推测,他和鲁老谷主,会不会是——”
“你猜对了,他是鲁老谷主的孪生哥哥,也就是Julian的大伯。”
阿标语气轻松地给出了最终答案,跟着也无需我多问,便又继续补充道:
“这些事我也是后来才打探清楚的,据说老板的这位伯父自小便聪颖异常,不但文武全才,而且奇门八卦、天文药理无所不通,当年正是他发现了这口连通冥界、可起死回生的泉眼,也是他从罂粟和大|麻里提炼出了那些粉末,说是做配药之用——可是他们兄弟的父亲觉得他太过柔糯,不堪为一谷之主,不似他的孪生弟弟那般杀伐决断,于是便将谷主之位传给了小儿子,只命他利用他的药理学识从旁协助弟弟,设法提炼出更多更纯的白|粉以壮大谷中产业——”
“怪不得——空渡大师会说他昔日曾经铸成大错,追悔莫及,而你也说他曾经是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难道就是——”
我的脑海里瞬间回想起空渡大师的临终忏语,以及阿标曾经的指控,阿标一耸肩膀,撇了撇嘴角叫道:
“对呀,就是这么回事,起初海哥只说那些白|粉是用于给人治病,他也信以为真,直到后来幽冥谷的生意越做越大,金银堆积如山,他才渐渐发现了真相,更为此与海哥闹翻,还在一天夜里独自离谷出走,从此便杳无音信,兄弟俩再未相见——原来是躲到这荒山野岭做起了和尚来了!”
“都怪我没能早点看破这一点,以致被你利用,连累了大师惨死。”
我心口倏地一痛,脱口便冷冷说道,阿标却将手一摆,一脸委屈地叫道: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纵使你被我利用,也只是去求他而已,又不曾伤过他分毫,是他自己非要死的,你我何罪之有?再说他六亲不认,明知你要救的那个人是他的亲侄子,他也全不顾惜,宁死都不愿松口,怎能怪得着你我?我也不明白他为何要对亲人这般绝情,不救也就罢了,居然还口口声声骂自己的弟弟和侄子是恶魔,怎么,他还真觉得自己比老板父子高贵一头么?吃了几年斋饭,被叫了几年大师,就想忘本了?”
“你不许这样说大师!”
心头微怒的我立即出言呵斥,尽管我心里也对空渡大师的冷血做法多少有些不解,但我终不能忘却他曾经给我的温暖之感,而阿标又一耸肩,抬眼向我看来,随即竟正色问道:
“我也不想再提他了,还是说正事罢,你到底想怎么样呢?还是说,你看透了我的计划,恨透了我对你的欺骗,所以你不打算再救老板了?”
我在阿标那略显紧张的语气中慢慢低下头去,对着肩头那张安静沉睡的面容,低低地回了一句:
“你以为呢?”
我眼角的余光清楚瞥见了阿标脚下一动,似乎就要逼近前来,我轻轻摇一摇头,仍将Julian身子抱紧,抬起头对他道:
“你有没有想过,我明明已对你疑心,也猜到了你的用意,为什么我还要同来?难不成只是为了在转生泉边戳穿你的计划、提醒你我的头脑并不弱于你么?”
阿标身子一震,两脚也定在了原地,我用手指轻捋过怀中之人的长发,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笑容,更不自觉地柔声说道:
“我都是为了他啊,是为了我的Julian……我华港生这辈子注定没什么出息,即便死里逃生,也是武功退步、记忆缺失,活得与废人无异,而在这个世上就只有Julian不会嫌弃我,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他对我都不会改变,冲他的这份情义,我就必须救他,哪怕是被你利用,但只要是为了Julian,我就不怨,不悔!”
阿标的脸色在听到我这番话后终于有所缓和,似是放下了心来,我摩挲着Julian的脸颊,心中柔情满溢,又对着阿标道:
“还有,你对Julian的一片痴意,我也看在眼里了。如果我一定要把Julian托付给什么人,那也非你不可,只有你来照顾他我才能放心的去……你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对Julian确系真心,说来你此番的计划之所以会被我察觉,也是因为你心中急于将Julian复活所致——你是太急着救他了,才会将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都设置得过于顺利,才引起了我的警觉,倘若你不是那么心急,肯让我们的追查过程多受一些阻碍,或是拖得再久一点的话,以你的精明和谨慎,何愁瞒我不过?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爱他啊……”
阿标的一双蓝眼中隐隐有光芒在闪动,我笑着在Julian的额上印下轻轻一吻,一面轻叹一声,真诚地点头道:
“平心而论,从前他不能爱上你,的确是可惜了——但是我一直都知道,你待他真的很好。”
我对着阿标露出了无比真挚的笑容,只见他身躯微颤,猛地转过了头去,又将脸本能地仰起,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快便不得不抬起手来,在脸上狠擦几下,半晌方回过头来,顶着通红的眼眶和面上的数道泪痕,同样也万般诚挚的开口对我道:
“有你这一句话,也便不枉了我这些年来抛洒的一片心了!只可惜这句话竟然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的,若是他亲口对我说,那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