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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揭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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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一再坚持和道士絮絮不断的劝说下,阿标终于放弃了与我争做药引的努力,红着眼眶躺回到车厢内去歇息,由那道士陪我赶着马车一路飞速前进,眼看着天色将晓,那片荒草丛生的废墟再度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我便勒马停车,轻轻地说句“到了”,道士听了则立刻对景感慨起来,叹息这传说中的江湖第一魔教如今竟然沦落至此,真是天意难测。我默不作声地掀开车帷,只见车里的阿标已支撑着坐了起来,还将一个包袱斜斜地系在了身上,再看他面上的神情尽管还略显沉重,但先前那种难以掩饰的病容却是肉眼可见的好转,我冲他点一点头,扶他下得车来,又和那道士一左一右的将他搀扶在肩,向那荒草中蹚去,在他的指点之下找到了密室的入口所在。只不过这一回阿标重伤在身,那道士腿脚也不甚利索,只有靠我先后负着他们两人攀爬上那条密道,比上次多费了不少工夫,才得以掀起那石床上的机关,在那道士接连几声“好冷”的惊呼声中,再一次的,踏入了那间密室里。
“老板,老板,你有救了啊,我们……我们来救你了……”
阿标在那一片黑暗中颤抖地呼唤出声,我摸黑找到了上次来时他用过的那盏灯烛,迅速将其点亮,借助那一点在寒气中微弱跳动的烛光,我再一次看清了房中那熟悉的石床、桌椅,那挂在墙上的残破的猛虎下山图,还有那口晶莹透明、光华流转的千年寒玉棺,以及那个安静躺在层层轻烟中的修长身影——我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边来了,带着那为他牺牲一切、九死不悔的决心,我,终于赶回来了。
“Julian,哥回来啦……”
我口中轻唤一句,捧着灯火便小心翼翼地走近了那玉棺前,仍像上次那般缓缓地俯下身去,透过棺盖细细端详着那张令我牵肠挂肚,却又痛彻心扉的面容。好在那棺中的少年容貌丝毫未变,依旧是那样的俊美沉静而又苍白如雪,让我在略感欣慰之余仍不免胸口刺痛,只有在稍一转念想到他就快睁开眼睛、就快如从前一般的活蹦乱跳时,那种疼痛的感觉才能稍得缓解,毕竟我此番赶回也算是胜券在握,只消我献出生命,换得他魂魄归来,我的Julian,他,就可以——
上一次离别之际,哥曾对你发过誓的,兄弟再见之日,便是你复生之时!哥哥决不食言!你放心,你只管放心……
“这一位——这一位——就是你们想救的人吗?”
道士小心的问话在我的身侧响起,还不等我回答,阿标便先嗯了一声,道士登时便又慨叹不已,对Julian的相貌和英年早逝无不遗憾万分,听得我也不由心酸起来,冲口便道:
“他很快就会醒了,不会再躺在这里,我们这一次回来,不就是为救活他么?我们快带他去转生泉那里吧,阿标,你帮我拿着蜡烛,我来抱他——”
我边说边将手里的烛火托着递给了阿标,跟着便双手把住那玉棺的棺盖一头,正打算发力将那棺盖推开,阿标却拦住了我,转头咳了两声后,便对我道:
“先别惊动老板肉身,就让他在玉棺中再躺上片刻吧,等到了转生泉那里,我们再——”
“嗯?可是——”
我对阿标的运筹帷幄虽是心中有数,更从不怀疑他在Julian复活一事上与我是一条心,但对他此刻这一要求却也是大感不解,一面转首便向那石床上的机关看去一眼,心中纳闷那玉棺如何能通过那出入口的尺寸,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连人带棺一并移出密室?而阿标却是冲我点了一下头,将手里的那盏灯烛轻轻放在地上,跟着便走向玉棺,将身子整个骑在了棺盖上,双臂环抱住玉棺,一边对我和那道士招呼道:
“你们也都过来,学我这样做。”
“你这是要做什么?”
道士发出一声诧异的问,我也看得一怔,阿标却连连催促着,让我们只管信他,我和那道士也只得照做,他嘱了一声“抓紧”,便将右手向旁一挥,我只看到他的袖筒里飞出一道寒芒,直击向墙上的那幅猛虎下山图,紧接着便听见一声裂响,只觉地面一塌,我们三人都随着那口玉棺一并向下坠去,然后我们便仿佛又掉进了一条七拐八拐的密道,在呼啸的风声和道士的高声惊叫中一路左冲右突,最后终于“咚”的一响,玉棺轰然停住,震得我们三人也跟着向前扑去,那道士大约是吓得手足发软,再也抱不住玉棺,“哎哟”一声便栽了下去,摔得哼哼唧唧,不住地喊着腰疼,我和阿标倒还好些,总算还一头一尾的护着身下的玉棺,更不约而同的一齐将眼睛贴在棺盖上,直到确定那棺中的人儿安然无恙,才又双双舒了一口气,同时抬起头来,刚好四目相对,只听阿标咳嗽着问了我一句:
“你也没事吧?时间有限,我来不及多做解释,只能先斩后奏了,这也都是为了老板,咳咳……”
“我没事。”
我低声回答了一句,伸手扶了阿标一把,与他一起从棺盖上下来,又问他这条密道可是后来另修的么,以前为何没有?他又咳了几声,道:
“没错,是我在老板出事后专门为他修的,让他的玉棺可以直通向转生泉的所在,这样又能节省时间,又能保护他肉身安全……”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
我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便抬起头向前方眺望去,终于看清了这传说中的幽冥神泉的真容,但见眼前数米之外便是一个翻涌的泉眼,泉水奔流不息,乍看之下倒是和我生平所见的泉眼并无什么不同,唯独那泉眼周围一半是花草繁茂,另一半却是寸草不生,加上人离得这么近却不闻丝毫水响,亦没有寻常近水之处的那种湿气扑面之感,种种异象无不昭示着这一眼泉水的奇诡之处,而那道士之前说过的话也在霎时间重入脑海,关于这口神泉,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那转生泉眼乃阴阳间幽冥要道,一水通接生死,一旦施展起来,只能是比招魂凶险百倍不止……”
不错,这口泉眼就是连接着阴阳生死的交界,也是幽冥谷威震江湖、横行天下的法宝,多少人都梦想着借助其神力得以死而复生,然而,真正知其“逆天行事、以命换命”真相的又有几人?明知这一真相,却仍为救人而甘愿以性命与老天做交易的,又有几人呢?
而我,华港生,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啊……
“现在,可以抱他出来了吗?”
我收回目光望向阿标,轻轻地问他道,见他点了下头,我便动手用力推开了那棺盖,又将双手伸入了那升腾的轻烟中,很快指尖便触碰到了那具同样冰冷的身体——那在我的记忆当中曾经柔软炙热的肌肤,鲜活灵动的身躯,如今,却是——
不要怕,Julian,哥哥会抱着你的,会让你暖和过来,不怕,不怕啊……
我很快将左手伸到了Julian的颈下,右手托起他的双腿,在阿标的帮助下将Julian抱出了玉棺,随后我便不必他再搭手,只独自抱着Julian快步向泉眼走去,将阿标和那道士甩出了数步之遥,第一个抵达泉眼边,抱着Julian半蹲在地,一边将脸贴在他那冰冷的额头上,一边向那泉眼中探头看去,见那泉水虽清却是深不见底,而水势翻流的走向正构成了一个阴阳八卦图,一半的颜色深些,另一半的颜色浅些,随后赶到的阿标似乎也颇为紧张,不用那道士搀扶便大步冲到我面前,伸出手来叫道:
“你小心一点啊,千万别掉下去了,这会儿你还不知道救人具体的法子呢,可不能轻举妄动——”
“我知道,我不会妄动的,就算我不顾惜我自己,也得想想Julian呢。”
我冲着站在面前的阿标微微一笑,双手将Julian的身体抱得更牢了些,跟着便目光一动,定在了被他系在胸前的那个包袱上,开口便问他道:
“我已是快死的人了,死前只剩下一个心愿,你总不会不依的吧?看在我是为了救活Julian而死的份上,你也会答应我的,是么?”
“什么心愿,你说罢。”
阿标显是并没料到我会有此一问,眼中疑色立现,不过转瞬之间他便面色平复,镇定地回了我一句,我便腾出一只手指向他胸前的包袱,又道:
“你能打开你身上的包袱让我看一看么?我没别的要求,就只想看看那包袱里装了什么东西,你,不会拒绝我吧?”
我微笑着盯住了阿标的眼睛,他却神色微变,一只手猛地攥住包袱,脚下也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我看在眼里,又对他粲然一笑,催道:
“怎么,不肯给我看吗?是不愿意,还是不敢?”
阿标的双眼愈发透出了警惕,我只管抱紧Julian,朗声冲他笑道:
“那么就让我猜一猜罢,你的包袱里面装了什么呢?我猜应该有一小盒能让人永失记忆的药,而且无需内服,只要化在热水里泡澡,一月即可生效,你打算在Julian复活之后便立刻用在他身上,让他将往昔种种统统忘个干净,我说的对不对呀?”
阿标的那对蓝眼中已然寒光一现,我仍旧笑得灿烂,耸一耸肩膀又道:
“我还可以再猜测一下,你的那盒药是从我大嫂的手中偷来的,就是空渡大师赴死之前留给我大哥的那盒,在他老人家圆寂的第二天,有一群毛贼趁着夜色溜进庙里行窃,被我们逮个正着,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定有一两个漏网之鱼趁乱摸进了厨房,借着我哥嫂为阿柴之事与我争执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了那盒药,然后又趁我带着阿柴下山逃命的工夫,从山顶的另一侧利用降落伞跳下,将那药先一步交给了等在山下的你,而你和他早有约定,他的盗药成功同时也是我即将下山的信号,正因如此,你才会在拿到药后便立即驱车前来接应,时间计算得分毫不差——是这样的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标双眼一动,面无表情地反问了我一句,我见他的右手仍护在那个包袱上,便知自己猜得果然没错了,于是我笑容不减,更提高了音量叫道:
“以你的聪明才智,当真会不明白我想说的是什么吗?我想说的是,从我回忆起对Julian的感情,到答应舍命救他,再到冲破层层阻力随你来到这里,这一切都是你从一开始便计划好的吧?你早就知道了转生泉的药引就是以命换命,你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用我去换回Julian,所谓的与我化敌为友、联手救人都不过是在演戏罢了,就连这位道长的突然登场也是你安排好的,为了让他乖乖听命于你,你给他服下了罂粟粉,比如你特意留给他的那锅‘肉汤’,对么?你用这种手段让他无法逃脱,因为他一旦不遵你意便得不到定期补药,便会毒发难忍,所以他不敢不从,只能按照你的计划‘指点’我救人转生的法门,更不得不千里迢迢的陪着我们一路同来,是不是?”
我说着便将眼光投向那浑身发抖的道士,只见他已是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几乎要坐倒在地,显然我所说的每一句都击中了他的防线,任他再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也是反驳不得。而阿标此刻似乎也已不想再作抗辩,只将腰背挺直,下巴也高高抬起,再也不见了那副重伤虚弱之态,而他的眼神也从警惕一转变作了自嘲,甚至还带了几许赞赏,哼笑几声便将两眼直视向我的脸,竟是毫无愧色地昂头问我道:
“跟我说说吧,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怀疑我的?我自觉做得无懈可击,而你又是从哪个地方看出了破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