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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追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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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你轻点啊!我这把老骨头,可——”
道士在阿标的推搡下再度痛呼了起来,而我一想到阿标急问的那番内容,顿时也心口大震,隐约觉得那个让我们绞尽脑汁、苦苦寻觅的答案,似乎真的见到了一线曙光,期盼之心霎时竟比阿标还要强烈。只是那老道委实也经不起如此摧残,满口里只知告饶,正事却说不出,于是我赶忙上前将他二人分开,尤其是发力拖住了拼命向前的阿标,只听着他声音发颤,一句句地追问道:
“你快说!要想复活死者,要想给他招魂,需要——需要以什么相换?!”
“啊哟,你别急呀,我说就是了嘛!命,是命!以命换命啊!”
龇牙咧嘴的道士苦着一张脸皮,一边翻着白眼,一边赌气似的说了出来,语气里还透着一丝高人一等的优越,仿佛我们两人果真是白丁一双,连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都不知道。阿标一听他这么说,顿时精神大振,只将一手握拳砸向另一手的掌心,发出“啪”的一声,又一脸严肃地叫道:
“我大概有点眉目了!如此看来招魂之术的确可救人回生,虽然此术损人太甚,不是长久之策,但终究确有其法,那么,转生泉也一定——”
“你、你是想说——”
我盯着阿标那双精光四射的蓝眼,一种惊喜与担忧掺杂的情绪顷刻便自心底升起,然而那道士这次却是半点不让,竟抢在我前面开口,直向阿标问道:
“转生泉?你说的可是幽冥谷里的那个转生泉么?怎么你也知道的?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此道中人呀,怎么……你会懂得这些?”
道士边问边盯着阿标上下打量,阿标却昂首一笑,一脸骄傲的朗声回他道:
“你知道什么?在下乃是幽冥谷谷主的亲传弟子,陪侍少谷主多年,如此神物,岂会不知?你会招魂之术,我幽冥谷也有助人回生之法,只不过此物乃谷中至要机密,凭你一个无名小卒,自然是无权得见——”
“哼,见了又能怎样?你笑老道的招魂之术需要折损阳寿,救人必先害己,是么?可问题是你们那转生神泉又好到哪去了呢?”
那道士捋须冷笑,没等阿标反驳,便又摆出一副教导人的面孔,一板一眼地说道:
“实话告诉你们吧,只要是救人还魂,那便是大同小异,横竖是与老天交易,谁也逃不出这个‘以命换命’的路数去!幽冥谷又怎样了?老道纵未亲见过,也知个七七八八,什么转生神泉,无非是占个名号唬人罢了,真要是拿来和阎王抢人呀,指不定还不如老道这招魂安全些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和阿标俱是神色一凛,又一齐出言发问,那道士见了,立时便更添了得意,将衣袖甩了几甩,挺起腰杆便道:
“你们不懂道法,焉知这其中的关节?老道给人作法招魂,全凭一己心意,愿舍寿相救便救,如若不愿,也是任谁都强迫不得,就是把老道杀了,也救不回想救之人——可是那转生泉眼乃阴阳间幽冥要道,一水通接生死,一旦施展起来,只能是比招魂凶险百倍不止!不妨告诉你们吧,别看这两种救法都是和老天作对,都少不得以人命为引,但转生泉效力太大,反噬之力也更猛,若要将人救活,必得——”
那道士眉飞色舞,正说得起劲时,却忽地话音一弱,跟着便嘴巴猛张,身上打了几个寒战,脚下也似乎一软,就好像全身脱力了一般,径向地上坐去,我正看得一怔,阿标却叫了一声,一纵身扑到那火堆旁,顾不得烫手便将那小锅一把端下火来,又打开锅盖看了看,这才松一口气,轻呼了一声“没糊”,而那锅盖一开,那股肉香味登时更显浓郁扑鼻,连我也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口水,再看那道士简直就像是饿了十天十夜,竟挣着从地上爬起,伸着两手去抓阿标手里的锅子,口中连连央求,似乎吃不到这锅肉汤他便活不成了。而阿标看了他一眼,倒是未加嘲讽,只是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是不是很想吃,见他点头如捣蒜,便又望向了我,用商量的口气问道:
“先赏他几口汤喝,如何?他这也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小忙了,既然他肚饿得厉害,我们便——”
“谢谢!谢谢!我可等不及了!”
我一句“好吧”尚未来得及出口,那道士便已等不得,自顾自地道了个谢,扑上来便夺了阿标手里的锅,得手后竟不等阿标帮他找碗勺,把头一仰就着那锅沿,便咕咚咕咚的大口喝起汤来,那样子看着倒真像是饿死鬼投胎了,而他这一仰脖便再也停不下来,急得阿标拦阻不迭,好容易才把那锅子抢下来,再一看那锅里已是一滴汤也不剩,都给那道士一气灌了个干净,除了一堆肉块外,啥也没有了。
“啊,舒服——总算舒服了!啊……”
一脸满足的道士只管坐地抚须长叹,对于阿标的责怪反倒全不在意,我虽纳罕他既饿极,为何却只喝汤不吃肉,但见阿标放下锅子,又拿了面饼递来,颇带些歉意的对我温言说道:
“汤都被这老儿喝光了,又脏了这锅子,实在不好再让你沾唇了,你先吃点饼好吗?等到了下个市集,我再买一口新锅,再炖肉汤给你——”
“哦,没什么的。”
我见阿标这般客气,哪里还能计较,忙答应一声接过那面饼来,他又取了水囊给我,自己也拿了饼吃,而那道士趁这工夫已是重新站起,拍净了身上的尘土,一面捋着胡须,一面却凑近我们,试探地道:
“那个,你们二位,呃,老道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可否——”
“你肉汤也喝了,还想怎么样?”
阿标颇不耐烦地瞟了那道士一眼,显是对他多有不满,道士却不退开,只将两手交握,双眼中隐隐的透出了一丝亮光,倒像是很有把握地问我们道:
“老道若猜得不错,你们二位对复生之法如此关心着紧,怕不是也跟那位陈家奶奶一样,想复活什么人吧?且看两位的意思,想是也不稀罕老道的招魂之术,而是要动用那幽冥谷的转生神泉之力,是也不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阿标依旧是轻蔑地反问了他一句,那道士拍了下巴掌,立即笑着接道:
“这便是了!你们既然要动用转生泉水的力量,那么就总得知道该如何发动吧?光知道要以命换命那怎么能够呢,具体怎么个换法,你们晓得吗?”
我和阿标闻言同时一愣,道士的嘴角得意地翘起,又捻着他那一口长须,拖长音调叫道:
“所以说嘛,你们遇见老道,便是命定的缘分,若无老道指点,你们是救不了人的——”
我和阿标相互对望了一下,那道士看在眼里,神色更显骄傲,而我终究按捺不住,冲口便问他此话可当真?阿标却仍是不屑,只管嗤道:
“别理他,转生泉乃是我幽冥谷至高机密,他一个外人如何得知?若想故弄玄虚,你怕是找错人了!趁我还不想杀你,赶紧逃命去吧!”
“喂,你这是不信我了?你以为我在吹牛?”
道士面露不悦,对着阿标的冷脸和威胁竟是毫无惧意,再也不见了先前的那副求饶畏缩之态,拍着胸脯便叫:
“好哇,你们若是不信,那就只管自己去救吧,看看你们出尽百宝能不能招得回魂?还说是什么‘至高机密’,老道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什么术法没见过,区区一个幽冥泉眼,在我面前也能算得上什么秘密么?我就只有一句话,你们信得,便能救人,不信,那就算了,你们听是不听?”
我看着那道士一脸的郑重神色,倒不像是在玩笑,心下也不免疑惑,瞧瞧阿标的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而他这一回倒是比我先沉不住气了,低低地吐出一句:
“什么话?说吧!”
“对嘛,这才像话嘛!”
道士听了阿标的话,终于又露出了笑容,跟着却将目光在我俩身上扫过,一边咳了一声,一边正色问道:
“那我就得先向两位要一句实话了:你们两个人,是谁更在乎那位亡者一点呢?”
“嗯——哎?”
我和阿标谁也没想到他竟会这么问,一时都怔住了,道士眼神凝重,口齿清楚的对我们重复了一遍:
“你们两个是谁对那位亡者的感情更深?是谁更愿为他付出?老道的意思是,即便明知要遭天谴,也万死不辞的那种?”
“我——”
这次我和阿标又是异口同声,正想再细问之时,却猛地听见后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说话间便由远及近,而伴随那马蹄声响起的还有一声高呼,听得我登时汗毛倒竖,只因那声音不是别人,声声呼唤的也是:
“港生!港生!!”
“糟了,是大哥?!”
我的心一下子便提到了嗓子眼,果然我们的这顿饭是耽搁得太久了么,居然给了大哥策马追踪的机会?可是万一阿标与大哥正面对抗起来,又让我向着谁呢?万一我们再冲突起来误了Julian复活,那样的话,岂不是——
“别怕,我们走!”
阿标丢掉了手里的面饼,沉着地低声叫道,随即便将我推上车去,自己抄起了马鞭,却不想那道士动作敏捷异常,竟和当初从陈家嫂子面前逃走一样,三下两下便也自己跟着跳上了车来,不由分说便和我挤在了车厢里,而阿标要忙于驾车,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只听那道士紧张兮兮地冲着我俩叫:
“你们要逃跑,好歹别抛下老道——只有我才能帮助你们救活想救的人,离了我万万不行!要走带我一起走,包你们不后悔的!”
“都坐稳了!留神别磕了牙!”
车厢外的阿标发出一声喝令,紧接着便听得一声急促的鞭响,车身立时加速,那道士手慢了半拍,险些一头撞在那车厢壁上。而后方那高呼我名字的声音仍然紧追不舍,就这样我们两队人马一路狂奔向前,硬是穿过荒郊闯入了一片市镇,眼看着天已大亮,阿标突然挑开车帷,冲我们两个吼道:
“等下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跳车!记住从左边跳!机会只有一次,决不能有半点犹豫,听见了吗!”
“啊,跳车?不要吧?!”
道士一听这话,吓得脸都青了,阿标只丢下一句“想死的话就别跳”,便开始数起了数来,我对他的缜密和精干早已心中有数,深信他不会害我,于是便毫不犹豫,在他那个“三”一出口的刹那,立刻带头冲向左侧,纵身向窗外一跃,几声风啸过后,便只觉周身坠入了一大片弹软之中,毫无痛楚之感,我忙睁眼细看,才发现自己正陷在一堆鼓鼓囊囊的麻袋之间,装的应该是棉花或者布帛一类,被一辆大车拉着,与我们的马车擦肩而过,阿标和道士也都落在了这一车棉布袋里,同样毫发无伤。再看我大哥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对我们三人的悄然转移全然未曾察觉,只一路猛追着那辆空了的马车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处,阿标见状方轻松一笑,转过脸来道:
“这下好了,我们先寻家客店,多添置一些补给,然后再雇辆新马车,便可抄近路返回幽冥谷了!”
“甚好,甚好!刚巧老道的肚子也唱起空城计啦,就是牵一头牛来,老道也吃得下!”
满脸堆笑的道士当即随声附和,一面拨开那麻袋,就要往车下跳去,我虽然对他的肚饿规律再次深感纳闷,但一想到毕竟脱了险,他又似乎真对复活之术颇有研究造诣,问问他总是好的,也便不再多心,只跟随他和阿标一道下了车,准备去找家客店,谁知道阿标刚一落地身子便猛地一晃,差一点跪倒在地,还好那道士挨着他,一伸手将他拉住,还大声问了他一句:
“哎,你怎么啦?你这脸色……看着不大好啊?”
我闻言又是一呆,连忙一步上前,不等开口发问,阿标却甩开了道士的手,迅速站直了身体,威胁似的斥道:“什么脸色不好,你别胡说,我是刚才不慎扭到了脚踝,活动几下就好了!赶快去找客店吧,如果你还想混口饭吃,就别大惊小怪的!”
“也好,也好!那咱们快走罢,大家都饿了吧,吃点什么好呢?”
道士此刻的心思仿佛都已放在了吃上,对于阿标的态度倒也不去在意,只管一面跟在他身后,一面招呼我跟上,直奔街道对面的那家豪华酒楼。