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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 恸哭 ...


  •   那一刻我的呼吸几乎是停滞了,眼见阿标手中的长剑颤巍巍地指向门口,我竟恨不得一把夺过,横在自己的颈上,然后再冲出门去逼我的大哥退后,否则我必血溅五步,让他知道痛失亲弟究竟是何等滋味,然而也就在那生死攸关的一刹,明明已行至门外走廊的大哥突然停下了脚步,我只听见他叫了那店伙计一声,跟着却又没头没脑地问了那人一句:

      “你们的客房里面,可有火盆没有?”

      “啊?什么?”

      那店伙计迷惑的声音随之在门外响起,直到大哥不耐烦地重新问了一遍,才怔怔地答道:

      “火盆?您说火盆?这……冬天早就过去了,现在也用不上了呀?难不成天气这么热,您还——”

      “这个就不劳你动问了,你只管去拿个火盆送到我房里来,越快越好!”

      大哥提高嗓音又催促了一句,随后便大踏步地经过我们三人的门口,再接着便是开关门的声音,听着似乎是进了我们隔壁的那间屋子,而那店伙计自在门外嘀咕了几句,便又匆匆下楼,不一刻便折返回来,敲开了隔壁的门说火盆送来了,大哥应了一声,命他退下,跟着便关了房门,那伙计也自下楼离去,门外方恢复了平静,就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

      “呼,还好,还好,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道士的一声长吁在我的身后响起,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早已是汗湿一片,身子也轻飘飘的,差点跌坐在床上,而阿标手里的长剑也软绵绵地垂下,伏在床头轻喘不住,那样子仿佛随时都可能再喷出几口血来,看得我心里发紧,又不敢作高声语,恐被一墙之隔的大哥发觉,唯有和那道士一起轻声劝着阿标躺下,然后便大气不敢出地守在他身边,直从白日捱到了二更天。这期间大哥的房门开闭了好几次,因为但凡有人出入往来,他都会开门查看,想来他定是心知我们就躲在这间客栈,又不能挨屋搜查,便只能以静制动,哪怕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脱他的监视,如此一来我们三人便休想轻易脱身,进而也就无法前往幽冥谷拯救Julian,而再这么拖下去的话,我们此行的胜算,可就——

      大哥虎视眈眈,阿标又病发不起,那道士虽有医术,却无武功,等于如今救活Julian的希望全在我一人之身,我若是想不出办法,Julian,他可怎么办?

      他的身体还孤零零地躺在那玉棺之中,停放在那间黑暗阴冷的密室,而他的魂魄依然还沉沦在那无边的苦海中,日夜酷刑加身,不得解脱啊……

      我的双拳早已捏得咯咯作响,那一瞬的我简直恨不能立时化身恶魔,最好能无坚不摧,即便伤天害理毁天灭地我都在所不惜,只要Julian能活过来,否则我要那温良恭让又有什么用?Julian还在受苦,在等待着我去救他,可我竟无能至此——我,华港生,无能至此啊!

      不,我决不放弃,我必须带着阿标和道士尽快离开这客栈,赶到幽冥谷去,大哥如果要拦阻,我、我便——

      他也是我的亲兄弟,也对我恩重如山,可我,为了Julian,我只能……

      我的左手不自觉地伸向了上衣的里怀,摸到了那个藏在我怀中妥善保管的物件儿,刚刚下定决心,却忽然听得床上传来一声虚弱的低呼,昏睡多时的阿标竟然醒了过来,颤颤地抬起一只手,指着墙壁叫道:

      “扶我……起来,我觉得事有蹊跷,得去隔壁探探……”

      阿标强撑着说话,人只是喘得厉害,连头也抬不起来,道士连忙伸了手上前为他把脉,一面小声劝他别再费心了,免得再牵动内伤,他却挣扎着摆手,翕动着嘴唇道:

      “不行,我不放心……我必须去查探一番,否则……必有闪失……”

      “你就别管了,我去查探就是!你先好好休息!”

      我见阿标的情况委实令人担忧,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为防他伤情加剧,只得应承下来,检查了一下身上所剩的几种暗器后,便蹑手蹑脚地出屋,一步一步摸到了隔壁的房门前,看看四下无人,便悄悄将那门纸挑破一点缝隙,把眼凑上去一看,却见大哥此刻果然也未就寝,而是蹲在房间的地上,将那个火盆点着,还用木柴将那火焰拨得旺了些,这一下真真看得我暗道了一声怪哉——怎么,莫非大哥真的是打算生火取暖么?可是现在,明明已经是初夏时节了呀?

      大哥他,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屏住了呼吸,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大哥的每一个举动,见他点了火后,又解开身上的包袱,从中掏出一叠用油纸包裹之物,再打开时却见那是一摞写了字的竹纸,而大哥默不作声的将那些竹纸展开抽出,我毫不费力便能看清那上面殷红的字迹,想都不用想便知那是以朱砂调血所写,再看大哥一脸凝重地将那竹纸依次放入火盆,任凭它们一张一张的被那火苗吞噬,不多一会儿淡淡的焦味便从那门缝中透出,一如当初的那个夜晚,我也是被这股味道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误以为家中失火,忙冲下床去喊人,一开门却只见到妈和大哥正蹲在小院当中,守着那燃烧的火盆相对洒泪,只为了将九九八十一张刺血抄就的《大悲咒》投入火里烧掉,用这种谁也无法保证一定会奏效的方式,为那个永堕地狱的罪恶灵魂超度,只盼着能为他减轻哪怕一分罪孽,能让他在那无间地狱,少受一点点苦……

      Julian,Julian,都是我害苦了你呀……

      我的胸口猛然间被一阵剧痛窒住,脑中登时一恍,整个人竟迷迷糊糊的向那门上靠去,待我听见那一声门响,以及我大哥“是谁”的厉声喝问,已是回避不及,而我也已不想回避,索性便将门一推,坦然的迎对上大哥那惊惧交加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

      “是我。”

      “你——”

      大哥的全身猛地打了个哆嗦,一时竟似僵住,半晌动弹不得,还是我向他的手中看了一眼,平静地提醒他道:

      “你手里的那几张<大悲咒>已经烧着了呢,快点松开手吧,留神烧到了自己。”

      “呃,啊!”

      经了我这句提醒,这才感觉到烧手的大哥本能地痛呼一声,忙松手将那几张带火的经文统统丢进盆中,化作数缕青烟。我低头轻叹一声,几步走入房里,蹲在了大哥的对面,一边从他手里拿过些《大悲咒》来,一边很自然的帮他一张张烧掉,口中仍是平平静静,毫无波澜地道:

      “我和你一起烧罢,这也是我应该做的,怪不得你要火盆——我早该想起来的,今天是月初的最后一天了嘛,而慧慈以前说过的,若想烧血经超度就只能在今天夜半,一旦错过那便起不到作用了,对不对,大哥?”

      大哥身躯一震,闭着嘴不发一声,我见他只顾着烧经,连看也不敢看我,便又轻笑了两声,道:

      “你也并不想他的魂魄在地狱里受苦的,是吗?虽然他和你只是名义上的兄弟,但你对他倒也不是全无情分,不管是为我还是为妈,你都会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弟弟看待,更别说你对他的死其实是有愧的,就像空渡大师对我的‘坠海’也深怀愧意那般——”

      尚未燃尽的竹纸在大哥的指间微颤,我依旧微笑相对,就像两个亲兄弟间唠家常的那样,一派轻松地道:

      “那是因为你和空渡大师都一样心中有数,你们都知道人死其实是可以复生的,你们也都知道若想救人便需以命换命的道理,所以当初任凭我怎么哀求,你们都不肯松口——你们早就知道我不可能丢下自己的亲弟弟不顾,只要你们说出真相,我就一定会舍命救他,所以你们才害怕,才不敢让我知道……”

      最后一张《大悲咒》已从大哥的手中飘落火盆,须臾变作焦黑的一小团,我笑得愈发灿烂,对着大哥低垂的面容道:

      “你和空渡大师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我好的,我无权去责怪你们,可是这样一来,Julian便只能永远的身陷幽冥地狱,我们享受着天伦的每一刻,他都在尝尽苦楚,除非能将他复活,否则他永无解脱——但你们不忍心啊,特别是你,我是你在这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了,你怎能让我去送死?在我和Julian之间,你只能选择我,尽管每次一想到那个沉沦在地府的魂魄,你也会有些难过,毕竟他是因你的隐瞒才无法复活得救,毕竟害死了他的人,就是你的亲弟弟啊——”

      “别说了……”

      大哥紧抿的双唇中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我只将口吻放得更温和些,和和气气地道:

      “可是我的这条命,也是Julian救的啊,更不要说他终究是因我而死的,我怎可能不管他呢?世人皆道他是个天生冷血的魔鬼,活该不得善终,但其实并非如此啊,试想如果让我也在他那样的家庭里出生,从小便被生母嫌弃,又早早的被父亲送去异国读书,受尽番鬼欺凌,却无一人关心,难道我就敢保证我会比他做得更好么?同样如果让他生长在你我这样的人家,虽说贫苦了些,但好歹有双亲疼爱,又有兄弟相伴,有亲友的真心关怀,我相信他也定不会长成那种狠戾之人,他也会温柔善良,也会替人着想,他也可以和你我一样做个快乐的老百姓,不会满腔仇恨,更不会为祸人间……”

      我边说边很自然的将一只手搭在了大哥的肩头,却只觉他身子一抖,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弟弟,而是一个嗜血的魔鬼,让他在那一瞬间怕到了骨子里,可是只一秒他便又猛地抬起头来,反手按住我的肩膀,张口大喊道:

      “不,不!你不能拿命去换他!如果被他知道,他也断断不允许的!他要你好好活着!你相信我,如果被他知道了你竟有这种念头,他一定会宁可你失忆,宁可你把他忘掉——”

      大哥的泪水随着这一声喊顷刻夺眶而出,看得我胸口一痛,眼前也模糊了起来,可我只能闭上双眼装作不曾看见,一面抓紧了大哥的肩膀,幽幽地道:

      “我的确是忘了啊,在喝下你和大嫂为我煲的那四十九顿汤后,我不是如你们所愿,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些爱他的过往了么?比如我是怎样在他死后认清了自己的心,又是怎样为了救他去苦求空渡大师,以及被大师拒绝之后是怎样投海自尽,与他生死相依——”

      “不,不会的!你不会的啊!”

      大哥悲怆的呼喊直刺向我的耳膜,痛得我身躯轻晃,而他按在我肩上的手掌也在瞬间发力,简直像是要把我的骨头生生抓碎一般,我刚叫了一声大哥,便听他嘶哑着嗓子,高声冲我叫道:

      “你怎么可能爱他,怎么可能?!你不会爱上他的,绝对不会,你和他,你们是——”

      “是兄弟,我知道。”

      我微笑着截断了大哥声嘶力竭的质问,一边缓缓睁开双眼,毫不躲闪地注视着大哥血红的眼眶,在他那两道痛楚又错愕的眼神中,轻柔地道: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知道你给我灌药都是为了我好……而我现在也确实对Julian爱不起来了,你相信么,大哥?”

      “你——”

      大哥被我的这句发问激得双眼一凛,嘴唇也抖了起来,我又将手温柔地按了按他的后颈,继续说道:

      “毕竟我已彻彻底底的缺失了那段记忆,找不回来了,我承认我每次回忆起他都会心疼不已,但那也只是心疼,或者说,只是怜惜而已——他是那么的孤独,又是那么的脆弱,从出生到死去都没能得到多少关爱,唯一动了真情的男人却是他的亲生哥哥,何其悲哉?这样的一个他,叫我如何能不怜惜?更何况我与他之间终究是血脉相连,又曾得他舍命相救,要我忘了他在地狱受苦自己却好好的活着,我怎么做得到啊?”

      大哥的双眼已是赤红一片,滴泪成血,我依然抚着他的肩膀,对着他温柔地笑,口中一字一句地道:

      “所以,我必须要救他复活,哪怕我真的再也找不回那种爱情的感觉,我也非救他不可!不管他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情人也好,是兄弟也罢,我都要定了他!就是为他死了,我也心甘情愿,绝不言悔!”

      “不,港生,你不能啊——”

      大哥双膝一软,几乎便要跪倒在我的面前,我用右手揽住了他,一面为他拭泪,一面柔声劝道:

      “他的魂魄还在承受着酷刑呢,他生前既作恶多端,死后焉能无恙?虽然这是他悖逆天理应该得到的惩罚,奈何骨肉相亲,我又怎么能坐视不理?这么多日子以来,每当我稍一想起他那受尽折磨的样子,在那刀山血海之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

      “别说了!求求你别再说了!哇啊——”

      周身战栗的大哥终于支撑不住,双手抱头便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口中发出了一声嘶吼,跟着竟像个孩童般失声恸哭起来,一边还用手发狠地撕扯着自己的胸口,我从未敢想象向来如顶梁柱一般的他,竟也会露出这般绝望无助之态,忙张开双臂将他一把抱住,一下接着一下的轻拍着他的背,待他嚎哭几声,缓过一口气来,方又在他的耳边低低地道:

      “别哭了,大哥,那不是你的错……我说过我不会怪你的,Julian也不会,你是我们的好大哥,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哥……”

      大哥靠在我的肩上已是泣不成声,我仍旧用右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左手却悄无声息地伸入了胸前的里怀,紧紧地握住了那个尖尖细细的物件儿,就是阿标赠给我的那一支名叫“麻醉剂”的东西,猛地一抽而出,将那针头准确无误地刺进了大哥的手臂,随即便拇指一动,把那针筒里的药剂,统统一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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