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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 决心 ...


  •   伴着大哥在我怀中发出的一声闷哼,我感到他的两手在我的臂上猛地一抓,随后却无力地松开,身子也软绵绵地滑落下去,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无——我知道,这是那麻醉药起了作用的结果,就和我上一次在上山途中被阿标偷袭成功一样,一旦中招便只剩任人摆布的份儿,不管心里有多么不甘、多么委屈愤怒,也只能是无济于事、听天由命了……

      是了,就是这样,这就是我预料中最最理想的结果,大哥平安无恙,却也无法再拦阻我们,对于每个人来讲,都是最好的吧……

      “大哥,对不起……”

      我口中低低地说着,一面将大哥的身子缓缓抱起,小心地放在了床上,给他垫好枕头、盖上薄被,跟着便坐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对着仿佛沉睡实则清醒无比的他,柔声叫道:

      “放心,大哥,我给你用的这点剂量伤不到你的身体,只会让你浑身无力几个时辰,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好吗?你睡一觉吧,大哥,你就只当这几个月时间是做了一场梦,你就只当我那次投海没有被救回来,只当我已经死在了那片波涛中,尸骨无存……你只管策马归家,和大嫂、孩子们幸福的生活下去,忘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吧,就像你曾经希望我忘了Julian的那样……”

      大哥的手掌在一瞬间变得冰凉,我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在那充斥鼻腔的酸涩中极力控制着嗓音,让我的话听上去尽量不那么哽咽,而是眷恋不舍,却又从容、平静:

      “大哥,我知道你疼我,知道你对我好,是我太不懂事,一直在让你担心……我虽然失了记忆,但我脑子里并不糊涂,是非曲直,其实我都懂,我只是舍不下Julian,只是舍不下他……”

      我仰起头来深深吸一口气,待到那股热流自我的眼底退去,方才低下头来,望着大哥眼角涌出的一串热泪,柔柔地叫:

      “既然老天垂怜,保住他肉身不朽,那我就必须救他,决不能让他的魂魄就这般永堕幽冥!况且早在空渡大师圆寂的那天我便明白了,不管是谁,只要死后肉身完好,便有复活的希望——若非如此,大师为何要大费周章毁去他自己的法身?他固然是慈悲心肠,想以此举彻底打消我们救他活转的念头,然而这样一来,岂非反过来证实了人死确可还魂复生,只要先保留住逝者的肉身即可么?”

      又一串清泪从大哥的眼角坠落,我用手指为他抹去,又摸了摸他的头发,一面站起身来,一面温和地笑道:

      “我要走了,大哥,你们多多保重!我真的很庆幸此生能与你兄弟一场,只怪上苍无情,不肯让你、我还有Julian好好做一回兄弟,更不肯让我们一家团圆……可我们三兄弟从来就没向老天低过头,是不是?我们都是宁可一死也决不认输的性子,所以我想你一定能够原谅我的,对吗?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下次换我做你的哥哥,换我来照顾你,换我来为你操心、为你整日提心吊胆……”

      我的手掌已然被大哥的泪水打湿,我亦清楚自己的这几句安慰实则苍白得很,可是我不能停下,更不能容许自己有一丝丝的心软,只能是再一次为大哥掖好被角,笑容满面地道:

      “请代我谢谢慧慈吧,这段时间多蒙他费心相助,几次牵连他遇险,我也无以为报,唯有企盼他这一生平安喜乐……可惜了救人复生必得以命换命,如今连我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救得了阿青,但是无论我身在何处,我都会真心真意的为他们两人祝福,希望他们这一世终能缔结良缘,长相厮守,而不要……不要像我和Julian这样……”

      我的眼中终于有滚热的水珠落下,滴滴坠落在大哥的胸口,而我也已不能多言,猛一转身便要向门外逃去,谁知这一扭头竟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正是那道士搀扶着唇角染血的阿标,也不知他们已经来了多久,我只对他二人说了一个“走”字,便将那房门关上,又与那道士一同携了阿标回房,收拾了行李下楼,喊醒那店伙计为我们备好马车,我不忘多给了他几吊钱,吩咐他务必帮忙照看好我大哥,然后便扶阿标和道士上车,趁着月黑风高一路驾车而去,向着幽冥谷的方向,向着那个我一心要为之牺牲一切的人儿,一刻也不停歇的,飞奔而去!

      这一次终于没有人再来阻止我了,我终于可以心无挂碍的复活Julian了啊!

      接下来只要我们平安抵达幽冥谷,将他带去转生泉旁,喂他喝下泉水,再献祭上我的性命,他便能,他便能——

      Julian,Julian,你再忍耐一下,哥哥很快就能救你回来啦,你一定要再坚持一阵,等哥哥救你复生!哪怕从今以后,你我兄弟之间,又是,生离死别……

      哥不会丢下你的,哥一定会救你,你等着,等着我!

      我内心充溢的情感如惊涛骇浪般翻涌不休,一时间精力大增,高呼着驱马向前,行得一阵,便听得身后车帷轻响,那道士手里捧着两个面饼出来,让我进车厢歇歇,吃点东西,他来代我赶车。我虽没什么胃口,却也不愿拂了他的好意,便只接过一个面饼咬了几口,囫囵吞下,一边朗声冲他叫道:

      “我不累!你就坐在车里照看阿标吧,他情况怎么样了,要紧不要紧?”

      “哦,他呀,这会儿倒不要紧,我瞧他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毕竟刚才的那一关算是闯过了嘛,心情一放松下来,身体自然也就有所好转了!”

      “嗯,那就好。”

      我笑着应了一句,把剩余的面饼几口吃完,便又专心赶车,那道士刚要坐回车内,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动作便冲我竖了下大拇指,又一脸感慨地道:

      “对啦,说到刚才那一关,还是你厉害啊,没费一兵一卒,仅凭着一张嘴,便把你大哥斩落马下,又不曾伤到他一点儿,真真叫老道佩服——”

      “您就别取笑我了,他毕竟是我大哥,我怎么能伤他呢?何况即使真的要硬碰硬,以我现在的武功,也远不是他的对手……”

      我对着那道士发出一声苦笑,他却摇了摇头,一半是调侃一半是认真地道:

      “有你这口才便足够了,还要武功作甚?两军交战,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才叫真本事哩!你大哥倒是一身的功夫外加来势汹汹,可结果又怎样,还不是被你几句话便瓦解得一败涂地,着了你的道儿?你若是再精通武艺,那还了得么?诸葛亮倘若武功盖世,那就真成妖怪了!”

      我对这几句恭维依然是苦笑相对,道士却越说越兴奋,索性也不回车厢,盘腿在我身边坐下,不住嘴地赞我在客栈里是如何的舌灿莲花,让他刮目相看,因为在那之前他一直被我这文弱的外表所骗,以为我老实胆小又不善言辞,又说早知如此阿标也不用放心不下,拼了性命也要他扶着下床来相助。而我越是听着他这般夸赞于我,心内却越是苦涩,脱口便打断他道:

      “我哪有那等本事?其实您原本没看错,我这人一向都是个拙嘴笨舌的,既不知说话轻重,又不会哄人开心,但凡我真能有点口齿,当初,Julian也不致——”

      我的眼前猛地闪过那鲜血飞溅的画面,那个决然挺身冲向剑尖的瘦削身影,心口处骤然便刺痛起来,口边的话也说不下去,那道士很识相的也跟着闭口不言,待我神色略复,方才清了清嗓子,十分谨慎小心地问我道:

      “那个,你——还没改主意吗?你还是打算救那个人,用你自己的性命?”

      “是。”

      我毫不犹豫地答道,道士叹息几声,双眼中又透出了那种悲悯之色来,我摆弄着手里的马鞭,沉吟着开口道:

      “我想到一个问题,不知道长您肯否不吝赐教?”

      “哦?什么问题?”

      道士闻言立即坐直了身子,似乎对我的问题颇感兴趣的样子,我便问道:

      “您是精通医理的人,那么请问您知不知道,如何才能制配出让人记忆全失的药呢?我指的是,不需要以口服的方式,只要混在热水里给人洗手洗澡,便能让服药之人渐渐的忘记过往,像一张白纸一样,一切都重新开始?”

      “咦?你?”

      道士听了我这一问,登时神情一怔,我见状便补充道:

      “不瞒您说,我曾经见过有位高人配出过这种药方,虽然我并未亲身试过,不知药效如何,而那位高人如今也已仙逝,再不能向他请教,但是——”

      “嗨,我当你要问什么呢,这有何难?”

      道士不等我问完,便已精神大振,眉飞色舞地比划着道:

      “算你问对人啦,你说的那个方子,老道也会配!不就是把药粉提炼出来,化在洗澡水里,一点一点地渗入腠理,这样做见效虽不及直接内服的快,但好在能让人少遭些罪,也算划得来了——”

      “遭罪?”

      我听得心中不解,道士手捻胡须,笑着解释道:

      “你有所不知,那种草药的味道苦得异常呛人,若要煎汤服下,怕不是得吐个天翻地覆,谁还肯乖乖喝啊?提炼成药粉化水泡澡不就受用得多了?就只那提炼的火候和时机实在不好掌握,又要取其精华,又要保持住药性不减,稍微有一点差池,整锅药材就白费,不花上一番心血还真是提炼不出,即便让老道亲自上阵,怕也要耗费些时日,非一朝一夕之功,不过凭老道的手法嘛,倒也称不上难事……”

      那道士摇头晃脑,说得煞有介事,我正听得专注时,他却忽地声音一顿,跟着便打了个哈欠,身子也抖了几抖,两臂不自觉地环住了上身,我刚想问他是不是觉得冷了,他便手脚并用的返身向车厢里爬去,口中连声叫着他想喝水,隔着车帷我听见阿标似是被他吵醒,一面咳嗽一面问他我们已到了哪里,离幽冥谷还有多远,而那道士咕咚咕咚的狂饮了几口之后,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又过了半晌方告诉他路程才走了一半,劝他安心躺着,可阿标却等不得似的自掀了车帷出来,不顾我和道士的劝说硬是要帮我赶车,还命那道士进车厢去老老实实地坐着,不准无事添乱。道士拗他不过,只得依言照做,我见他满面病容却还要咬牙硬撑的模样,那副救Julian的决心倒真是不逊于我,也只有叹一口气,轻声说道:

      “你别太心急了,当心身体——我已经决定了要用我的命去换Julian复生,等他睁眼醒来,你还得照顾他呢,就算是为了他,你也须好好保重——”

      “你说什么?”

      一直轻咳不断的阿标闻言当即愣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的话,我只淡然一笑,又将刚才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重复一遍,阿标却神色一凛,依旧不等我说完,便狠命地摆手叫道:

      “这不成,我不同意!老板他爱的是你,我怎么能让你去牺牲?!至于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放心,一时半刻的我还死不了呢!况且就算我真的剩不下多少阳寿了,起码也能成全老板和你团圆个一年半载,总好过让他即便复活却心愿成空吧?这事你听我的,让我去做药引,你留下来陪他——”

      “不,由我换他回来,你留下陪着他。”

      我挥鞭在马臀上一击,斩钉截铁地道,阿标急得又捂着胸口用力咳嗽起来,我腾出一只手帮他捶了捶背,一边露出笑容,憧憬地道:

      “我要他重来的这一生过得健康快乐,没有仇恨,没有杀戮,更没有上一段人生的求不得、爱别离……我要他长命百岁,要他无忧无虑,我要他把从前失去的幸福统统都补回来——只要他能幸福,我就死而无憾,哪怕让他忘记了我,我也没什么的……”

      “可他怎么能忘了你?怎么可能啊?!难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怀疑他对你的感情么?即便你舍命救活了他,你猜他会怎样?让我告诉你吧,他一定会不管不顾的满世界去找你,谁也休想劝得住他——”

      “那时就要看你,以及那位道长的本事了。”

      我平静地抬起手掌,截住了阿标的话头,见他满目疑惑,便又笑笑说道:

      “我已求了道长帮忙,配制出一付能够让人记忆全失的药,只待Julian一醒过来,你们便给他用上,反正他素性好洁,日日都要沐浴更衣,你只消将那药粉和入他的洗澡水中,最多捱过一月,他就会忘了我了……”

      “可是你——咳!咳咳——”

      阿标听了我这一番话,登时急得双颊如血,一言未毕,便又咳个不住,这一回连那道士也听不下去,出来帮他捶背,劝他莫再劳神,又说我们三人刚刚好歹也算是死里求生,好容易逃得命来,眼下胜利在望,可别再横生出什么枝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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